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李则安如此,杨赞图如此,华洪亦是如此,将前途命运完全压在李则安身上的顾彦朗也不例外。
那天之后,他自己也有些小后悔。
益州道大行台右仆射可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官,且含金量并不低于在长安的三品官。毕竟益州道管理的地盘甚至在长安朝廷之上。
但话又说回来,兴唐府的四品官固然比不过益州道的三品官,难道李则安当一辈子的兴唐府府君吗?
益州牧这样的官职都敢封,顾彦朗隐约嗅到了一丝危机。
在危险的乱世,他这样没有武力的人,必须寻找一棵大树遮风避雨。
他没得选,只有李则安。
和李则安差不多高大的树不多了,而李克用又是沙陀蛮夷,想来想去真没得选。
顾彦朗只有三分惋惜,却有七分庆幸。
既然决定上李则安的战车,他也不做他想,安心为兴唐府办事了。
平心而论,顾彦朗确实有点本事,将梓州等地治理得还不错,无论是农事、教化还是治安、户口都干得很出色。
只可惜不知兵。
老顾屯粮,恶邻屯枪,又是乱世,结果怎样自然不用多说。
若是李则安没有及时赶到,他不但会失去一切,全家都会被陈敬暄用特制的大钉子钉死在城墙上。
这是陈敬暄的恶劣爱好。
不但残忍,还喜欢看别人受苦。
他不但将反对者钉在城墙上,还每天都去欣赏敌人的濒死姿态,甚至摆上一壶茶在城墙下听曲,一听就是一天。
整个西川和大部分东川都处在他的高压统治下。
想到这些残酷手段,顾彦朗依然不寒而栗。
两川的老百姓都在哀叹,老天爷什么时候降下天罚,收了这个畜生。
天罚不一定有,但收他的人真的来了。
想到自己也能为陈敬暄的垮台贡献力量,即便是失去节度使之位,顾彦朗依然骄傲的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就在他内心戏十足时,一道纤细的人影出现在面前,将清单放下。
“顾中郎,烦请准备好如下物资,西川讨伐战要开始了。”
看着女扮男装的沈羲和,顾彦朗可不敢有半点怠慢,他听说过在洛阳的那场热闹而仓促的婚礼,知道此女是李则安的平妻,国公夫人,更是李则安的得力助手。
“尊夫人,咳,公子令。”
“公子可不敢命令中郎,是都督令。”沈羲和严肃纠正。
夫人吗?她有些恍然。
按照程序,她和李则安拜了天地,虽然尚未圆房,但的确是他的夫人。可她又有些茫然。
做李则安的妻子本就是她高攀,又怎敢提出为沈家续上香火呢?
看来沈家要在她这一代彻底断绝了。
虽然有些遗憾,但她并非什么都不懂的白痴,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李则安未来要做什么,她大概能猜出来。
让贵妃诞下的皇子过继给沈家,为沈家延续香火?她忍不住摇头。
光是把这个想法拎出来都觉得荒唐了。
最多只能收养个无父无母的婴儿,列入沈家宗谱,这大概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沈羲和的目光投向西南,那里是成都的位置,那里有她的家,更有她不共戴天的血仇。
她会亲手割下陈敬暄的肉,七十三片,一片都不能少。
告慰府中上下七十三名罹难者。
第272章 他南下我也南下
成都并非小城。
虽然面积只有洛阳的大约四分之一,但却是同时期伦敦城的接近十倍大小。
和另一座大城晋阳相比,也有六七成大小。
这里是陈敬暄的大本营,经营多年,守备森严,极难攻取,寻事人更是盯着所有角落,指望靠偷袭手段拿下成都更是痴人说梦。
李则安也没指望陈敬暄一击便溃,再加上已经夺取了剑阁和梓州,倒也不急,索性将前线指挥所设置在梓州,随即开始调兵。
正好借此机会检测兴唐军的大规模调动、作战能力。
在多次考量后,李则安决定调兴唐军主力七万人入川。
除了负责江淮战场的杨师厚、高万兴和率领骑兵部队驻扎洛阳,随时支援各地的史敬思,以及留守西北的拓跋国忠,控遏襄樊、南阳的刘汾外,齐克让、张承范、华洪、高思继、王之然等大将全员出动。
这是兴唐军第一次全军出动多线作战。
为确保后勤保障,李则安果断将行政系统分为关内关外两部份。
关西的最高长官自然是杨赞图。
虽然二弟嘴上很傲娇,但在成为大行台尚书令后,做事比谁都积极。
筹备粮草、军械,与朝廷对接协调,调动人员、物资,处理各方关系,当过宰相的他早就不是当年的菜鸟,自然是信手拈来。
关东留守一职在众人的翘首期盼中,给了鱼采莲。
据说韦庄在得知消息后,酒醉写下讽刺北魏冯太后的长诗,但也只是据说,毕竟没人真的见过。
张全义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坚决拥护李则安的决定,并公开宣布支持鱼留守。
这么一对比,倒显得韦庄气度有些小,他也赶紧分别写信给鱼采莲和李则安,表达自己拥护兴唐府一切决定的态度。
总之,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五月中旬,杨赞图带着大行台的行政班底和大批粮草物资抵达梓州。
顾彦朗率领东川官员出城迎接。
杨赞图有些惊讶,“则安不在么?”
