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硬里有硬,直接威胁,硬是把自己现在势单力孤说成是看望同僚。
顾彦朗知道,再让李则安说下去,自己的脸就要丢完了,他咬牙一跺脚,喝道:
“我招待李益州,尔等藏在屏风后作甚,都给我退下!”
屏风后的士兵也有些无语,不是你安排的?
当然,他们只是腹诽,不会直接顶撞领导,毕竟事后顾彦朗还是他们的领导,若是得罪了还怎么混。
很快,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顾氏兄弟和李则安、沈羲和、高思继。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顾大帅日后必不会为今日之决定后悔。”
顾彦朗叹息一声,淡淡的说道:“府君,我现在也看透了,我不是做节度使的料,若是府君能收拾陈敬暄,我愿去长安养老,东川责任重大,还请府君另择他人管理。”
“顾大帅说笑了,我是来做益州牧,不是来抄家的。除了陈敬暄一党不赦,其他人都不问责,立功者更会得到奖赏。”
顾彦朗犹豫片刻,缓缓说道:“我也是田令孜举荐,难道能洗脱关系?”
李则安长身而起,淡定的说道:“你可曾听说过击球赌三川。”
“当然知道,这是陛下当年被田令孜挟持蒙蔽以马球赛决定三川节度使之位。”
李则安淡淡的说道:“陛下圣明,奈何田令孜此獠以恩情欺瞒陛下,以卑劣手段把持朝政,导致很多人误以为这等荒唐事是陛下所为。”
虽然这事主要责任在田令孜,但当时的李儇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领导是不能错的,那就只能是田令孜这奸贼的锅。
李则安沉声说道:“陈敬暄是田令孜兄长,所以这场闹剧的最终目的是提拔亲信,并将西川重地变成他们的私产。”
“可我也是...”顾彦朗犹豫着说道。
“顾大帅是陛下亲自下诏任命的节度使,与陈敬暄等人不同。”
李则安拔出宝剑,断然说道:“此为天子剑,我持此剑代天征讨,可以便宜处置一切事务,顾节帅,只要你听从号令,讨伐逆贼,自然无事。”
顾彦朗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提拔过程得田令孜推荐,这是他最担忧的仕途污点,李则安愿意为他做保,他自然不必担心这事。
然而西川兵的威胁尚在,他的心依然悬着。
“可是那陈敬暄穷凶极恶,近日为对抗朝廷,私募大军近十万,我愿讨贼,但恐有心无力啊。”
“顾帅放心,得你相助,这十万贼兵在我眼中如土鸡瓦狗,不值一提。”
仿佛是为了给李则安创造表演机会,就在他豪言壮语时,一名卫兵气急败坏的冲了过来,大声嚷嚷起来。
“大帅,不好了,西川兵出现在城中,正在四处放火!”
第268章 统战价值
顾彦朗大惊起身,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他这个节度使,算是晚唐极为罕见的武德不丰沛的节度使。
他听说有人在城中捣乱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而不是抄家伙干丫的,可见一斑。
见只有自己站起来,李则安纹丝不动,顾彦朗有些羞愧,但也找到了救命稻草。
他趁势向李则安施礼,将自己惊慌失措起身的动作包装成向上司请示工作。
“都督,这可如何是好,还请示下。”
都督的称呼脱口而出,他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自己确实不是开疆拓土的料子,只想享受安逸的生活,现在有李则安这条大腿抱,他怎会错过。
都督这个称呼虽是脱口而出,却是最合适的。
他不是兴唐府官员,叫明公很不得体,叫府君又显生疏。益州牧这个官职除了军事外也包含了政治、律法、人事、财政等多项职能,惟有都督剑南诸军事是纯军职。
敌人上门,最能救他的就是这个都督。
没想到顾彦朗在如此狼狈时还能选择最优的称呼,李则安觉得这货也不是纯草包,还是堪用的。
但别指望他在军事方面有建树,好在没人对他的军事能力有什么期待。
李则安从容起身,淡定的说道:“取两张强弓来,越重越好。”
“都督,府里最重的弓是三石,你看可否?”顾彦朗有些紧张,他虽然听说过李则安的勇名,也相信他能开三石强弓,但能开是一回事,长时间射击就是另一回事了。
“稍微轻了些,凑合用吧。”李则安转身向外走去,“对了,顺便给我准备一支长槊和一套明光铠。走吧,我们去角楼。”
唐朝的节度使府基本上都是小型碉堡,易守难攻。
角楼是城墙的制高点,作为小型堡垒的节度使府也有,只是比城墙角楼小,优秀的弓箭手可以站在上边可以轻松覆盖周围几十丈方圆。
顾彦朗的脸阵红阵白,声音也有些虚,“都督,角楼,角楼被我改成赏花赏月的阁楼了,没有遮蔽,我怕您上去危险。”
李则安乐了,“原来你知道没遮蔽危险啊?走吧,居高临下对射我还没怕过谁。”
这当然是吹牛,他若敢在河东众将面前说这话,马上就有人跳起来约战。
但这是两川。
在这里,他确实可以大声说话。
射术比不过河东群狼,比不过王彦章杨师厚,还治不了几个进城放火的贼人?
很快,他登上角楼,顾彦朗虽然心虚,但也不得不跟上去。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模样,李则安微笑着说道:“顾节帅不必惊慌,看着便是。”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高将军,你负责东、北两个方向,我负责西、南两个方向,沈羲和、顾彦朗,举盾保护!”
