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行密成长期最严厉的父亲,崛起期最艰难的考验,提前找他去了。
哦不对,孙儒可没把他这个区区庐州(今合肥)刺史放在眼里,孙儒是奔着淮南挂机王高骈去的。
虽然高骈曾经打的党项人喊爹,是吐蕃人越不过的城墙,更是南诏人听到名字就望风而逃的魔鬼,但那是以前。
现在的高骈只是个率领数万大军目送黄巢打野,自己挂机不动的神人,他沉浸于修仙世界不可自拔。
此修仙并非形容词,而是字面意思真的在修。
孙儒选择高骈做目标非常有远见,淮南地方在唐朝并没有被黄河强上,也是土地肥沃的膏腴之地,而且与江东接壤,只要解决已经废掉的高骈,即可尽得江淮之地,坐拥王霸之基。
他虽然残忍暴虐,毫无人性,但战略眼光比秦宗权这白痴强多了。
按照孙儒的规划,他在东南可以尽得半壁江山,坐拥后世杨吴、南唐版图。
可惜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有个庐州太守叫杨行密。
南线赵德和东南孙儒的十几万大军各有想法,秦宗权仅剩不到十万人被困守蔡州孤城,没有外援,没有多少储备粮,就连武器箭矢都没多少。
毕竟老秦不久前还在扩张,哪里想过防守蔡州,没有防备也是正常的。
秦宗权现在成了瓮里的王八,再无希望。
蔡州是个好地方,自称楚帝的李希烈死在这里,李雪夜袭蔡州擒吴元济在这里,未来金朝末代双皇帝都死在这里。
若是秦宗权多读些历史,哪怕不知道后世的金末代双皇,也该知道蔡州地邪,不适合造反。
可惜他不懂。
当他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军队时,后悔也晚了。
秦宗权好歹也是一世豪杰,还是有几分血气,他亲自上马率领大军试图突围,然后就被保大军史敬思和河东李嗣源等年轻小将打的满地找牙。
扔下上千具尸体后,困守孤城的大齐皇帝面色如土,只能用酒精麻醉自己,盼望着一觉醒来这只是场梦,盼望着赵德和孙儒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尽快回救。
可惜他想多了。
等天亮时,城外大军已经利用土还没冻上的最后窗口期,挖掘壕沟了。
用于战斗的军队的确只有十万多点,但能挥动锄头挖壕沟的人太多了。
李则安将周围被秦宗权祸害的幸存者集中起来,发给他们锄头,告诉他们只要把沟挖好了就能困死秦宗权,为亲人报仇。
这些幸存者哭喊着加入挖沟行动,分文不取,只要管顿饱饭就行。
李则安倒是没那么缺德,只要肯干活,钱多钱少总是会给的,饭当然也是管饱。
围城战就是这么沉闷,秦宗权不甘束手就擒,又带着军队冲了几次,除了多送几千人头导致士气低落,什么都做不到。
他有些绝望,只能趁尚未完全合围赶紧派出精干人员伪装成老百姓带着他的亲笔信前往各地。
首先是给赵德和孙儒的求援信。
在这些信件中,他也不敢摆大齐皇帝的架子,开出了非常高的价码,只要肯来救援什么都好商量。
不就是皇帝之位么,都勾八兄弟,都好商量。
皇帝也可以轮流坐嘛。
如果这都不满意,那就兄弟三分,都做皇帝。
这充满草台班子气息的亲笔信,完全是没有底气的慌乱,赵德和孙儒只要脑子没坑都不会答应。
除了这两位有了异心的部下,他还病急乱投医般向朱温写信求援。
“只要大帅肯救我,要什么都行。”
朱三哥被秦宗权的幽默当场逗笑,他亲手砍死使者,将使者的脑袋求援信一起送去朝廷,顺便为自己击退秦宗权的战果表功。
秦宗权是真的慌了,他甚至给围城的各路大军送去求和信。
包括涤罪军。
是的,他甚至给杨师厚和王之然统帅的涤罪军也送了信。
杨师厚甚至咬破手指才确信没有幻视。
随后他哈哈大笑,将使者绑起来,将秦宗权求和信在全军数万将士面前大声宣读。
之后他取出一柄小刀,让愤怒的涤罪军士兵上来一人一刀,剐了信使。
秦宗权派去各路大军的使者基本都被砍了头,传首京师,成了各路军头的功绩。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去京城求饶,说自己愿意继续做奉国军节度使,蔡州刺史也不是不行,总之给个机会。
人之将死,其言也抽。
李则安倒是没有把秦宗权的求和信送去京师,而是收藏起来了。
来唐朝这么久了,有名有姓的人几乎没见过字比他丑的,现在有了。
他当然要珍惜。
秦宗权的行为看起来抽象,事实上也很抽象,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真实历史线,他被砍了双脚押送长安后,哪怕被关在笼子里,依然探出脑袋向当时的宰相孙揆辩解道:“孙尚书,您看我秦宗权是造反的人吗?我对朝廷是一片忠心,无处投效罢了。”
孙揆受过专业训练,憋着没笑,但长安百姓没这能耐,当场笑得此起彼伏。
而且这些人素质极差,没有金银打赏,只有烂菜叶子。
严格来说,秦宗权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抽象主播,而且是线下直播,人头做礼。
这几封亲笔信,非常符合他的真实水平。
秦宗权也是生错了时代,若是放在现代,做个小丑吃播,良子都得没饭吃。
这大概也是时代的悲哀吧。
第216章 谁忠谁奸,天下共答
长安,含元殿。
大唐皇帝李儇看着从前方不断传来的捷报,喜不自胜。
“太好了,几位卿家都看看,秦贼已经走投无路,不日将亡了。”
的确都是捷报,而且各路藩镇发来的捷报可以互相印证,证明其真实性。
不仅如此,李则安和李克用还联名上书,请朝廷取消奉国、忠武和义成三镇。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三镇出了不少叛逆,于国于民都有害,留之何用。
有唐一朝,从安史之乱后藩镇问题就尾大不掉,朝廷有明主,就会努力削藩,朝廷出昏君,藩镇就反弹。
但之前都是皇帝主导削藩,藩镇联名请求削藩,这还是头一遭。
欣喜之余,李儇这个非常业余的政治家也感觉到了情况不对,索性召集杜让能、杨赞图、孔纬和王徽等重臣,商议对策。
“众卿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这等事以前可曾有过?”
