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改名叫西安的是京兆府。
京兆改西安,逼格固然降低,但此地早就不是京城,京字名不副实,京兆府改了也无可厚非。
李则安在西安读完了大学和硕士,自然知道这些,不会错把冯京当马凉。
长安也好,西安也罢,暂时都和李则安无关,因为他和护学卫的驻地在长安隔壁的万年县。
钱粮到位,招兵自然不难。
过去几年京兆府屡遭祸害,黄巢贼军和官军都将这里当做粮仓钱库,缺钱就伸手,缺人就抓人,将曾经拥有百万人口,昼夜灯火通明的世界之都变成人间鬼蜮。
好在京兆府王徽确实办事,除了修缮宫殿外也注意整顿秩序,长安城也逐渐恢复了几分生机。
此时的长安城,人口已恢复到三千余户。
倒也不必觉得这个数字太少,隔壁的神都洛阳被黄老板祸害的更狠,最低时人口仅剩百户。
兵灾匪祸,粮食歉收,最不易的就是老百姓。
长安人口降至三千户,倒不是人都没了,而是跑去逃难了。黄巢和各路藩镇军都把长安城当牧场了,不跑是傻子。
维持秩序的意义就是向世人昭告,乡亲们,长安城好起来了,快回来吧。大伙儿都不回来,朝廷征谁的粮,从何处招兵?
长安附近有人,李则安恰好有钱粮,护学卫的第一批人马很容易就组建起来了。
按照李秦氏的计算,王徽府尹提供的军费可以供养接近万人的军队,可见他对李则安抱有很大期望,甚至将保卫长安城的重任也交在李则安这里。
对此李则安倒是不会推辞。
按照原来的历史,长安城未来还要被狠狠祸害几次,最终彻底破败,再也没能力承担首都职能。
但在李则安的规划中,长安还是新王朝的首都。
众所周知,虽然是初代天府之国,但长安其实不太适合做首都,哪怕隋唐时的帝都长安也是如此。
随着人口发展,农业技术停滞,关中沃土面积狭小的缺点暴露无遗,长安粮食供给非常依赖关外的输出。
选长安做首都,大抵只有两个好处。
一是继承正统。自称是大唐的继承者,结果继承去了汴州,这像话吗?哪怕选个洛阳也不至于被人叨叨一辈子。
二是辐射西域。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新丝绸之路的起点也是从西安市(划掉),京兆府开始的。有丝绸之路,能经营西域的才是盛世王朝。
不能经略西域,自吹盛世不脸红么。
所以最不适合做首都的长安,反而成了古代盛世王朝最合适的首都之选。
(以上这段没有任何贬低洛阳的意思,神都同样是大唐首都,同样承载辉煌文明,只是不利于经略西域塞北,长安洛阳古都之争请稍微收收)
李则安的最高目标是建立一个尤胜汉唐的新王朝,如果只是建立个后梁当五代的第一代,朱温都能办了,要他来作甚。
所以长安对他很重要。
历史上长安还要遭多少秧不重要,既然他来了,就不会有这些事。
既然有一万军马的军费,那就狠狠地招兵!
经过几天忙碌,优中选优,他最终招募了八百名新兵。
这个招募数字,让郑博士愕然,李秦氏不解,杨赞图拍案大笑。
“则安,你也太保守了,你打算用这八百人做什么?”
“八百人怎么了,八百人能开创大唐盛世,还能让孙权一辈子没法北上。”李则安用看军事白痴的眼神扫过杨赞图。
身边的这些人里,只有张承范能理解他。
他借鉴了后世戚继光选兵的标准,坚决将不合标准者剔除在外,勉强选出八百人。
这八百人虽然是新兵,但大多骨架较大,虽然现在有些瘦弱,但只要吃饱喝足都是健壮劲卒,兄弟底子很好,多挂点肉就是条好汉。
在李则安眼中,古代军队的巅峰是岳家军和戚家军。
其他朝代当然也有战斗力爆表的强军,但同时具备战斗力和军纪,隐隐有新时代军队雏形且出名的就这两支了。
选择戚家军为模版,绝不是看不上岳帅,只因《武穆遗书》现实中并不存在,而戚帅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距离后世更近,有文献存世。
同样有前途的两门学科,一个有系统的教科书,一个只能从史书中自己总结琢磨,其实并不难选。
穿越前的李则安对军事、历史非常感兴趣,还专门研究过戚帅的兵书,经常以戚帅精神传人自诩。
现在终于有机会实践,他怎会拒绝。
选兵过程中,他将那些油滑的街溜子,官府做过差的伶俐人,皮肤白皙的浪荡子和年龄较长的老混子全部剔除。
除此之外,他还对这些人进行政审,凡参与过屠戮、劫掠的一概不要。不仅不要,那些组织屠戮劫掠的贼首还被他直接押送去京兆府。
一刀砍了固然解气过瘾,王徽那边就尴尬了。
让你护学,你怎么啥都想干,是要造反吗?
