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258节

  寿州在手,就像在江淮的咽喉上顶一把刀,随时可以南下。

  自古守江必守淮,而寿州是淮河流域的门锁,只要寿州在手,杨行密的发展上限会被大大压缩。

  只拿区区一州,倒也不会太引人关注。

  杨赞图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要淮南节度使呢。”

  李则安平静的说道:“赞图,你以为我今天提议收回剑南西川节度使是突发奇想吗?”

  杜轩朗听到收回节度使,有些好奇,“兄长,这是何事?”

  他的级别还不够参加宰辅们参加的高级会议,自然不知。

  李则安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杜轩朗脸色微变,轻声提醒道:

  “兄长,你难道想把全天下的节度使都收回来?”

  “有何不可。节度使既非古来有之,为何不能自我而止。哪怕只算本朝,节度使也只是权宜之计。最初为防御边患设置节度使,却最终酿出安史之乱。”

  李则安侃侃而谈,“天下之祸,大半出藩镇,我有说错吗?”

  杨赞图和杜轩朗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杨赞图忍不住轻叹道:“则安,现在的你比我们更像忠臣。”

  这话李则安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像,我本来就是忠臣!少扯那些有的没的,你自己说,过去几年谁给朝廷办事最多?”

  杜轩朗和杨赞图都有些无语。

  确实,你做的最多,可你自己拿走的也最多啊。

  看着两位兄弟看怪物般的眼神,李则安严肃表态,“兵马多权力大就不是忠臣吗?忠不忠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要看实际行动。”

  杨赞图微笑着说道:“则安不必激动,我从未怀疑你,你忠于国家忠于理想,从未改变。只是你的国家和大多数人理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借着几分酒意,李则安索性将一直含蓄维持的窗户纸捅破。

  “昔日隋炀暴虐,遗失神器。高祖皇帝受禅建立大唐。正因大唐更能代表天下,代表社稷和万民,所以神器才会更易。”

  “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也皇帝不是万民的主人,而是守护社稷的执剑人。若皇帝不能捍卫天下,反而成为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就该像隋炀帝一样被清扫。”

  “若朝廷能代表国家,我自然忠诚。若是不能,难道还要愚忠?”

  这句话说的非常直白,根本不用省流解释。

  杨赞图没想到李则安如此直接,被震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杜轩朗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大哥,你醉了。”

  “我没醉,但有人一直活在自己的梦里醒不来。忠于国家的正当性远高于一家一姓,我们读书是为国为民为己,不是给谁当家奴的。”

  这的确是李则安的心里话,以前他始终没有点破,但这次借着酒劲全说出来了。

  “赞图,令兄已经去晋阳了,河东大帅李克用亲自登门,三次投贴诚邀,现在他已决意为河东奉献才智,而你还被处处掣肘,请问如此做对国家更好吗?”

  李则安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引经据典扔下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别忘了读书的初心。”

  杜轩朗的手伸在半空中,嘴张了张却说不出半句话。

  这句话是孟亚圣说的,是读书人引以为傲的理想。

  可是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还真有,就在这里和他们喝酒呢。

  在这一瞬间,杜轩朗终于明白,单论学问李则安在三兄弟里垫底,但论格局他们差远了。

  杜轩朗整了整衣装,走到大厅内,郑重鞠躬。

  “兄长所言,弟铭记在心。”

  李则安大喜,一把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紧,语气激动,“好,好,你我兄弟齐心,何愁天下不平。”

  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杨赞图,格外炽热。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天下第一强藩,不是大唐宰相和侍郎,依然是三个充满热血的年轻人。

  杨赞图被李则安说服了。

  不是李则安的话,而是他的行为。

  在知行合一方面,李则安从来都是如此真诚。

  他不会说自己为国为民,他说的从来都是“为国为民为己”。

  为天下苍生,也为老己。

  真实而可爱的混蛋。

  杨赞图轻哼一声,“不情不愿”的将手按上去,早被李则安和杜轩朗两人的手覆盖住。

  “则安,你想过吗?你做所的每件事,都在为朝廷恢复威望,等你靖平天下,若朝廷有明君,你的宿愿怕是无法实现了。”

  杨赞图戳破李则安的美好幻想。

  李则安笑着说道:“如果真成这样,我就向朝廷请封西域王,去新的疆域开拓事业,听说那边不止有葡萄,更有美酒美人。”

  杨赞图的双眸闪烁着异样的神采,“那我也要同去。”

  “宰相不做了?”

