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克让一边介绍每道菜的做法和精妙处,一边说着齐家庄的事。
“齐家庄是个大庄子,约莫有三百多户,我把他们和周围几个村子组织起来,每户出男丁组建护村队,我好歹当过节度使,就由我带领大家,修建围墙,打造兵器,抵御贼寇。”
“这么做原本是打算和黄巢再干几场,也是侥幸,黄贼没有来。”
李则安笑着接过话头,“那是黄贼手下运气好,以齐帅在潼关外两千勇士破十万贼的本事,三百人至少可以击败一万贼军。”
这话自然是吹捧,但吹的很有水平。
两千人正面打十万人无论多勇都是白给。
孙十万被张八百暴揍,也是八百亲兵和近万守军打的突袭战,不是八百人真能正面打赢十万,更何况那是演义的数字,听听就好。
齐克让的夸张战绩是背靠潼出其不意突袭打崩黄巢军指挥系统的意外结果。
但不管怎么讲,此人的确是抗击黄巢伪齐的名将,且实力不俗。
果然,李则安适度夸大的吹捧,让齐克让倍感舒爽。
他主动拿起公筷,给李则安夹菜。
“则安,这是熊掌,昨晚就炖着了,软烂糯香,你尝尝。”
能吃得起熊掌,不愧是齐庄主。
李则安也没有客气,道谢一声,细细品尝。
以前真没享受过这等美食,熊掌的滋味的确很特别,肉质有些像牛肉,经过文火慢炖一晚上,的确是软烂可口。
其实吃熊掌吃的不是美味,而是稀缺。
李则安自然是懂的。
齐克让摆出熊掌也不是装阔气,而是向他彰显实力。
如他所料,酒过三巡后,见李则安始终不进入正题,齐克让索性主动端起酒杯。
“则安、赞图,我敬两位一杯。时至今日,两位依然愿意为朝廷效力,可见忠贞,就为这份忠贞满饮此杯!”
李则安和杨赞图举杯相和,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酒,齐克让酒意上涌,拉着李则安说起了“酒后真言”。
“则安呐,我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历年征战让我满身伤痕,一身毛病,一到阴雨天我就疼的睡不着觉。这四年我没机会回泰宁,也想通了很多事,我老了,该找个地方养老了。”
“这些年我始终在暗中接济张承范,这事你可别跟他说,承范好面子,我曾多次邀他来庄子住,都被他拒绝,只能用别的方法。”
这句话一说,李则安心中的芥蒂瞬间消失,对齐克让的印象也瞬间扭转。
齐克让叹息一声,缓缓说道:“郑博士的信我看过,上源驿的事我也知道,护学使的构想更是令我叹服。我丝毫不怀疑你能建功立业,我跟着你也不会吃亏。”
“但我老了,那点雄心壮志都死在了潼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这杯敬将军,敬潼关。”李则安举杯敬酒。
齐克让再饮一杯,声音中多了几分伤感。
“我用最后的积蓄打通了田公公的关系,终于拿到了去东川任节度使的任命。”
“东川也挺好,泰宁那地方兵荒马乱,确实不适合养老。”李则安点头应承着。
“是啊,东川没那么冷,或许我还能多活几年。则安,不能跟随你一起建功立业,对不住了。”
“将军说哪里话。您是节度使,是一方诸侯,是我助你建功立业才对。虽然不能和将军共事很遗憾,但得知将军能有好归宿,我甚是欣慰。”
齐克让盯着李则安的双眸,看不出半点作伪,难道是他猜错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呐呐的说着:“日后有机会来东川,我一定好好款待。”
“那就先谢过将军了,对了,您可知空出来的泰宁节度使给谁了?”
“好像是叫陈敬翔?从没听说过。”
李则安的酒意瞬间消失,霍然起身,“陈敬翔?”
他这一惊一乍让齐克让也醒了酒,“这个人有问题?”
“怎么说呢,将军可知西川节度使陈敬暄?”
“知道,就是那个靠着马球冠军混到节度使位置的废物。国家就是有这些废物在,才会弄成今天这样。”说起陈敬暄,齐克让想到自己要和这种人做邻居,瞬间暴怒。
“那您知不知道为什么圣人要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选拔节度使?”
这话他敢问齐克让都不敢接,总不能说圣人昏庸吧,只能劝说,“慎言,慎言。”
“很多人不知道,田令孜与陈敬暄是兄弟,这么说您明白了吗?”
齐克让哪里还有半点酒意,他霍然起身,骇的面无人色,嘴唇发白,“你是说那个陈敬翔也是...”
“我不敢保证,但的确存在这种可能性。”
齐克让的脑壳都快炸了,他深吸几口气,缓缓说道:“则安,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去查证此事,若此事属实,我与阉奴势不两立!”
