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功绩会被并入李则安或者华洪名下,成为史书浓墨重彩的注脚。
像他们这样的士兵和军官在这个战场上有二十多万。
没有人在意每个人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拼了。
王彦章拿出了第二柄铁枪,双铁枪在手,面前无一合之敌,受伤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有些憋气,最终的斩首行动是由一个外人执行,而不是他。
但他也清楚,论勇猛无双,他不如李存孝。
这个事实让自认保大军第一猛将的王彦章怒气满溢,开始狂野杀戮。
在战场的东侧,最擅长见风使舵的滑头高万兴面临着最大的压力。
他的正面是三万孙儒军,背后是秦宗衡的七万大军。
他只有一万人。
他想求援,但他想起了李则安战前的叮嘱。
“我没有任何援军给你,你也不准撤退。你只有战死和胜利两条路。如果你不幸战死沙场,我保证给你儿子争取封侯。”
高万兴深吸一口气,心中呐喊,“明公,不要食言,给我儿子封侯!”
随后他派出三千人缠住正面的孙儒军,然后站在第一排迎向秦宗衡。
丈二铁枪闪着寒芒,指向前方,高万兴怒吼一声,“兄弟们,府君需要我们成为野外的移动壁垒,成为敌人无法逾越的城墙。”
“能做到吗?”
“能!”
“很好,我们必须撑住,府君马上就要斩下孙儒的狗头了!”
喊声震天,让正在奔来的秦宗衡部有些茫然,占据人数优势的不是我们吗?
来不及多想,两军已经短兵相接。
秦宗衡的支援让李则安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也不意外。
毕竟就连李天霞都试着救了,秦宗衡和孙儒就算关系再差,好歹知道他们是条船上的人,孙儒死了对秦宗衡没什么好处。
不过这不是关键,无论高万兴能不能挡的住,只要能拖住一段时间就行。
战场的关键是李存孝。
李则安一边冲锋一边分神看王之然的旗号。
他们有约定的旗语表示李存孝的状态。
红旗代表李存孝正在乱杀,双红旗代表李则安已经在砍杀孙儒的亲卫,三面红旗代表李存孝斩杀或俘虏孙儒。
黄旗代表李存孝遇险,黑旗代表李存孝死亡,绿旗代表李存孝急需支援,白旗代表没有机会可以撤了。
此时王之然那里高悬两面红旗。
这代表着李存孝已经突入敌阵,像杀鸡一样屠戮孙儒的亲卫。
李则安心中大慰,这才是四保一大核该有的风采嘛。
存孝加油,此战首功是你的,我绝不和你争。
李则安一边追击白条军一边想办法绕路接近孙儒大营。李存孝就算得手,想全身而退也不容易,得想办法把他捞出来。
不能让手下卖命之后头也被卖了,否则以后谁替你办事。
就在李则安快要接近孙儒大营时,两面红旗猛地降下。
李则安心肺骤停,差点从马背跌落。
他看到了黄、黑、白、绿四面旗帜同时升起。
王之然,你踏马在闹着玩吗?这四面旗能同时升?李则安还没破口大骂,表情却僵住了。
他读懂了这四面旗帜的旗语。
李存孝进攻受挫,遭遇险情,急需支援,同时他判断李存孝救不了,建议撤退。
李则安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李存孝看到孙儒,脱离三千铁骑狂野冲锋,被绊马索绊下来,陷入重围。
他的身体一阵冰凉。
完了,全他妈完了。
四保一大核突脸被抓,还怎么打?
李则安的第一反应也是撤退,但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句话。
“他至死都相信你会去救他。”
李存孝没什么脑子,他大概真的会信。
李则安长啸一声,如龙虎降世,宣泄着心中怒火。
大约两里外,一声怒吼回应着他的长啸,也在告知自己的位置。
是李存孝,他还在战斗,他还在坚持!
李则安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招呼身后骑兵,画戟向前,开始了冲锋。
他不能扔下被困重围还在死战,至死都相信他在救援的人。
哪怕是借来的李存孝。
一名骁将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挺枪,就被李则安一戟拍飞,被接踵而至的马蹄踩成肉酱。
李则安有些惊讶,刚才那一击,隐隐有李存孝的七成实力。
存孝,坚持住,我来了。
第210章 世道脏了,谁能干净?
