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就像和孙权聊合肥,跟曹操说赤壁,与刘备说夷陵一样,哪有这么直接戳人肺管子的。
张承范勃然大怒,但怒火很快烟消云散。
他有些不甘心的说道:“我真的尽力了。”
“我知道。”
“你知道?”张承范愣住了,怒火烟消云散,不翼而飞,鼻翼却有些发酸。
四年了,有人知道这四年他是怎么过的吗?
去潼关前,他一再向朝廷进言,守潼关时,他殚精竭虑,从潼关回来,经过东渭桥时才看见军容不整的援军,他当场破防。
之后他还打算为朝廷效力,继续抗击黄巢,然而潼关失守必须有人负责,这个人肯定不能是英明的圣人,也不能是圣人的好阿父奸宦田令孜,那就只能是他了。
谁让你张承范没能以两千人硬抗六十万大军攻击(号称)丢了潼关呢?丧师辱国,朝廷没有赐死你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张承范:“?”
于是,他就这样被褫夺官职,投闲散置。
因为官职被夺,他连俸禄都领不到,靠着以前攒下的一点小钱,养活妻儿都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去年儿子失散,老婆离他而去,改嫁他人,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昔日虎踞雄关,面对六十万贼兵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因为面前年轻人的一句我知道激动到眼圈泛红,双手颤抖的像得了疟疾。
“张将军,潼关发生的事情,天知地知,两千守关士兵知,黄巢败兵也知,你的英勇并非无人知晓。”
张承范猛地转过身,用手背擦拭着眼泪。
“使君,承蒙你看的起,张某这一百多斤便卖给你了。”
“不是我,而是国家社稷和黎民百姓。”
李则安一本正经的唱着高调,“我何德何能让张将军这样的虎将屈身相随。我只是给将军提供个继续为国家效力的机会,同样也可以荫庇家人。”
“家人?”
张承范苦笑摇头,“夫人弃我而去,但我不怪他,毕竟我已经是一滩烂泥,哪里比得上愿意纳她为妾的豪商。”
“夫人是自己选的,我不拦他,我只是伤心我儿东望,若是他还活着,过几年也该像使君一般大了。”
“张将军不必忧虑,乱世家人离散固然是悲剧,但只要人还在,就有重逢的机会,将军不妨找人将令郎的样貌画出,我可以委托大兄在河东寻找,同时我们护送学子时也可以在京兆府范围内搜寻。”
张承范的精神猛地一振,“使君说的对,我不该颓唐。望儿从未向我报梦,他肯定还没死,他一定还活着!”
“那就更简单了,只要将军闯出威名,令郎得知消息自会来寻,届时可父子团聚。你还可以续娶几个老婆,又何必惦记黄脸婆。”
比前任活的好,让前任后悔!
虽然这种前任心态在李则安看来很蠢,但很多人就是如此。
果然,当他说出黄脸婆这个词时,张将军瞬间振奋了许多,仿佛已经报复成功。
李则安其实就是随口一说,张承范也曾经显赫过,他老婆肯定不难看。按张承范和张东望年龄推算他老婆大概率也是三十左右。
三十岁对古代女人是道坎,因为古时候半老徐娘指的就是三十岁的女人,张夫人能在三十岁年龄被商人看上包养,容貌肯定差不了。
说她黄脸婆只是给老张出气。
不管怎样,张承范至少是振作起来了。
虽然体力还很差,但总算是站起来了。
李则安趁机将护学卫的职责使命介绍了一遍,见张承范有些不以为然,他立即切换到严肃形态。
“张将军,你是否以为护学只是逗小孩子玩?”
“末将不敢。”张承范的称呼都变了,已经开始以李则安的属将自居了。
“张将军,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你如果带着这种心态,护送时难免会有不耐烦的情绪外露,那些学子都是心思细腻之人,自然能看出,这样护送还不如不送。”
张承范呆了呆,没想到李则安说的这么重,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李则安趁他懵逼赶紧下猛药,“张将军,你想想看,你在潼关以两千人拒六十万贼军时,何等绝望?”
张承范老脸一黑,轻哼一声却不言语。
“你想过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
“自然是因为朝廷里尽是奸佞。”
张承范这回不服气了,“使君,你怎知这次护送的就不是奸佞。”
“很简单,现在还愿意投效朝廷的,再坏能比以前那些人坏吗?”
张承范默然无语。
李则安的话有些诡辩,但并非没有道理。须知按照真实历史线,今年的唐廷已经狼狈到连科考都组织不起来了,三年后好不容易重新组织,刚办两届,大唐就进入破产清算被后梁换壳的流程了。
现在还愿意效忠唐廷的,要么脑壳有问题,要么就是理想主义者,要么就是忠贞不渝的义士。
当然,还有少数像李则安这样有自己图谋的人,但他本人不会承认。
能被官学接纳的学子,脑壳大抵是没问题的,那就是后二者。
这样的学子,你率领军队护送到长安,他心里会不会感动?
