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294节

  保塞镇节度使李孝恭是铁了心要做第一批主动体面的人。

  毕竟他听说的版本是越早识大体给的爵位越高,等朝廷削藩过半再顺应潮流,能混个县侯就了不得了。

  李孝恭的位置很尴尬,他的保塞镇本就贫穷,还夹在李则安、李思恭和李克用之间,根本没有发展壮大的机会。

  更何况他对自己几斤几两很清楚。

  那么大一头巨象,换他站在那里都快尿了,李则安不但不惧,还三下两下就给弄死了,他拿什么比?

  眼见为实,有如此鲜活的战例打底,现在他真的信李则安单枪匹马闯李昌符的万人大阵了。

  李孝恭明白,这是个属于强人的时代,他不是强人,还是给子孙后代谋点福利吧。

  想想李昌符吧,德不配位,最终死在野心勃勃的部将手中。

  李孝恭猛地一哆嗦,他有些等不及了,他现在就盼着这该死的仪式赶快结束,先去找李则安套套近乎,然后就上表请辞,换家族平安。

  以前大伙儿当节度使宁可把权力攥在手里也不肯相信封爵,就是因为大唐朝廷没有威信了,而不是真的不希望为子孙谋福利。

  现在皇帝看起来还不错,朝廷又出了李则安这样的名将,那还能说啥,旌节还给你就是了,给兄弟安置后好路就成。

  李孝恭想通了,但有些人却快要睡不着了。

  最慌的不是别人,正是韩全诲。

  他后悔啊,就不该脑子抽了派几百人伏击李则安。

  他现在甚至觉得,就算那天李则安真的从渭北浮桥过去,那三百人多半也拦不住。

  比房子还大的白象,说杀就杀,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韩公公很清楚,这可不是事先排练的节目,他就是伺候皇帝的,是真的还是演的他能不知道吗?

  他现在好想抓着李则安的裤腿,寻求和解之道。

  但他的余光看到了站在皇帝另一侧伺候的杨复恭,心瞬间凉了。

  李则安放过他的可能性不大,但至少不是零,可杨公公却绝不会放过他。

  宫廷里的话事人只能有一个,宦官之争,历来如此。

  杨复恭和李则安有交情,可以拉拢,他没有办法,他只是想做四贵(左右枢密使,左右中尉)之首,他有什么错?

  李则安虽然厉害,但他又不是要和此人比武。

  玩阴的,韩公公还没怕过谁。

  韩全诲缓缓低头,掩饰着内心的真实想法,心思也开始活泛了。

  在韩全诲另一侧的杨复恭眼神复杂,他有些高兴,但没有完全高兴。

  短短一年多时间,李则安北击契丹,南平南诏,东讨秦孙,西定两川,顺便还把忠武、义成、蔡州、东川、西川、秦陇、凤翔七镇旌节送回朝廷。

  他的功绩早已超越这个时代,要寻找和他功劳相若的人,得上溯到贞观、开元时才有可能。

  七个藩镇,他说削就削,虽然这些人都有罪,但是不是有点狠了?

  通过两个义子掌握着金商和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杨复恭有些心慌。

  这两块地方,恰好被李则安的属下和盟友包围,如果李则安动手,他根本不敢奢望能抗拒多久。

  他有些心慌,但想起曾经愉快合作,以及李则安的承诺,他决定先私下见面,探探李则安的口风。

  看看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是要和天下为敌,还是见好就收。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打算用武力和李则安对抗。

  这也太吓人了。

  寻常人杀头猪都累的吭哧瘪肚,李则安杀大象比杀猪还轻松,这谁顶得住?