“不曾有过。”
“没有。”
几位宰相的确都学富五车,但藩镇削藩镇简直是天下奇闻,哪里听说过。
“那几位说说看,这是何意?”
杜让能沉声说道:“陛下,论迹不论心,无论保大与河东节帅怎么想,他们的确即将剿灭秦宗权,还将这些地盘归还朝廷,再加上恢复东都,漕运畅通,东南来的赋税也能抵达京师。”
“这份功绩,就算比不了郭令公和李郡王的再造河山,也相差不多了。”
杜让能内心并不认同李则安的许多做法,但功就是功,他不会掩盖。
杨赞图也附和道:“杜平章所言极是。行舟虽然在沙苑之战时与神策军对垒,但那是为了铲除田令孜。之后无论是兴元护驾,夺回京师,东都,还是剿灭秦宗权,哪个不是大功?”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居功不自傲,始终为朝廷考虑,更显忠义。”
李儇见两位宰相都这么说,连连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该怎么封赏才合适。有功不赏,会寒了忠臣的心。”
杨赞图非常认同杜让能的话,论迹不论心。
难道就因为李则安眼中社稷大于朝廷就说他有反心?
无论哪本圣贤书,社稷黎明都是大于皇帝的。
李则安才是真知行合一。
有私心就不算忠臣,那大家都别干了。
李则安践行了他们的约定,在伊阙之战更是拼到全身带伤,嫡系部队损失严重。
他当然得有所回报。
地方军权总得有人掌握,为什么不能是李则安?
他们之间的竞争是君子之争,不该使小人手段。
杨赞图对李则安一顿称赞,却让孔纬有些不开心,他忍不住打断道:“杨平章,我听说你和李行舟是结义兄弟,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这并非什么秘密,陛下早就知道了。”
杨赞图坦然说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没什么不能说的。”
“杨平章说的对,但我记得上次你可是主动要求回避的。”孔纬不咸不淡的说着。
他等着杨赞图在愤怒中失去冷静,然后抓机会反击。
然而杨赞图自从上次祭祀仪式晕倒后又成长了不少,听到这话不急不恼,微笑着将目光投向李儇。
“陛下觉得该回避,臣便回避。但在回避前,我得将话说完。”
李儇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杨卿、孔卿,还有不在这里的保大、河东节帅,大家都是忠臣,不要伤了和气。”
孔纬连忙躬身接受,微笑着说道:“我对杨平章和李府君没有恶意,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请杨平章继续说。”
杨赞图淡定地说道:“不管怎么说,这几个州位置十分重要,控扼中原交通,保障漕运安全,我们与其猜测藩镇怎么想,不如考虑派谁合适。”
上缴的州县不少,比较重要的是郑州、许州、申州和光州。
为了方便讨论,舆图很快被拿了过来,这还是李儇第一次以全国一盘棋的视角审视自己的国家。
看着地图上像贴满膏药的各路藩镇,他神色凝重,喃喃地说道:“由朝廷直接控制的州县,只剩这些了吗?”
杜让能等人也沉默了。
是啊,就这些了。
就这还是将那些愿意缴纳赋税的藩镇也算进去了,要是把这些藩镇也标成其他色,李儇怕是要当场昏迷。
“那这几个州就很关键了。”
李儇难得的有了主意,“两位节帅提请刺史人选的州,就听他们的,这几个州各位卿家可以各保举一人,这样也算公平。”
已经有些边缘化的王徽暗自腹诽,这是公不公平的事吗?这是朝廷大事啊。
他虽然靠着李则安的帮助成为宰辅,但兴元之变后,皇帝更喜欢用年轻人,他这个宰相话语权越来越弱。
现在正好是引退的好时机。
此事一了,他就主动请辞,享受退休待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