人心都是肉长的,肯定会呀。
但如果你在路上给学子们甩脸子,那学子们就只记得唐廷的好,谁认你护学卫和张将军呢?
李则安一席话语,将老张震的目瞪口呆。
原来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啊。
难怪俺老张不受朝臣待见,原来如此。
他沉默许久,猛地单膝下跪,郑重的向李则安表达心意。
“使君,从今日起,我唯使君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则安长出一口气。
妥了。
这是他的部将,不是唐将。
既然是自己人,他的态度自是不同,他双手扶起张承范,“张将军折煞我了。既然你如此信我,我愿与将军并肩作战,共效国家。不过赴汤蹈火就别了,我更希望将军封妻荫子,余生贵不可言。”
第32章 状元郎和女文盲
既然是自家人,那肯定不能继续住在破庙了。
李则安立即在自己宅邸旁又买了一栋两进的小宅子安置张承范。
张承范可以自谦,他不能真把老张当路边捡来的大头兵对待。
这毕竟是当过兵马使和制置使的人,并非无名小卒,该给的待遇都得给。
他才说过让张承范尊重学子,若是反手不尊重张承范,那不成双标狗了么。
张承范也是运气不好,像他这样的能力和资历,就是外放做个节度使都没问题。
毕竟现在什么牛马都能做节度使,马球比赛冠军都能做,张承范这正经唐军名将凭什么不能。
只可惜他要为潼关失守,长安沦陷背锅负责,这才被投闲散置。
李则安这波操作,大致相当于一个新手在长安招揽了投闲散置的朱、皇甫嵩。
张承范的能力资历或许不及他们二位,但也不会差太多。
既然朱、皇甫嵩是两个人,张承范自然也不会孤单,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好战友齐克让也在李则安的招揽目标中。
听说李则安有招揽齐克让之意,张承范立即兴奋起来,“使君,这事就让我去吧,你只需修书一封,把那天你给我说的道理重复一遍,我去说服他。”
李则安没想到张承范这么积极,却并未高兴。
齐克让的情况和张承范又略有不同。
张承范已经穷途末路,生命垂危,而且做人的气节也略胜齐克让一筹。
简单来说,老张是性情中人,而老齐多少带点精明算计。
当然,齐克让的军事能力倒是不输张承范,在原世界线,他之后被朱瑾以联姻的名义骗走城池,下落不明,也是非战之罪。
换个角度思考问题,朱瑾不敢正面交战,而是用联姻的方式蒙骗,也说明齐克让的军事才能让朱瑾忌惮。
他和张承范的不同不止是性格,还有近况。
齐克让虽然落魄,却并非无路可走。
李则安记得清楚,历史上齐克原本是泰宁节度使,此时应该是返回了辖区,但现在他却在长安投闲散置。
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些变故。
张承范在战场的应变能力无须质疑,但应付这种场面就不太行了。
他必须亲自去,倒不是觉得自己去一定行,而是打天下必须自己上,否则就会变成李渊二号,招揽重要人才亦是如此。
哪怕失败,也得经自己的手搞砸。
张承范大病初愈,形容有些憔悴,李则安也不着急去找齐克让,毕竟老齐人好好的活着,什么时候去都行,还是先等张承范好起来,正好第一批军费也从河中回来。
既然李则安已有决定,张承范自然不会违逆。
其实他内心也想过几日再说。
毕竟他现在样子有些狼狈,在老战友面前不想露怯。
之前是自告奋勇想替新上司立功,能休息一番自然更好。
除了张承范,李则安还有个意外收获便是李观星的老婆。
不是那种收获,他不是曹操也不是朱温,不好人妻,他是认可了李观星妻子李秦氏的才干。
这家伙真没吹牛,短短一天就将账目整理的清清楚楚。
李则安检查了两遍都没发现问题。
而且李秦氏还能读会写,有一手好字,等于用一份钱雇了两个人。
整的李则安都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的给李秦氏雇了个奶妈,专门照顾小孩,让她能专心替他办事。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在乎李观星来不来了。
李观星会的,李秦氏基本都会,而且她不玩龟,没那么神神叨叨。
李观星弗如李秦氏远甚。
李秦氏见李则安给她专门请了奶妈,还有侍女伺候,吓得花容失色,连说不用。
但李则安用一句话就截断了他。
“夫人,你也不想孩子骨瘦如柴,观星兄回来心疼吧?”
为母则刚,但再刚的母亲软肋也是孩子,用孩子拿捏母亲简直不要太轻松。
李秦氏含泪接受,暗暗发誓要用毕生所学为李则安效力,同时她也把门闩偷偷换成大一号更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