李则安能接受属下无能,但若是连举个盾都做不利索,还是早点转文职吧,武职太为难他了。
顾彦朗鼓起此生仅剩的勇气,举起大盾准备在李则安面前表现表现,然而沈羲和早就把这事干了。
想到自己的勇气居然不如一个娇弱的女孩,顾彦朗血气上涌,咬牙举盾帮高思继挡在正面。
潜入城中的捣乱者不多,没有铠甲,也没有什么重型兵器,只是纯粹的放火捣乱,扰乱秩序。
李则安和高思继居高临下,就像是移动靶训练,只要拿着纵火用品的,全部射杀。
有没有误伤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压制混乱。
因为梓州城不算大,而且这些纵火者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在节度使府附近点火,所以很快就被狙杀殆尽。
十几名捣乱分子多半被射杀,少数被射中手脚逃过一死,也有人咬破口中的蜡丸想要服毒自杀,但没有,入腹即死的毒药在这个时代压根没有。
这些服毒者只会被灌下粪汤催吐,然后严刑拷打。
毕竟他们是敢服毒自杀的人物,肯定不是普通捣乱分子,必须出重拳。
轻松拿捏纵火者后,李则安没有对善后做什么指示。
要是顾彦朗连拷问俘虏的活都干不明白,那也太废物了。
看着顾彦朗杀气腾腾的离开角楼亲自操办拷问事宜,李则安将目光投向高思继。
“高将军,你觉得我需要你放水相让吗?”
就在刚才,高思继瞄准了一个卡在交界线的纵火者,却引而不发,最终由李则安百步穿杨拿下击杀。
高思继垂首不语。
李则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的说道:“高将军,在我这里无需这般,你只管好好做事便是。唯唯诺诺的统帅带不出铁军。”
“你不是顾彦朗,我对你们的期望不一样。”
高思继猛地抬头器,双眸泛红,用力点头。
他不善言辞,更不擅长溜须拍马,所以在卢龙军始终不得重用,这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学点人情世故,却因为太不圆润被李则安一眼看穿。
他知道李则安是认真的。
事实上这就是兴唐府的风气,绩效表摆在那,想要什么绩效说话,整别的都没用。
高思继深吸一口气,他明白怎样在兴唐府大展拳脚了。
李则安就在角楼上观察局势,很快看到了从江面上出现的大批战船。
原来还有组合技,看来这陈敬暄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烂,不能因为他是太监的哥哥就瞧不起他。
当然,也有可能是顾彦朗太拉了,像他这种节度使,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李则安心中感慨,若是他没有当机立断从长江逆流入川,梓州怕是撑不住多久就要投降。
梓州城破,两川合流,陈敬暄堵死入川的所有路线,没准他就是前蜀的开国皇帝。
蜀地毕竟还是太好割据了。
在蜀地都割据不明白,估计也就顾彦朗这种水平。陈敬暄虽然是暴虐之人,但毕竟不是无能废物。
这样也好,如此一来顾彦朗也该放下心中抵触了。
果然,顾彦朗很快又气急败坏的爬了上来。
“都督,救救梓州百姓。彦朗无能,不能保境安民,但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老百姓的事啊。只要都督能救梓州,我什么都愿意放弃!”
顾彦朗也是急了。
以他的武艺,城破便是死路一条,更何况他全家老小都在这里,就算孤身逃走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索性拿出节度使之位,只为乞活。
李则安扶起他,郑重的说道:“顾兄,我此次代表朝廷南下,就是整顿两川,清理田逆余毒。”
这话可把顾彦朗吓得不轻。
余毒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我能上岸吗?
李则安见顾彦朗已经快吓尿了,赶紧宽慰道:“我说过顾兄无事便是无事。只是未来两川不会再有节度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思继,“高将军,你去整顿军队,顺便把这些狗贼爪子剁下来给顾大帅下酒,我和顾兄单独聊几句。”
高思继迅速离开,沈羲和犹豫要不要走,李则安用眼神示意她留下。
顾彦朗哪敢犹豫,一把拿出节度使印信,双手捧起,“高将军,拜托了。”
虽然不知道高思继的底细,但顾彦朗看得出来这是个猛将。
刚才射杀贼人跟杀鸡一样。
更何况,像自己这种人,李则安也不会带在身边吧。
高思继离开后,角楼只剩三人,气氛有些尴尬,顾彦朗干咳一声,正要说话,李则安已经先开口了。
“顾兄不必失落,朝廷收回旌节也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我向陛下建议过,愿意主动配合的节帅加封世袭罔替侯爵,封百里之地。顾兄觉得这样如何?”
“百里之地?那我可以选在川蜀吗?”顾彦朗好奇的问道。
“当然可以,只是不能选州府所在地。”
李则安淡定的说道:“顾兄若肯做首个上表请辞的节度使,是朝廷之福,我保举你加一等封射洪县公,若是不满意也可以换成其他县。”
“顾兄,你可别觉得县公是辱没你,须知诸葛丞相也不过是乡侯。以后县公只有举重镇归降或者功绩卓著者才会封敕,国公更是需要卓越军功才有资格。等朝廷大势已成再归降,那就更低了。”
爵位之间亦有差别。按照唐朝制度,县公享一千五百户食邑和从二品待遇。县侯就只有一千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