李则安并不想学黄巢那样做破坏者,他更愿意创建新的秩序。
砸烂旧枷锁这方面,巢子哥已经做的很好了,不需要他画蛇添足。
黄巢已经将世家豪族杀了个七七八八,旧秩序砸了个稀巴烂,剩下的建设部分就由他来主导吧。
新组建的八百护学卫还需要训练,这项任务交给了张承范。
虽然老张识字不多,但是他知兵,李则安将《练兵实纪》中的核心思想提炼出来,和大唐的实际情况结合,略作修改,便成了护学卫的练兵法。
这套练兵法让张承范大开眼界。
“我从未见哪支禁军,哪个藩镇如此练兵。若有这样三千劲卒,再有足够的粮食武器后援,就是几十万大军也休想攻破潼关。”
每个人都有心中过不去的坎,老张的坎就是潼关。
李则安笑了笑,“张将军,翌日我们出关护学,你走第一个。”
如果是傻子,这时候就要问了,使君使君,朝廷让你保护京兆学子,怎么还保护到关外去了?
但张承范不傻,他不问。
殿试就在京兆,天下学子考试心中的圣殿在这里,京兆护学使出关保护当地学子进京有什么问题?
谁敢质疑,和我的大戟和铁骑说去吧。
李则安这么说,或许是野心暴露,或许是展示雄心,或许是许诺未来。
但总归是没拿他老张当外人。
张将军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体挺得笔直,向李则安敬礼。
“使君剑锋所指,就是张某兵锋所向!”
很好,很有精神。
第36章 齐庄主的酒
陪李则安去招揽齐克让的是杨赞图。
李则安内心并不希望借张承范的势去招揽齐克让。
齐克让和张承范不同,张承范是穷途末路,而齐克让只是被限制出关,不许去泰宁辖区赴任,他在级别上还是节度使。
至少是个闲置的节度使。
让老张同去,不见得是正面作用,甚至可能让齐克让觉得张承范落魄,为了口吃的什么草台班子都敢加入,拉低护学卫的含金量。
杨赞图不同,他的气质谈吐一看就是名门子弟,这样的世家子都加入护学卫,咱护学卫什么含金量还用说吗?
两人带着十几名护卫和礼物,登门拜访。
有郑博士的书信介绍,齐克让很给郑博士面子,亲自在齐家庄门口迎接。
看到齐克让如此客气,杨赞图松了口气,看来这事好办。但李则安看到齐克让的过分客气,心中没由来的一紧。
比较客气是礼貌,太过客气有时就是想婉拒了。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让齐克让有这种心思。
李则安跟着热情好客的齐庄主进村,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索。
郑博士写的信很详细,将他和护学卫的基本情况都介绍了,虽然没说张承范的事,但提了王徽对他的看重以及他的河东军背景。
这种情况下,已经赋闲在家的齐克让理应重视这次机会。
虽然从节度使到护学使麾下做事是降级,但他可以兼任嘛。他的泰宁节度使位置没有被褫夺,只是限制出关,那就借护学卫的势创造回泰宁的条件。
这才是最优解。
如果齐克让不同意,多半是有了更好的路子。
若是如此,别说郑博士的面子,就是西川圣人的面子也不好使。
当然,齐克让毕竟也在州学上过课,蹭一蹭也算是郑博士门下桃李,博士的面子若是不给,名声可就难听了。
所以他会选择礼貌,客气,婉拒。
还没进庄院,李则安就猜到了此行的结局。虽然事大概率办不成,他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和未来的泰宁军节度使结个善缘,在庄里混顿饱饭,不算亏,顶多是不赚。
若能从齐克让这里套出些情报,就不算白来。
齐克让宅邸在齐家庄正中,坐北朝南,四进大宅,彰显尊华。坐拥邻水美景,尽享成功人生,果然是深藏不露。
看到这隐藏在农村却不输京兆府高官家的豪宅,李则安并没有羡慕,心里反而猛地一咯噔。
齐克让知不知道张承范过的苦?如果知道老张过得苦,却不接济接济同守潼关的生死战友,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但愿不是吧。
进入宅院主厅,分宾主坐下,一顿寒暄,齐克让饶有兴致的看着李则安,有些好奇这位年轻人会怎么开口,开什么价。
然而李则安却好像只是来做客般,并不着急。
既然李则安不急,齐克让也没有急的道理,他笑着说道:“两位远道而来,就别急着走了,我已经让后厨准备午膳,尝尝乡下农家的酒菜再说。”
“我都闻到后院飘来的香味了。”李则安咽了口唾沫,仿佛真是来吃农家乐的。
齐克让愣了一下,他说这事是在提醒李则安有正事可以说了,结果这小子真就是来庄上吃饭的?
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齐克让也没多想,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嘛。
原本还担心怎么推辞,但怎么拒绝都怕得罪两个年轻人,李则安若是不提更好。
他知道李则安与河东的关系,也知道杨赞图的出身家世,并不想莫名其妙得罪人,所以才会格外客气。
午餐时间到,齐克让请两位贵客入席,因为没有重要人物可以作陪,主桌只有他们三人。
这还是李则安第一次参加农村富豪的家宴。
与传统的汉风宴席分席而坐不同,这次的家宴更像后世。
用的是圆桌,坐的是胡凳(椅子),菜也是装盘一起端上来,另配公筷公勺,方便分餐食用。
这顿饭也让李则安大开眼界。
看得出来,黄巢虽然占据了长安,但影响力并不深,入长安后就不停地和周边藩镇打仗,对周边县乡的控制力很弱。
至少齐家庄就不曾被黄巢侵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