若是李则安在,肯定不会摆谱让下属迎接,自己躲在节度使府休息,见不着人自然是不在的。
顾彦朗想到杨赞图的职位和此人与李则安的关系,赶紧露出谄媚笑容,“杨尚书,前几日南诏蛮子袭扰戎州等地,主公和高将军率领军队收拾他们去了。”
“南诏?这些蛮夷打多少次都不长记性么?”
杨赞图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哼了一声。
“杨尚书说的是,所以主公这次亲自前往,就是要一劳永逸的解决他们。”
杨赞图更加惊讶了,“则安打算一路打到羊苴咩城去?”
“我不太懂军事,不敢多问,但主公说既然他去,以后就不会有南诏问题了。”
这话果然像李则安说的。
杨赞图唇角上扬,微笑着说道:“也对,孙儒、秦宗权都不是他的对手,契丹可汗也被他生擒,南诏人又有何惧。”
“顾中郎,走吧,先进城再说。”
杨赞图进入梓州城,自有手下处理物资交接等事务,他入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详细情况。
虽然梓州方面也会将战报抄送给他,但毕竟远在兴元,很多消息都是滞后的。
就像李则安率军南下打南诏,他就不知情。
他倒不是反对李则安对南诏动手,他只是觉得双线作战不符合军事常识,而兴唐军现在甚至不是双线作战,而是三线开打。
江淮战场高万兴、杨师厚两路大军打孙儒;成都战场齐克让、张承范、华洪等部执行西川攻略。
这样一来已经让后勤快要冒烟,不得不将队伍分成关内、关外两支,甚至紧迫到启用他这个朝廷宰相和鱼采莲的地步了。
尤其是鱼采莲,杨赞图也问过自己老婆,你家剑首能当宰辅吗?
公孙婉儿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
“采莲带个唱戏班子还差不多,怎么可能当宰辅,更何况她是女孩!”
公孙婉儿的心态就是大部分人对鱼采莲的看法。
很多人都觉得李则安是疯了。
但杨赞图知道李则安这么用人的苦衷。
他无人可用,只能用绝对不会背刺自己的人,哪怕不见得会尽全力,甚至未必能有相应的能力。
杨赞图知道,虽然在理念方面存在分歧,但让他捅李则安刀子绝无可能。
只要他还是大行台尚书令,就会为益州竭尽全力。
鱼采莲的忠诚按照婉儿所说也没有问题。
虽然爱妻的迷之自信和坚决不露底的保密让杨赞图有些不爽,但他选择相信。
也是,关外有张全义和韦庄两个行政人才,鱼采莲其实不需要刻意做什么,能协调好各方面关系就行。
虽然这也十分不易,但她毕竟是李则安看重的人,这点小事总是没问题的吧。
无数文书、情报摆在杨赞图的案头,他来不及和其他人寒暄客气,就开始阅读文书分析局势。
目前的局势看起来一片大好。兴唐军加临时招募的步兵总共六万人分三路在成都平原附近扫荡,已经拿下十余州。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晚到八月份,几路大军就可以合兵成都,开始围城。
李则安本人带着南下的军队总人数是两万人左右,其中还有五千是在戎州附近临时招募的乡野之民。
看到这个数字,杨赞图有些愕然。
南诏并非蕞尔小国,巅峰期人口据传有两百万,即便现在走下坡路,百万左右的人口总是有的,光是常备军就有数万,若是极限爆兵,可以敲出二十万大军。
自安史之乱后,朝廷与南诏多次战争,虽有胜利,但也有鲜于仲通等人丧师近十万的惨败。
在杨赞图看来,安抚南诏比征讨更好。若是一定要征讨,至少也得等平定两川再休养生息几年,逐步渗透,分化瓦解,做好一切准备,耗费数百万贯军费,死伤数万大军才有成功可能。
只带两万人马,还有五千新兵,就想拿下立国一百五十年,根深蒂固,幅员辽阔的蛮荒之国吗?
但凡做这个决定的人不是李则安,杨赞图已经拍桌子骂人了。
但这是李则安,他只能收起质疑,先相信。
但他还是有些头疼,
给这两万人提供补给物资,难度比供给西川攻略战的六万大军还要大。
“则安,你可真会给我挖坑。”
他又翻阅了几分文书,将对西川的担忧完全放下。他可以确认,陈敬暄已经是个死人了,唯一的悬念就是多久掉脑袋。
李则安虽然走了,但却留下了非常详细的西川攻伐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