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李秦氏想多了。
她虽然有几分颜色,算得中上之姿,但李则安对朋友妻毫无兴趣。
又过了三天,杨赞图和史敬思带着押送队从河中满载而归。
王重荣很给面子,按照市价给折算成钱粮,还额外送了三十车盐给李则安,并附上书信一封,对李则安的行为大加赞赏。
李则安仔细回忆历史,王重荣这个名字在唐末历史中曾经闪耀过,但最终却像闹剧般退场。
这位曾多次击败朱温的传奇捕朱人,却因暴烈的性格被部下诛杀。有点唐末小张飞的意思了。
这位老兄曾短暂投降过黄巢,也曾拥兵自重,为私利有过不停调令的记录,但总体上的确是一位忠臣。
在唐末,忠与奸往往没有那么严格的界限。
或许今天还是唐廷大将,明天就是黄巢的将军,秦宗权的大总管,孙儒的先锋官,这种事谁又说得清呢。
王重荣的确有私心,但在李则安眼中依然属于可以拉拢结盟的对象。
李则安曾经看过一本书,书名忘了,作者忘了,里边有句话他一直记得。
人可以自私,可以无私,也可以介于二者之间。
但人不能自私到苛求别人不自私。
为公者固然高尚,为私者若是不伤天害理,只为自己的好日子,有何不可。
在大厅听完杨赞图和史敬思的汇报,看完王重荣的书信,他微笑着说道:“赞图兄和敬思这次收获不错啊。”
杨赞图略带几分得意,笑着说道:“是啊,护国公(王重荣担任护国军节度使,护国公是晚辈对他的尊称)看在家父薄面上,愿意与我们友好相处,还送来三十车盐表达善意。”
看着他略带炫耀的样子,李则安忍不住想笑。
有种考了九十八分迫不及待跟同桌的好哥们炫耀的感觉。
考虑到杨赞图只有十八岁,这种既视感更重了。
他毫不犹豫的奉上吹捧称赞,又问杨赞图家里如何,兄长家人是否安好。
不提杨赞图的兄长还好,一说他的脸就成了苦瓜。
“我哥,唉,别提他了。”
“你哥怎么了?”李则安的八卦之心被勾了起来,毕竟是杨氏兄弟状元中的兄长,以弟推兄想来也是极有才干的人,他的确很好奇。
“我哥倒是没事,他在给我找事。”
杨赞图颇为恼火的说道:“他非要给我指定一门婚事,说对方是官宦小姐,出身是极好的,容貌也不错,而且贤惠善良,非要我娶她。”
“这不是挺好的么,怎么,看不上?”
“她不识字!”杨赞图几乎是咆哮着说道:“你能想象我和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在一起生活吗?”
李则安连忙摇头。
杨赞图更加恼火了,“你笑什么?”
“我没有。”
“你就是在笑。”
李则安实在憋不住,拍着桌案哈哈大笑,“对不起,赞图,我实在忍不住。只要想到未来的状元郎要和一个女文盲睡在一起,生几个呆头呆脑的儿子,我就忍不住。”
杨赞图终于破防,抓起茶杯砸了过去。
李则安正要伸手格挡,却发现杨赞图虽然愤怒,砸的却极有分寸,就算不躲也绝不会砸中,索性纹丝不动,任由茶水溅在身上。
“为何不躲?”
“躲不开。好吧,我说错话了,本就不想躲。”
“则安,你说我该怎么拒绝?”
“不考虑接受吗?”李则安一本正经。
杨赞图的俊脸涨得通红,“则安,别逼我骂人。”
“好吧,我有个现成的理由。长安未靖,何以家为。”
杨赞图的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则安,还是你懂我。”
眼见该说的都说完,李则安起身告辞。
杨赞图有些诧异,“则安,你要去作甚?”
“没什么,去写封信。”
杨赞图以为他要给王重荣回信,没有在意,他并不知道,李则安要给李克用大兄和刘氏嫂子写信。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求兄嫂速速物色适合做老婆的人选。
其他条件都可以适当放宽,唯有一条必须卡死。
知书达礼,文化程度越高越好。除此之外就是速度越快越好,别拖。
嘿嘿,输谁也不能输杨赞图。
我不但要比你早结婚,我老婆还得是堪比李秦氏这般有文化的女孩,绝不能是你老婆那种女文盲。
赞图好兄弟,为兄祝你好运,哈哈哈哈。
第33章 朱邪清流可以
晋阳,节度使府邸。
李克用瞪着独眼,看着桌上的两份诏书,脸色阴晴不定。
爱妻刘氏从屋外走来,陪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轻声说道:“已经送杨复恭公公去馆驿歇息了。”
李克用十分恼火的拍着桌子,将两份诏书拍的跳了起来。
“朝廷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着实恼人,定是有小人作祟!”
刘氏一时不知该说丈夫是单纯还是气昏了头。
小人再怎么作祟,做决定的终究还是远在西川的圣人啊,您这一骂到底在骂谁?
