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龙镇设立就是防范契丹和奚人,我们契丹主动内附以卢龙节度使身份效忠大唐,也就不用防备我们了。
虽然听起来荒唐,但以遥辇钦智对朝廷的了解,这事多半能成。
他专门了解过李儇的行事风格,这位圣人很好面子,而且只有小聪明,只要上表时足够恭顺,肯定让他心花怒放。
遥辇钦智的想法并没有错,执行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大问题,除了被周德威偷袭干掉几十名骑兵的小挫败,简直是一路高歌。
尤其是木瓜涧之战,让契丹人一直以来的沙陀恐惧症瞬间痊愈。
原来沙陀人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一头二臂,没有三头六臂嘛。
所以现在他来桑干河畔亲自督战,生怕李全忠不肯出力。
李全忠的卖力让他非常满意,甚至有些意外,这货就像不需要鞭子抽就能干活的牛马般积极。
在总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五百后,桑干河被填平了。
李全忠倒是没有逼迫士兵们连夜攻城,大家还是太累了。
他下令让士兵们休息,明日中午再攻城。
“钦智汗,您觉得如何?”
契丹内部官职系统非常复杂,索性用小汗来称呼,就像是将某部门的副职称为某某长一样。
可能叫错,但不可能叫错。
果然,遥辇钦智很满意这个称呼,微笑着说道:“李大帅果然懂用兵。我军人多,寰州城人少,明日起只要连续不断攻城,他们早晚顶不住。”
周德威的四千人马虽然精锐,但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会累。
维持寰州城墙防守至少需要三千人,换言之,如果攻城始终持续,就只有四分之一不到的士兵能轮换休息。
这还不包括轮换的时间以及伤亡情况。
随着攻城战进行,伤亡增加,士兵们很快就没有休息时间,只能在城头逮着敌人进攻空档稍微眯一会。
周德威估算着最多三天就得打巷战了。
巷战又能坚持多久呢?
刺史府虽然坚固,但最多只能供五百人驻守,更何况敌人有大型攻城器械,退守刺史府就是找死。
宁可巷战也不能缩回刺史府让投石车按着砸。
周德威冷冷地下令,将所有人动员起来,在城内构筑层层防御工事,并将用来腌咸菜放东西的地窖挖地道连起来。
就算是打巷战,也不能硬顶死磕,必须讲技巧。
他打算在巷战时用地道不断的从敌人身后发起突击,击毁敌人的攻城器械,能拖一天是一天。
既然大帅说“坚定守住,就有办法”,那他除了坚守还能怎么办。
他扭头看了一眼东方,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打卢龙是不是真的像盖寓军师说的那样,选错了敌人。
河朔三镇毕竟是朝廷百年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凭什么河东就能办到。
但他很快驱散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打卢龙肯定没问题,现在的河朔三镇是有史以来最虚弱的阶段,但凡他们还有当年的实力,也不会被朝廷拆成河朔五镇半了。
在最虚弱的时候击败最大的潜在敌人,扩展战略空间,怎么会错。
周德威叹了口气。
既然战略没错,那就是执行坏了。
可这话又不能说,毕竟执行的总指挥就是李大帅,他可不愿背负诽谤老大的骂名。
那就坚持吧,他的家人都在晋阳,其实他根本没得选,唯有死战到底。
第245章 李存孝眼中的爷们
“则安,我们真的还不动么,我怕德威撑不住了。”李克用看着雪片般从前线传来的紧急战报,有些焦虑。
平心而论,周德威已经干得很出乎意料的好了。
在没有外部援助支持的前提下,死守寰州超过十天,但他也到了极限。
据前线战报,这十天时间周德威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只要战火燃起便站在城头和士兵们并肩作战。
他已经做到了极致,但寰州的体量决定了这不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坚城。
在第十一天时,城门被攻破,战斗转入巷战。
得到情报的瞬间,李克用就急眼了,嚷嚷着要亲自救周德威,再不济也要让李嗣源的骑兵队绕后攻击契丹人,解除围城。
然而李则安拒绝了,理由也很简单,“契丹人还没动。”
尽管河东尽力恢复骑兵,也只凑出一万五千骑,加上李则安带来的五千人,看起来数量确实不少,但这里有很多马不符合战马的标准,属于较弱的骑兵。
真正的精锐两边加起来也只有一万人左右。
史敬思已经带领三千骑兵和王彦章一起进入雁门关,只等契丹人败退时出雁门关断他们的后路,狠狠截杀。
正面战场的骑兵有一万多,但大部分是只能打顺风仗的混子,真正的精锐核心只有几千人。
靠这些人和持续增兵已接近五万人的契丹骑兵打吗?那实在有些鲁莽。
更何况李全忠麾下也有五千左右骑兵。
所以只能智取。
李则安的计划很简单,无论周德威用什么方法,必须让契丹人进城,然后就是发动进攻的时候。
周德威,你办的到吗?