  其他藩镇节帅也是面色凝重,纷纷陷入沉思。

  他们和李则安关系一般,想套近乎也没机会,只能找中间人介绍才不显得突兀。

  众藩镇中,只有一人不同,朔方节度使韩公。

  他也没什么野心,镇守朔方更是个苦差事,他现在只想用手中的旌节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就在一众官员的各怀心思中,献俘仪式进入到最关键的一步。

  南诏王蒙隆舜一脸悲戚的跪在高台下,奉上南诏国六玺和降表,颤声乞降。

  他原本内心多少有点不服,总觉得自己输的很冤。哪怕在战场被生擒也觉得是战象坑了他。

  但在见识了李则安的超卓武力后,他认栽了。

  面对他的乞降,李儇展现出大国皇帝的大度。

  若不是李则安再三叮嘱决不能放蒙隆舜回去,他说不定都想放人了。

  既然李则安这么说了,他也明白杜绝后患的重要性。

  李儇先是数落了一番蒙隆舜和南诏国屡屡犯边的无耻,又斥责蒙隆舜自封皇帝的无知和无礼,最后宽容的赦免了死罪。

  “既然你诚心悔罪,朕就封你为北归王,以后带着家人在长安的万国苑居住。南诏国无德无礼,冒犯天朝,早有取死之道,再无资格管理南疆。南疆之地,朕自会派遣官员管理教化。”

  蒙隆舜愕然抬头,他想过这个结局,但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还是懊悔不已。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招惹来自北方的巨人。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的余生,恐怕只能研究音乐歌舞,在重要场合为大唐皇帝献舞了。

第295章 命数岂由术士定

  赦免了南诏王后,李儇亲手捧着降表和南诏国六玺前往太庙向历代先帝告捷祭拜。

  陪同他的是王徽和李则安。

  王徽多次要求致仕,李儇也准了,只是老王手续还没办完,所以他的官职和资历都是文官里最高的,文官由他陪祭最合适。

  武官的代表自然是李则安,这没什么好说的。

  跟在李儇身后,郑重行大礼,听着冗长的祭书时,王徽的余光掠过李则安的面颊,不知说什么好。

  他有些庆幸自己在修缮长安宫殿时遇见了李则安。

  那时候李则安口出狂言,说要助他登上宰辅之位,还要整顿秩序,现在回头看,这小子根本没吹牛,都是实话啊。

  自从皇帝回长安后,他年龄也大了,也不想和年轻人争了,得平章之位后也逐渐起了退隐之心。

  他之前不能退,是想给王家留点念想,然而他看好的几个子侄辈都不成器,想扶持都很难扶得起来。

  老王也是聪明人,知道德不配位是取祸之道,便不再坚持。

  机缘巧合下,他将族孙王之然送到李则安那里,却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小子居然混成了李则安麾下的军师,颇受重用。

  最近几场战役甚至经常替代李则安做总指挥官。

  没想到那个纸上谈兵的小家伙也成了一代名将,老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王之然在,他也可以安心致仕了。

  他和李则安认识的早,那时候的李则安还不怎么懂得藏锋,说话做事都带着年轻人的冲劲,所以他知道李则安的野心。

  李则安只忠于江山社稷,不会忠于某个君王。

  若是有朝一日真有跃龙门的机会,他多半也不会拒绝。

  王之然跟着他,老王家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也该是许多年后的事了。

  他大概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他也不想看到那一天。

  只要不亲历,他就始终是唐臣,不至于晚节不保。

  唇角微微上扬,王徽决定马上离开朝廷中枢,给年轻人腾位置。

  他要用最后的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江山社稷,千古功名,就留给年轻人吧。

  他只是大唐的宰辅,仅此而已。

  李儇终于念完冗长的祭文,结束了献俘太庙仪式。

  走出太庙后,他激动地抓着李则安的手,微笑着说道:“行舟,你可是大唐中兴的栋梁,此处没有外人,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来。”

  “臣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陛下永远健康,国家太平。”这倒是真心话,所以李则安说话时目光不躲不闪,满是真诚。

