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契丹人有三十多人,也都是族群里精选的勇士,但气势被夺,阵型大乱,抵抗毫无章法。
周德威目光如炬,盯着几个军官挨个点名。
当四名小队长和一名百骑长全部倒下后,接下来的就是纯屠杀。
契丹人终于受不了,四散逃窜。
此时寰州骑兵将将赶到。
周德威抬手制止追击,“不可离城太远,护送粮车回城!”
契丹人的嘲讽反送了实际车粮食,又被周德威单人击杀十几人,吃了点闷亏,但在整体上他们却是大赢特赢。
只是这场小败让遥辇钦德完美的好心情打了些折扣。
在可汗大帐等来坏消息后,他阴沉着脸,冷冷地下达命令,“给这几个懦夫不流血的死法。”
败兵们一听不流血的死法,吓得魂不附体,纷纷求饶,最硬气的也不敢反抗,只是要求死个痛快。
“大汗,我自知必死,求您给我一刀吧!”
面对败兵的请求,遥辇钦德冷哼一声,“放肆!只有勇士才能死在刀下,你们玷污了遥辇人的勇名,还想死于刀下,休想!拖下去!”
很快就有卫士将这些可怜的败兵拖下去执行不流血的死刑。
草原部族所谓的不流血死法其实有两种,一种是用毯子包起来,战马不停地践踏,直到断气,另一种是用马拖着狂奔,直到死亡。
蒙古更喜欢前者,但他们现在还是蒙兀室韦,还在白山黑水间讨生活。
契丹人的不流血死法,其实非常血腥,所谓的不流血是将血都装在袋子里罢了。
这些倒霉鬼被塞进袋子,在草原上拖着来回驰骋,直到全身骨头断裂才停止哀嚎。
处死这些人固然痛快,但遥辇钦德马上就得面对现实问题。
士气受挫,他该如何挽回?
他思来想去,索性召盟友李全忠过来商议。
在唐朝,李是超级大姓,姓李的只有少数是皇室亲戚,甚至还有不少外族,比如李克用、李光弼。
李全忠是正经的汉人,但生活方式却深度胡化,光看外表除了发型没有学习契丹人的雷人造型,根本看不出几分汉人模样。
他来到遥辇钦德的汗帐,操着流利的契丹话和对方交流。
“此前大胜,还没来得及恭喜大汗,不知召我来何事?”李全忠谄媚的笑着,眼底却没有几分笑意。
他也是被逼无奈才找契丹人做交易,没办法,光靠他自己根本顶不住李克用。
但契丹人实在贪得无厌,不但索要蓟州、檀州,这次劫了粮也基本独吞,只给他分了五十车粮食。
他很不满,但形势比人强,他也没办法。
遥辇钦德冷哼一声,“李全忠,你不是说周德威是步将么,他却从城墙上跳下去,夺了战马连杀我十几名勇士,着实可恼。”
李全忠愣住了,“我从未听说过周德威骑马作战,这...”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该怎么办?我看寰州、朔州也不好打,不如我们分了粮食各自散了吧。”
李全忠哪能接受,他虽然从李克用这里夺了三州之地,但也要失去两个州,幽州失去屏障再无宁日,更要面对李克用报复,现在退兵他亏大了。
他赶紧劝说道:“大汗不必担忧,再给我半月,攻城器械很快打造完毕,届时大汗给我掠阵,看我卢龙儿郎如何破敌。”
遥辇钦德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寰州、朔州城破,许我劫掠三日,可还算数?”