周德威确实做到了。
亦或者说,不是他做到的,而是遥辇钦德做到了。
契丹人可没有什么纪律观念,在他们的认知里,城破了就得三日不封刀,就得把男人杀光或者带走,女人充实部族,财产全部抢光。
自打有契丹这个族群开始便是如此,从未改变过。
打草谷就是他们的底层逻辑,直到未来耶律阿保机建立大辽后,他们才实行双轨并行的一国两制,北方继续放牧,南方耕种提供粮食。
李克用还是有些按捺不住,毕竟李则安可以冷血到将周德威也当做诱饵,他肯定做不到。
他坚持要在朔州和寰州之间的黑驼山近距离观察敌人,李则安想到他们有望远镜,也没有反对。
和已经提前埋伏好的李存孝、李嗣源约定好动手的信号,李则安和李克用只带着几个轻骑兵离开大营,前往黑驼山。
黑驼山位于朔州城北,属于管涔山脉的支脉,而管涔山脉又被称为晋山之祖,可见其险要。
两人上了山,找了个适合观察的位置,取出望远镜开始观察局势。
李则安送给李克用的望远镜是改进过的二代产品,看的更远,也更清晰。
虽然在黑驼山,李克用却可以清晰的看到周德威麾下的士兵依然在奋战。
寰州人也不是傻子,对契丹人的作风十分了解,知道城破之后他们都得完蛋,所以主动加入寰州军,协助杀敌。
而周德威早就布置好巷战,将军民分散在城内各处,利用墙体、房屋做掩体,时不时的摸出来给攻城方来点狠的。
卢龙军破城之后已经稳了,迫不及待的开始劫掠,正因为他们的不做人,寰州军民抵抗意志非常顽强。
李全忠当然不是白痴,他只是不想被契丹人占太多便宜。
只要我们抢先一步抢了,契丹人能抢的就少了。
想法很好,可惜他们忘了一点,周德威还没死,寰州军也没散。虽然损失过半但他们无路可退,只能死磕到底。
或许是因为赢的太艰辛,李全忠连围城必阙的基本原则都不顾,将各处城门堵的水泄不通,根本不给寰州人逃跑的幻想。
瓮中捉鳖固然爽,但鳖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寰州军民的反抗造成大量杀伤,见一队队人马被突然出现的冷箭射杀,他也有些受不了,赶紧派人通知契丹人。
契丹人得知卢龙军先抢上了,也是怒不可遏,要不是军官们拼命压制,这些人会把弯刀先砍到卢龙人的脑袋上。
饶是如此,依然有几队卢龙士兵被忿怒的契丹人马踏刀劈,成了牺牲品。
看到契丹人进城,李克用兴奋不已,“则安,可以了。”
“不行,时机还不到。”李则安依然冷漠地摇头。
李克用急眼了,“契丹人已经进城,现在还不动手,德威就要撑不住了。”
“德威是真正的名将,他肯定顶得住。”
李则安的声音仿佛寒风吹过大地,没有一丝暖意,“遥辇钦智还没有进城。他是遥辇部族的智囊,杀了他比杀了遥辇钦德还管用。当然,遥辇钦德也别想跑,只不过不是今天。”
李克用一时语塞。
李则安说的没错,现在出动,只能杀伤契丹人的先头部队,不能重创甚至全歼。
他叹了口气,咬着牙,继续观察。
...
就在李克用和李则安在黑驼山观察局势时,藏在山谷内的李存孝已经快要憋疯了。
他埋伏在桑干河左岸,李嗣源埋伏在桑干河右岸的一处山谷。
只要李则安信号一发,他们左右对进,给契丹人和卢龙人狠狠地上一课。
虽然很着急,但李嗣源还是耐着性子在等,然而李存孝有些憋不住,他翻身上马准备往外冲时,突然听到身边响起清冷的声音。
“大帅说了,大兵团作战军纪第一。如果不听号令,就算赢也不会赏,若是误了大事更是要军法从事。”
李存孝怒哼一声,却没有躁动。
说话的人是李存审。
在他看来,实力还不错,而且非常有胆略,他很欣赏。
李存孝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胆略的标准很简单,敢不敢和他来一局斗将。
河东众将都被他揍过不止一轮,他下手又没个轻重,和他交手动辄受伤,时间长了谁也不乐意。
李则安愿意接受挑战,但约定在几年后,他很欣慰却也有些不爽,所以李则安在他心中只能算半个爷们。
但李存审不同,这家伙不但接受挑战,甚至要求真刀真枪的对垒。
这也是李存孝出道以来打的最爽的一场斗将。
李存审也不是善茬,硬是撑到第十回合才不敌落马,摔了个七荤八素。
李存孝很惊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公平单挑撑到十回合外。
他却不知道,李存审的惊愕远在他之上,李存审本姓符,家传的符家枪法更是所向无敌,声名远扬。
他虽然知道李存孝厉害,但总觉得传言多半夸大,所以早就想和李存孝碰一碰。
在他看来,自己赢李存孝固然不易,李存孝想赢他也绝非易事。
然而上了场就知道行不行,李存孝的实力远远超出他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