没有人相信李则安敢带着跟在身边仅剩的几百人冲向还有上万人的孙儒大营。
王之然不信,他看傻了。
孙儒也不信,他甚至没有分太多兵阻拦李则安。
只有李存孝相信,所以他没有再次上马,而是背靠战马,挥舞着禹王神槊,将人和马都护在中间。
看到李则安出现在视野中,李存孝哈哈大笑,声音中气十足。
“我就知道你会来!”
孙儒面如死灰,他看着被多次突击打到崩溃边缘的白条军彻底混乱,就连阻拦李则安的命令都无法有效执行,知道大势已去,喊出了出道以来最屈辱的一句话。
“撤!”
其实不用他喊,白条军也乱了。
孙儒翻身上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战场。没有人能在战场上留他,除非他自己想死,李存孝和李则安都做不到。
因为他从来不和敌人的危险分子正面接触。
马殷和刘建锋将自己麾下的亲兵顶上去,跟着孙儒一起离开了战场。
李则安将李存孝拉上马,两人一起往孙儒的帅旗冲。
然而只有帅旗,没有孙儒本人。
“孙儒小儿何在!”李存孝厉声喝问。
“孙将军跑了,我投降,我投降,饶我一命。”护旗队的队正被吓傻了。
李存孝勃然大怒,“你他娘的连孙儒都看不住,活着作甚?”
神槊像泰山压顶般砸下去,将倒霉的护旗队长拍成肉饼。
李存孝冲上去补了一槊,将四丈高的大纛直接掀翻。
随着大纛倒下,李则安趁机大声呼喊道:“孙儒死了,孙儒死了!”
保大军将士心领神会,纷纷跟着大喊起来,“孙儒死了!”
正常情况下,这种谣言只会被当笑话,但很不幸,孙儒的帅旗倒了。
为什么夺旗是和斩将并列的顶级功勋,就是帅旗被斩断后的影响太坏了。
众所周知,造谣容易辟谣难,一旦帅旗倒下,就可以高呼敌将已死,而敌方将军根本没法为自己辟谣。
只要加上四处传播的谣言,夺旗和斩将就是同等功勋,都可以扭转战局。
在帅旗被斩,孙儒逃脱却被所有人认为是死亡后,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孙儒军固然是斗志全无,秦宗衡也迅速扔下派出去的七万军队逃跑。
逃跑第一准则,要比队友跑得快,为了逃窜甚至可以把队友创死吸引对手注意力,南韩伪军亲测有效。
孙儒和秦宗衡就是各带亲信开始了中原竞速赛。
坏消息:秦宗衡输了,孙儒跑的很快。
好消息:保大军损失惨重,精疲力竭,无力追击,追杀他们的只有始终没有参战憋到最后的杨师厚部和远在襄州的刘汾。
虽然杨师厚再三要求参战,但李则安思索再三还是没有给他派任务。
他相信杨师厚,但信不过刚改编的银枪效节军,好在痛打落水狗这种事对生力军来说太简单了。
银枪效节军和襄州军南北对进,寻机歼灭敌军,若贼军已经重整就停止进攻,避免无谓损失。
保大、凤翔、河东联军已是拼尽全力,实在无力再战了。
现在摆在李则安面前的是另一个大问题。
如何善后?
这一仗胜的极险,双方都拼到了极限,如果李则安稍稍犹豫,如果李存孝撑的时间短一些,就是联军溃败。
李克用也没法坚持,只能扔下武牢关退保河阳,保大军更是全部完蛋。
但不拼又不行,死守洛阳就是等死,放弃洛阳等于放弃此前所有战果,一切归零。
在唐末这个与时间赛跑的吃鸡大赛,这种惨败可以直接点了。
这一战赢的实在太惨了。
李存孝的三千骑兵伤亡过半,李存孝本人更身受五处创伤,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失血过多也让他陷入昏迷。
华洪在追击途中被一枪戳中腹部,差点当场去世。
只有王彦章受伤最少,战果也丰厚。
最惨的是高万兴,为了鼓舞士气,他中了三枪还在死撑着哈哈大笑,嘲笑对手中午没吃饭。
仗打完,他一头栽倒在地,血透甲衣,几乎殒命。
若不是跟队监察员丙子恰好是大神医的徒孙,医术了得,高万兴已经可以在地府幻想儿子能获得哪个侯爵封号了。
只有王之然毫发未损,这也正常,在后方摇羽扇的要是都能受伤,指定是败了。
李则安本人只有几处轻伤,但累得嘴唇发白。
然而他不能休息,只能咬牙让军医包扎止血就重新披挂上阵,安抚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