李则安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史书中并未记载的陈敬翔就是陈敬暄和田令孜的兄弟。
古人起名字是很讲究的,大家族每一辈经常用一个字,他们就是陈氏敬字辈。
将齐克让哄去东川,半路劫杀,然后将泰宁节度使位置拿到手上。
阴险毒辣,这很田令孜。
第37章 她不是文盲
这真不是李则安给田令孜扣屎盆子,田公公就是这样的人。
田公公是那种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权宦,他阴险狡诈,弄权擅专,贪得无厌,且非常擅长使用阴谋诡计。
诓骗齐克让去东川的类似操作,他老人家真干过,而且不止一次。
再加上陈敬翔的名字和陈敬暄有十分甚至九分相似,李则安自然敢大胆假设。
虽然是推测,但他相信八九不离十。
果然,他这么一说,齐克让很快有了反应,他不会再等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夺回属于自己的节度使辖区。
事已至此,这顿饭吃下去再无滋味,宴席也就散了。
齐克让亲自将李则安送出五里,被李则安阻止,“齐将军,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再送下去我可担当不起。”
齐克让苦笑摇头,“我知道,我只是想和你多聊几句,其实我完全相信你的判断,但我还是想查证一番。”
“齐将军不必如此,推测永远是推测,事关重大,查证是必须的,我们后会有期。”
“等等!”
李则安和杨赞图已经准备上马,听闻此言停步转身。
“则安,你来庄上,就是为吃顿饭,顺便说这事的?”
李则安笑着说道:“齐将军,我原本想邀请将军共谋大事,既然将军有更好的前途我实在不好开口。”
“那你原本打算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做护学卫都指挥。等日后有机会,优先举荐您出任有空缺的节度使。”
“优先举荐,在承范之前吗?”齐克让眯起眼睛。
“自是如此。”李则安郑重说道。
就在他以为齐克让只是因为好奇才问这一嘴时,这位刚才还说自己老了,准备养老的虎将,仿佛猛虎般,整个人都焕发了斗志,猛地向他拱手为礼。
“使君若不弃,某愿与使君同为国家效力,听凭使君调遣。”
李则安微微错愕,瞬间听懂了齐克让的话外音。
不得不说,这位齐将军毕竟是在官学上过学,说话就是严谨。
同为国家效力,是说他依然是唐臣,不是李则安的家臣;听凭使君调遣,而不是像张承范那样说听凭差遣,就是他要有一定的自主权。
省流版:如果李则安起兵造反,张承范会跟,齐克让未必。
李则安并没有因此恼火,老齐好歹是做过节度使的人,架子自然比张承范大。
说人话就是他的统战价值比张承范高。
齐克让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甚至是有些委屈了。
他完全可以等查证结束再来投靠李则安,但他现在就投诚,这就是诚意。
他好歹曾是一方诸侯,只是落魄,不是快死了。
人不能自私到不允许别人为自身利益考虑。
李则安一把握住齐克让的双手,“有将军襄助,大事成矣。”
杨赞图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或许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为国为民,感天动地,但在他看来,就是肮脏的交易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拉扯。
李则安和齐克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敲定了合作框架。
虽然拿到东川节度使的几率不大,但这份任命书很重要,也是未来齐克让夺取东川的法理依据,必须留好。
如果李则安猜错,陈敬翔不是田令孜的兄弟,齐克让就去东川赴任节度使,双方贸易互通有无,李则安的护学卫还会对齐克让虚位以待,让他有回长安的理由。
当然,说这种可能性的时候,憋笑有点难。
有些事大家都知道,但就像绝症患者一样,棺材没抬过来,没几个人愿意认命。
如果真如李则安所说,齐克让等于逃过一劫,他会举齐家庄加入护学卫。
以齐可让在齐家庄和周围村子的影响力,这里可以成为稳定的兵员粮食产地。
总之,这是一次双赢的合作。
离开齐家庄,望着长安跑了好一阵,马儿跑累了,李则安和杨赞图找地方休息。
李则安看着表情严肃的杨赞图,笑着问道:“有心事?”
“没有。”
“又在为女文盲烦恼?”
“李则安!再说这事我真生气了!”杨赞图果然恼了。
李则安哈哈大笑,不怕杨赞图生气,就怕他板着脸。女文盲这事已经成了杨赞图的心病,谁提他跟谁急。
挠了这一爪子,李则安非常知趣的收手,朋友之间开玩笑也得有边界感,读书人不能像市井泼皮一样。
杨赞图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则安,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李则安明知故问。
“齐克让只是拿你当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也挺好,只不过和老齐合作是为利益,是苟合;与你合作是为共同的理想抱负,是...”
李则安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缄口不言。
“是志同道合,我懂。”好在杨赞图替他解了围。
这位少年书生站在土山半坡的风口处,迎风负手而立,说不出的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