李全忠心中破口大骂,却只能挤出笑容,“我说话算数。”
他现在真的后悔,早知道还不如试试和李克用讲和,现在上了贼船,无法回头了。
这群契丹狗实在太贪婪了。
第244章 周将军还在守城
(燕云十六州地图)
寰州城头,周德威凝视着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巨型箭塔,蛤蟆车和投石车,心情有些凝重。
他知道卢龙人肯定会发狠强攻,却没想到这么狠。
但他也很清楚寰州已无路可退。
寰州、朔州是雁门、楼烦两关之外最后的据点,一旦失守,整个山后四州势必全部沦陷,若是楼烦关再出问题,敌军就可以直捣晋阳。
河东虽大,他哪还有退路。
寰州不保,也不用大帅追责,他自己就会羞愧自尽。
寰州虽然依山傍水,但毕竟只是小城,城墙只有两丈五尺,云梯可以直接架上去。
一旦在桑干河上架起浮桥甚至填平河道,局势就危险了。
他死死的盯着卢龙人和契丹的动向,思索对策。
虽然兵力不足,但他不能死守孤城,必须反攻出去。
桑干河是寰州的命门,一旦失守,寰州也就快保不住了,寰州不保,朔州也难守,最终结果就是山后四州全丢。
届时河东就会被锁死在群山之中,再难有所建树。
周德威能看出危险,李全忠同样看到了机会。
他很清楚,这是他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蓟州、檀州已经被契丹人接管,现在趁着契丹可汗遥辇钦德还有耐心牵制河东军,他可以全力攻城,若是没有契丹人,他连云州都未必敢呆。
但只要寰州、朔州到手,战略形势就将逆转。
打不死的小强赫连铎会和他并肩作战,事成之后赫连铎重回云州,其他地方归他。
他必须把山后四州全拿下,然后将李克用锁死在太行山和吕梁山之间。
所以他拼了。
李全忠极限动员,将自己领地内半数以上的壮丁征调来打这一仗,此时云集在寰州和朔州城外的炮灰已经接近十万。
这些民夫在皮鞭的激励下,短短十天就造出大量攻城器械,现在更是继续被逼着充当填壕沟的消耗品。
周德威心中一阵恻隐,有些同情这些倒霉的民夫,摊上李全忠这种人。
但同情归同情,下手是不可能留情的。
虽然只有五百骑兵,但在他的率领下,这些骑兵还是发挥了巨大作用。
在城头的神射手配合下,桑干河逐渐被血水染红。
无数民夫、士兵被淹死在河里。
未死之人也在哀嚎着,挣扎着,疯狂的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然而无济于事。
蛤蟆车终于被推进河里,一辆接一辆,满载着泥土,连同推车的士兵一起摔进去,将本就不算太宽的河床逐渐填上。
从清晨苦战到下午,虽然周德威的精锐部队打出一比四的战损比,但还是无法完全阻挡桑干河被填上。
他有些不安。
求援的信号已经发出,按理说李嗣源也该来了,但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周德威不相信李嗣源是见死不救的人,他不来肯定是出了意外。
究竟是什么意外,他想都不敢想。
河东军骑兵损失不少,虽然有备用战马,但重新编组,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李嗣源麾下的四千多骑兵成了这段时间最重要的骑兵力量。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嗣昭的朔州是不是还在,不断地怀疑让周德威越发不安,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
将士们都看着他呢,他要是露出一丝慌乱,士气马上就会崩盘。
虽然局势紧张,但他还是谈笑用兵,淡定自若,时不时的带骑兵冲出去杀一番。
将士们看到他都会感到心安,却不知道周德威是最需要安心的那个。
就在他站在城头不断寻思明日怎么顶住时,一名士兵拿着信鸽飞速赶来。
“将军,晋阳来信。”
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周德威自然是喜不自胜,然而打开信封却只看到一行字。
“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他有些恼火,他何尝不知道寰州的重要性,他也会坚守到底,但如果再没有外援,最多十天寰州就守不住了。
三天时间,用尸体都能把桑干河填上,接下来就是疯狂攻城。
只要许下破城后屠城的承诺,士兵们自然会拼命。
寰州仅有四千多士兵,城中壮丁都已经临时征召入伍,担任后勤保障的都是些壮女和年龄不算大的老人。
小孩?只要能搬得动沙袋,就不能算小孩。
夕阳西下,他松了口气,卢龙人应该不会连夜攻城,这样还能喘口气...
他还没放松片刻,就看见对面亮起了火把。
该死!
周德威暗骂,夜间攻城固然是损伤惨重,但夜间填桑干河他却不好再派兵阻止。
毕竟骑兵在夜间行动能力大打折扣,很容易造成不必要减员。
“太狠了,将军,他们简直是不拿士兵当人啊。”副将喃喃的说着。
周德威冷哼一声,“立即给晋阳飞鸽传书,就说最多十天,不,五天,我就会为大帅尽忠了,希望大帅善待我的家人。”
他也是要面子的人,哪怕是情况危急,也不想直接大声呼救。
他的话外音很简单,再不救寰州城就要完了!
这一夜对参战双方都是如此漫长。
隔着桑干河,李全忠和过来督战的遥辇钦智正在冷冷地观察着战局。遥辇钦智是钦德可汗的胞弟,也是契丹人的军师。
虽然契丹人普遍脑子不太好使,但矮子里边拔大个,自然也有稍微会用脑子的。
遥辇钦智的名字正如其人,他算是契丹遥辇部的智力担当,这次也是他力主支援李全忠换取蓟、檀两州。
他说服哥哥的理由很简单,“大哥想永远在塞外苦寒之地和那些牧羊人一起吗?”
这句话说到遥辇钦德的心坎里了。
这些年契丹内部逐渐有汉化趋势,其中汉化最积极的就是遥辇部和迭剌部。
在关内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甚至成为正儿八经的大唐藩镇,就像李克用那样,是遥辇部很多精英层的梦想。
蓟州、檀州不算富庶,但他们是通往幽州的门户。
直接索要幽州,他想不出有哪个蠢货会答应,但温水煮青蛙呢?
李全忠就是这只青蛙。
遥辇钦智的计划是先占据蓟州、檀州,然后通过战争让李全忠和李克用势同水火,然后就可以趁机背刺幽州,连夺幽州、顺州甚至涿州。
届时他就有卢龙节度使的大部分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