藩镇组军队,总共有四支,个个要协调。
临时调入伊阙填线的凤翔军,能不能抛弃凤翔镇的不优良传统,打出大唐军人应有的血性和气魄,死守至敌军疲惫?
华洪将军从伊阙撤下来的疲军,能否迅速恢复士气,重新形成战斗力?
杨师厚麾下新改编的银枪效节军,能否成为最终决战的关键点?
从年初战至现在的保大军,能否克服心理生理双重疲惫,发挥出最大战斗力?
史敬思和拓跋彪的竞争,究竟是良性竞争,还是骑兵部队中日渐抬头的沙陀系与党项系争端的开始?
高万兴再提撤退建议,是内心怯战还是老成持重?
王彦章要求关键时刻带五百人冲阵斩将的建议是心理疾病还是行为艺术?
最新一批粮食运送量明显减少,老王的理由是掉进河里,究竟是客观事实还是老王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洛阳工匠修补的盔甲质量参差不齐,究竟是有人滥竽充数还是存心报复社会?
韦庄与洛阳系官员互相告状,究竟是利益使然还是青春版牛李党争?
光是把这么多问题塞进脑子揉一揉,李则安就快要炸了。
他现在只想化身李存孝,把所有烦恼都抛掉,上了战场狠狠捅人。
说起李存孝,他更头大了。
因为缺少绕后突击的骑兵,他不得不向李克用求援,请兄长派一支较强的骑兵队伍支援伊阙战场。
人数也不用太多,一两千即可。
李克用确实是好大哥,听说小兄弟要骑兵,二话不说让李存孝带三千精锐支援。
什么较强,老哥我把最强的骑兵支援给你!
李则安感动之余只有头疼。
李存孝在战场上的确勇猛无敌,有他在,孙儒战败甚至战死的可能性更高,但你得先撑到最终决战时。
李存孝的正面作用只在战场上,战场下他就是负能量传播机。
他的快乐毫完全凌驾在其他人的不爽之上。
“华洪将军吗?指挥打仗还行,就是武艺太菜,我找他切磋都不敢接。”
“高万兴将军胆小如鼠,未战先想撤,无胆鼠辈!你说他在京城敢于站出来提议诛杀所有宦官?老子也敢啊,这有什么难的。”
“杨师厚?不过是李罕之手下的伙长罢了,没听说过。”
“王之然?只会空谈不能实战的废物。”
“也就李则安是我未来的对练伙伴,勉强凑合吧,算是世界上另一个稍弱的我。”
...
这就是李存孝,他有多大恶意也不见得,但就是能精准的得罪每个人。
对着平胸骂菜板,哪壶不开提哪壶。
来保大军这边支援,刚开始大家都很热情,短短半天就没人愿意和他靠近了。
可李则安还需要他关键时刻冲击敌阵,不得不哄着他,让他保持良好心情。
这一连串的压力砸下来,还没开战李则安就快玉玉了。
他有些好奇,他带四万人都有些扛不住,对面孙儒带二十四万人怎么顶住的?
但他很快明白,正常人和畜生对垒吃亏多大。
人家孙儒压根不内耗,谁让他不爽他就杀谁,看谁不顺眼就宰了谁,什么时候见孙儒先生犯过愁?
孙儒不用考虑后勤补给。粮食就地解决,军械随身携带,工程器械原地打造,主打没内耗。
虽然手段残忍毫无人性,却意外的契合孙子兵法中因粮于敌的要求。
后勤保障,孙一胜。
兵员补充孙儒也不担心,他一边派人在正面战场加紧进攻,一边派人去洛阳盆地以南的州县掠夺人口进行补充。
反观保大军,因为对兵员素质要求很高,甚至要通过政审,现在每月能在关内征募士兵的数量都在千人左右徘徊。
这些士兵还得接受三个月基础训练和三个月进阶训练,才能成为一名战斗力极强的保大军士兵。
接下来这些士兵会通过演习和低烈度战争积累经验,成为优秀士兵。
完整培养周期大约是九个月。
就这您还别嫌久,这已经是削减了很多步骤。
李则安获得一名士兵需要九个月时间,孙儒只需要去乡下搜捕老乡。
哪怕保大军一名士兵能打五个叛军,在后续补充上依然是劣势。
兵员补充,孙二胜。
孙儒御下血腥残忍,虽然人人愤怒却没有人敢在他失败乃至死亡前跳出来反对。
李则安御下宽严结合,以诚待人,人人敬服,但这些下属之间却会因为争功争宠彼此有罅隙。
原本李则安和孙儒的御下手段各有优缺点,算平手。但在李存孝加入队伍后,原本各有小算盘的兴唐府意外地团结起来了。
毕竟大家有了共同的敌对目标,李存孝。
李存孝以最破坏团结的方式促成了保大军的团结。原本还有些互相看不顺眼的保大军官员们忽然发现自己的政敌/对手如此可爱。
和李存孝比起来,某某像人多了。
队伍团结,李一胜。
就这样,初次担任大型战役指挥官的李则安终于想到一条对自己有利的,心情好了几分。
他想立即召开军议重新讨论军情,但想到李存孝,又打消了念头。
只要召开军议,这货绝对提议明日决战,他亲自斩孙儒狗头。
召开军议不带他行不行?那也不行。
不管招不招人嫌,李存孝确实是来支援的,而且主动承担最困难的任务,你开军议不带他,像话吗?