她拿起桌上的诏书,看了几遍,和之前的几份诏书大差不差。
都是河东这边上表控诉朱温,要求朝廷组织大军讨伐,河东节度使愿打头阵,然后朝廷下诏安抚,劝架。
这次的诏书总算有点实质性内容,除了安抚外,还表示愿意给李克用信任的人两个额外的节度使任命。
当然,朝廷也是要脸的,不可能直接在诏书上这么写,而是派大太监杨复恭带来真正的旨意。
只要李克用不要再找事,和朱温保持哪怕表面的和睦,可以给出这些让步,甚至还可以封李克用为河西郡王。
刘氏不和老李做意气之争,单刀直入的说道:“我们已经上表申诉八次,之前几次朝廷都是空口安抚,这次给出实质性让步,等于将春秋时晋国的核心区域都给你,而且还有这陇西郡王的封爵。”
李克用也知道,这次应该就是朝廷的底线了。
其实这次补偿也没有给他多少额外地盘,而是对他实控区的一种确权。
振武节度使下辖的地盘虽大,却都是烂地,拿来也增加不了多少实力,反而要派人管理经营。昭义节度使授予李克用的弟弟李克修,然而昭义节度使下辖五个州,现在邢、、磁三州还在孟方立手中,仅泽、潞两州算是意外之喜。
陇西是大唐太祖李虎发家的封地,将这里封给李克用,看似十分尊崇,实则是纯纯的空头衔。
陇西之地,早就不是唐廷实际管辖了。
陇西现在由归义节度使张淮深管辖,李克用手中的马鞭就是挥破天际也别想从陇西拿到丁点好处。
这个郡王头衔,除了好听没什么用。
李克用有些不甘的问刘氏,“若是我要求朝廷将云州、蔚州等地划归我管辖,你觉得朝廷能否同意。”
刘氏轻声问道:“就算朝廷同意,你觉得云州的赫连铎能同意吗?”
这话老李可不爱听,暴脾气直接上来了,“哪由得他同不同意,他若是肯老老实实投降,我还能给他一官半职,若是敢阻我河东铁骑,管叫他片甲不存。”
刘氏没有直接泼他的冷水,只是轻声问道:“你擅自攻打朝廷州县,若是朝廷再次召集藩镇讨伐,你确定要重演一遍往事吗?”
李克用脸色难看。
现在全国各地的各路藩镇,除了极少数铁了心叛乱的,给朝廷的供奉赋税还是不会断的,基本是听调不听宣的状态。
但唐廷衰微不代表他说话真的是放屁,西川圣人的话比周天子的话好使多了。
朝廷让大伙儿放血当然不行,但若是召集大家吃肉,没人会拒绝。
李克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朝廷召唤大家一起搞他。
刘氏见李克用不说话,继续加码,“若是夫君妄动,来围剿我们的人里,必定少不了朱阿三的身影。”
李克用脸色难看。
刘氏唇角微扬。自从上源驿之变后,她找到了劝说李克用不意气用事的最好办法。
“夫君,你也不想朱温得了好处吧?”
“夫君,你也不想失去攻打朱温的机会吧?”
“夫君,你也不想朱温...”
总之,只要祭出朱温的名号,李克用就会立即失智,失去主动。
这次也不例外。
“夫人,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在做决定之前,先和你分享两个消息。”河东军的情报收集分析工作一向都是刘氏负责。
情报工作非常重要,李克用不敢委派他人,情报工作同时又非常繁琐,他不可能事必躬亲,于是刘氏就是不二人选。
毕竟亲兄弟有可能和他翻脸,儿子也有可能背刺,咱大唐缺啥都不缺这个,唯独爱妻不会。
李克用挑眉看去,刘氏不紧不慢的说道:“首先是黄巢的消息,归时溥了。”
李克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说的是黄巢的“头”功被时溥夺去了。
过程并不复杂。
虽然黄巢曾经落魄过,翻盘过,但昔日跟随他的将领们都散的差不多了。
朱温反水,孟楷阵亡,尚让被杀,秦宗权、孙儒等降将再次自立门户,只有林言还跟随他到狼虎谷,然而天下形势大变,他也将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人全得罪干净,终究是死于将军树下。
一代豪杰,就此落幕。
李克用沉默半晌,缓缓说道:“黄贼虽然罪不容诛,但不知为何,他死了我却高兴不起来。”
刘氏不知该如何安慰夫君。
毕竟李克用才是破黄巢的真正头号功臣,却被朱温算计,被时溥抢功,怎么想都不会开心。
但她怎么都想不到,李克用此时想的是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走向人生尽头,到底会想什么。
毕竟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就想身后事实在有些离谱。
沉默片刻后,李克用长舒一口气,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这或许算是个好消息吧,另一条呢?”
“你认的义弟则安寄来书信,央求我们尽快为他安排婚姻对象。”
“啊?好兄弟这么急的吗?也对,兄弟不年轻了。”李克用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