  李儇虽然爱玩,却也不傻,当然能看出诚意,更是开心,又拉着李则安的手一起钻进马车,分享殊荣。

  马车行走在朱雀大街上,李儇想起刚才有惊无险的一幕,笑着说道:“行舟,朕刚才见那大白象冲来,感觉大地都在颤抖,差点扭头就走,但见你正持戟追击,朕又觉得无忧矣。”

  这夸的李则安都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谦虚道:“陛下,臣虽有把握杀了这孽畜,但您屹立台上不动如山,才是稳定局面的关键。”

  君臣二人一顿互相吹捧,都是哈哈笑了起来。

  马车内没有外人,李儇说话时也放松了许多,笑着问道:“行舟,最近有人说你削藩太狠,动了祖宗之法,他们很惶恐,接下来该怎么做?”

  “陛下觉得该怎么做?”

  “朕实不知,只好来问你。”李儇心中暗想,若有好法子,朕还用问你么,他微笑着选择了摆烂。

  “藩是一定要削的,但要分批有节奏的削。若是再动大军削藩,多半会让关外诸藩镇放下纷争成见,拧成绳与朝廷对抗。”

  李则安淡定的说道:“既然他们都怀疑臣好战,那我就继续出兵,只不过并非对内而是对外。”

  “归义军张淮深,忠勇无双,虽无朝廷支持,却也为朝廷镇守甘、凉,现在他获得朝廷的认可,名正言顺,整顿内部,整饬兵马,颇有战力。”

  “只要东西并进,两面夹击,就可以灭掉横在中间的甘州回鹘。甘州是我大唐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岂能落入胡人之手。”

  “等我整顿兵马后,我想尽快发兵,打通河西,让我大唐旗帜重新飘扬在西域。”

  自从吐蕃人截断河西后,西域就和中原彻底断了联系,但唐朝余威尚在,还是有很多人隔空效忠。

  他们付出了太多,以前没有能力就算了,现在必须让他们知道没被抛弃。

  李儇有些惊讶,“朕没想到,居然是西北?”

  李则安笑了笑,淡定地说道:“其实臣的目标不止甘州回鹘和西域,我还想拿下石堡城,让吐蕃各部再无窥探中原的能力。”

  这回轮到李儇惊讶了,他不解地问道:“吐蕃不是已经分裂许久了么,为何还要翻越高原进行得不偿失的征伐?”

  李则安笑着说道:“臣这次攻打南诏,还有个意外收获,吐蕃佛教的领袖,宗喀大师和他的助手桑植因为吐蕃苯教和统治者的迫害,不得不逃往南诏避祸。”

  “南诏人虽然也信佛教,但却始终忌惮宗喀大师的威望,在接受佛教传播的同时将这位倒楣的大师软禁起来。这次我讨伐南诏,正好把他救了出来。”

  “以前我朝从未起过上高原讨伐吐蕃的心思,固然是因为高原苦寒,但也有缺乏讨伐理由,师出无名的担忧。宗喀大师是真有道高僧,不但精通佛法,且广施善缘,在吐蕃地区颇有威望。有他在,拿下吐蕃难度会低很多。”

  “陛下若想重现昔日荣光,丝绸之路就必须恢复,丝绸之路恢复的难点从来不是那些不堪一击的弹丸小国,而是横亘在高原的吐蕃。”

  李儇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军略朕不懂,但你说的没错,当年就是吐蕃截断河西走廊后丝绸之路彻底断绝。既然你说要打,那就这么办,朕让宰相们配合你。”

  “多谢陛下,臣正好借此机会辞去都督剑南诸军事一职,专注西北战事。”

  李儇闻弦音知雅意,连忙说道:“行舟,朝廷无人啊。剑南之地你不能放下,西北之事也得多操心,剑南之任不能卸,朕还要授予你都督雍凉诸军事之职。”

  “这,臣身兼两职会不会担子太重了?”李则安笑着拒绝。

  “确实重了些,但朕现在只能依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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