考虑到自己和李存孝的武力差距,李则安放弃了。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召唤李存孝。
李存孝走进房间,左右看不见其他人,有些惊讶,李则安表情严肃的说道:
“我打算尽快与孙儒决战,但苦于土团白条军几乎没有消耗,不敢贸然发起进攻,存孝将军,你怎么看?”
李存孝正要开口,却难得的智商上线,沉声问道:“其他人呢?”
“他们只会听从命令,不如将军有主见,所以我想先听你的意见。”
“这有什么难的。”
李存孝大大咧咧的自己找位置坐下,用力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满天飞。
“行舟,不是我说你,你太怂了。我听说你敢单人独骑闯李昌符万人大阵,还以为你是个勇士,没想到你现在也怯懦了。”
李则安心中骂娘,那是他勇吗?那是临时换的马瞎了眼。
李存孝很快给出建议。
“敌人没有消耗那就直接斩首,没有破绽那就通过压迫创造!明日你派华洪这些人分路出击将孙儒的阵势拉开,创造机会,我亲率三千精锐,踏平白条军,干死孙儒。”
老子就知道。
李则安无语了,李存孝只会有这种人机回答。
他忍不住反问道:“秦宗衡的九万人怎么办?就算他们关系不好,孙儒有难,难道他会袖手旁观吗?”
“当然会!”
李存孝的语气突然暴躁起来,恼羞成怒般的一掌拍断质量还不错的薄木桌案,把李则安吓了一跳。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执着于先打秦宗衡。秦宗衡要是会来支援孙儒,我踏马跟你姓!”
李则安轻咳一声,提醒道:“存孝将军,咱俩都姓李。”
李存孝紧绷的表情僵住了,过了许久才忍不住怒骂道:
“你知道大帅为何派我来支援你?就在不久前,我和李存信这个杂碎一起攻打张大营,说好了我打头阵他跟上,这杂碎硬是不肯救援,直到我顶不住后撤他才出现。”
“然后他就在大帅面前说我贪功冒进,如果不是他拼命救援,我就死在里边了。”
说到这里,李存孝怒从心起,用力跺了散落在地的桌案几脚,仿佛那就是李存信。
李则安听得哑口无言,但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李存孝和李存信能干出来的事。
有时候大哥也挺轴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李存孝和李存信不睦,只有他觉得这两人之间是互相挖苦但能互相帮助的诤友。
李则安有些同情李存孝,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存孝不必恼火,打个张算什么本事。谁都知道孙儒才是秦贼头号大将,我们要打就打精锐。”
“我会安排布置给你拉开阵型,你单打孙儒。”
李存孝的火气瞬间消失,惊喜回到脸上,“我打孙儒,当真?”
“当然当真。”
李存孝正要拍胸脯慷慨陈词时,忽然有些伤感的叹息道:
“我这人说话心直口快,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得罪你麾下的将军,我怕陷入苦战时无人支援。我不是怕死,我自己怎样都能突围,只是怕错过战机。”
看着李存孝突然的忧伤,李则安有些懵。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人缘不好啊?虽然认知还很浅,只觉得自己是心直口快,但好歹不是全无脑子。
想想也对,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人机。
李存孝也是有感情的。
李则安沉思片刻,郑重说道:“这个简单,我给你信号烟花以及征战号角,只要你觉得孙儒可破,就发出信号,我亲自率亲兵支援。”
“那太好了!”
李存孝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其实我就是希望你来,你手下那帮废物我一个都看不上。”
李则安:“...”
他收回之前的判断,李存孝确实脑子不太好使。
又哄了几句,李则安微笑着向他提出,“存孝将军,等会我要召集其他将军,给他们布置明日决战的任务,你要参加吗?”
“这就不必了。他们在场我气不顺,我得好好休息一番,为明日决战养足精神。”
撂下这句话,李存孝迅速离开。
目送他滚蛋,李则安重新整理思路,深吸一口气,派人请诸位将领过来分配任务。
这次没有讨论,没有总结,只有任务。
“华洪,你率领五千人正面推进,务必将孙儒军前军拦在伊阙城外,同时阻止他们回援,你承受的压力最大,担子最重,不要让我失望。”
“遵命!”虽然有很多意见和想法,但华洪是最正统的军人,既然主帅已经下了决心那就唯有执行。
他没有问五千人怎么抗住孙儒前军数万人的猛攻,也没有问城里的凤翔军能给多少支持,更不问李则安会不会给他派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