  “西域王难道不需要文官?还是我比不过他们?”杨赞图的语气中充满骄傲。

  杜轩朗也嚷了起来,“那我也要去。”

  归剑于国,纵横四海。

  这个理想让杨赞图有些眩晕。

  他和李则安之间再无半点隔阂,他只想醉倒在这个美梦中,永远不会醒来。

第260章 总之是朝廷赢了

  归剑于国的梦很美,却终究要醒来。

  次日清晨,三兄弟横七竖八的从大床上爬起,都有些头晕。

  昨晚喝到酩酊大醉,被抬进来还嚷嚷着继续喝,什么都不记得,只隐约记得焦急中带着几分气恼的公孙婉儿被杨赞图呼喝着赶出去,更加不开心。

  “谁还记得昨晚我们聊了什么?”李则安揉着脑袋,低声问道。

  “当然记得。”

  杨赞图淡淡的说道:“但梦已经醒了。则安,我支持你,可那些节度使未必支持,最晚等你收回川蜀关中的节度使,其他藩镇也该反应过来了,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你,甚至有可能包括你的好大哥李克用。”

  李则安心中暗想,李克用大哥当然不会反对他,但河东节帅却未必。

  哪怕是河东,也绝非铁板一块。有些事也不是李克用自己说了算,若是整个河东集团都反对,李克用根本压不住,甚至不敢压。

  这可是唐末五代,礼仪伦常早都废了,骄兵悍将杀节帅跟玩似的。

  他笑了笑,淡定的说道:“放心,我敢这么做自有分寸。无非就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急图缓图罢了。只要我的刀比他们快,总会有办法。”

  杨赞图凝视着李则安,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我昨晚想了很久,削弱藩镇无非是硬削和软削两种方法。”

  “硬削不必多说,谁不服讨伐谁,但现在全国到处都是藩镇,联合起来硬削很难。若是推恩令这样的软削,又会留下诸多隐患,你有想法吗?”

  李则安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当然要软硬兼施,对那些还能听朝廷号令的,暂时不动,还得加以褒赏。对陈敬暄、秦宗权这样的大逆不道的就得重拳出击。”

  “当然,节度使不敢交权还有个顾虑就是怕被清算。奸相李林甫任用胡人做节度使,断了出将入相的门路,导致武人除了做节度使割据一方别无出路,久而久之,藩镇问题也就没法处理了。”

  “试想一下,如果安禄山有百里封国可以传给子孙后代,他真的会铁了心造反么?就算他想,他的部下也想吗?”

  “这个好办,陛下现在从善如流。只要我们联名上奏阐明原由,肯定能重开出将入相的门路。”杨赞图点头说道。

  李则安摇了摇头,“太晚了。现在这些强藩哪个不是检校中书令,检校同平章事?换言之,咱大唐现在早就宰相遍地了。”

  “自古物以稀为贵,滥发官职的结果就是官职不值钱。更何况朝廷现在能直接控制的地盘还剩多少,就算真给宰相又能吸引谁?”

  杨赞图哑口无言。

  李则安说话很直接,很伤人,但都是真挚之言。

  朝廷现在直接控制的只剩京兆尹和中原五州等少数地方。而郑、许等五州更是李则安血拼孙儒拿回来的。

  若是没有李则安在外开疆拓土,现在的朝廷顶多是个长安节度使。甚至不如长安节度使,毕竟节度使不需要花这么多钱维持体面。

  朝廷光是维持收支平衡就相当不易了,哪还能有所作为。

  就这还是李则安、李克用、王处存等少数忠诚藩镇加上江淮、两浙等几个纳税大户撑着。

  就这烂摊子,跪着求节度使做宰相人家还嫌贬官呢。

  大人,时代变了。

  面对李则安的真诚暴击,杨赞图只能接受现实。

  他自嘲的笑了笑,“确实,朝廷的宰相还不如你兴唐府的长史管辖的地方多,朝廷有长安,你也有洛阳,可朝廷哪有十五万雄兵和如此辽阔的疆域。”

  “那你要不要来做兴唐府的文官之首?”李则安半开玩笑的说出心里话。

  “萧长史是我长辈,我若夺他位置,家父在天之灵也会责备我。”杨赞图胡乱找了个借口。

  “那益州道大行台尚书令呢?”

  李则安抬手制止了杨赞图的拒绝。

  “你兼任大行台尚书令还有个好处,可以让朝廷放心,毕竟你可以制衡我。”

  杨赞图露出感激的表情,轻声说道:“昨晚我感慨若是有两个你分镇西南东南就天下太平了,现在我也想有分身术,分一个去益州帮你。”

  “会有机会的,这个尚书令我只会给你留,其他人我不认。”李则安态度坚决。

  杨赞图会帮他,换孔纬、杜让能来只会掣肘。

  看到杨赞图眼神迷惘,李则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如此踟蹰。在朝廷也好,在地方也好,都是为国效力。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杨赞图将李则安送至门口,却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松手。

  “则安,有些话都是醉话。归剑于国虽好,但现在满地豺狼,剑不可轻易放下。”

  李则安看向杨赞图,这次杨赞图也在看着他。

  “放心,我只在你们面前喝醉,其他时候我非常清醒。你也是,京师的权力斗争远比你想象的激烈。”

  “你可知我为何要披甲进宫?并非炫耀武力,而是我差点就被人伏杀在渭北,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杨赞图目光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则安笑着说道:“我知道在涉及我时你总是回避,自证清白,其实没必要,朝廷之事,绕的开我和兴唐府么?”

  “所以你不必回避与我的关系,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兄弟,还会顾忌几分,毕竟我有十几万大军,真有能力报仇。若是你真的与我毫无关联,有些歹人早就对你下手了。”

  “我知道了。”杨赞图淡淡的说着。

  “所以我刚改主意了,我会上表奏请你兼领益州道大行台尚书令,这可是正二品,恭喜升官。”

  杨赞图沉默了许久,郑重点头。

  李则安重重一拍杨赞图的肩头,“好兄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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