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敬思沉思片刻,有些苦恼的说道:“要是能打他一顿就好了,可是如果我们动手揍他,他们又要团结起来了。除非我们不在,他们才会自己先撕起来吧。”
“你终于学会用计了。”
史敬思愣了一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杨师厚微笑着看向李则安和史敬思,兴唐府的气氛是他从未见过的,哪怕是李则安这样至高无上的存在,也会和大家开开玩笑,打成一片。
尤其是对史敬思这些年轻人,更是悉心培养。
说起来李则安也只是二十出头,却总让他有种摸不清底细的深沉。
杨师厚当然明白,大都督是要光明正大的离开秦州,去别的地方,给甘州回鹘两派互掐提供便利条件,同时也让雅隆觉阿王放松警惕,为奇袭石堡城创造条件。
石堡城不大,只是地势险要,强攻代价太大。
只要敌人放松警惕,稍微混进去一批人马,甚至组织夜袭,此城必破。
李则安接到情报后立即做出反应,修改原定计划,做出更有利的决策,让杨师厚心悦诚服。
虽然他内心对李则安先外后内,先西后东,徐徐削藩的规划颇有微词,但只要李则安做出决定,他只会照办。
就在他以为这次军议行将结束时,李则安却淡淡地说了句话。
“史泽,你去散播一些传言。我不需要你造谣老可汗是什么死的,只需要你在甘州回鹘内部传播一些疑问。”
“老可汗戎马一生,在马上睡觉都不会落马,为什么会突然坠马身亡?”
“老可汗自从接受西州回鹘献上的美女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是何意?”
“药葛罗仁美年少,老可汗壮年暴毙,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等李则安说完后,厅堂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
“喏。”
随着声音逐渐散去,厅堂安静如故,史敬思等三人却是心中一凛。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这个叫史泽的人在哪,仿佛隐藏在阴影中的蛇,安静的伏在那里,择机噬人。
不过这三人也是见过世面的,而且做事无愧,心中无鬼,只是微微一凛,倒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杨师厚对李则安更加敬佩了。
他能想象,这三道质问一出,药葛罗骨力除非杀一批反对者,否则绝无上位可能。
他来这边就是为了合并回鹘各部,甘州老可汗去世的时机又不能错过,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动手。
若是有李则安这个强敌在侧,他们还有可能按下矛盾,当李则安返回长安的消息传来时,西州派和甘州派回鹘人会立即开撕。
仁美力弱,多半不敌,就算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拿出当年祖上帮助过朝廷的那点功劳央求朝廷帮忙了。
忙可以帮,但帮完之后就没有独立的甘州回鹘,只有大唐的河西都护府了。
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战争尚未开始,甘州回鹘就只剩糟透了和很糟糕两种结局。
这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吗?
杨师厚长出一口气,不再想甘州回鹘的事。
这条战线与他无关,他的任务是以最小代价夺取石堡城。
他了解李则安爱惜人力的性格,若是以强攻手段硬扒石堡城,就算取胜也是残胜,在李则安那里更是会被狂扣绩效分,不会再有前途了。
兴唐军并非没有强攻过城池,但那都是万策尽后不得不行的下策。
这大概就是李则安和其他节度使不同的地方吧。
杨师厚默默地想着。
他很清楚,终自己一生,只要李则安还在,他都是兴唐府的忠臣,不会有异心。
军议结束,史敬思等人纷纷离开,偌大的厅堂只剩下李则安一人。
李都督吹灭蜡烛,拍了拍手掌,一道清瘦的人影仿佛从黑暗中走出,在他面前单膝跪下。
李则安沉声问道:“史泽,去做事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黑衣人低头应是,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李则安看着黑衣人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
杨师厚和高万兴在江淮战场拿下寿州后曾经建议重建涤罪军,一鼓作气击败孙儒夺取江淮。
有唐一朝,江淮富甲天下,扬州更是少有的富庶之地。
自从中原被打的稀巴烂后,朝廷赋税很大一部分来自江淮和两浙。
夺取江淮不但可以控制钱粮产地,还可以控扼江南,无论从军事还是经济层面都是血赚不赔。
以杨师厚、高万兴的能力,只要给他们十万大军,夺取江淮并非没有可能。
但李则安没有采纳建议。
夺取江淮什么都好,唯独在战略上很失败。
首先是孙儒、杨行密都不是省油的灯,杨师厚、高万兴想击败他们绝非易事,战争旷日持久,江淮在成为钱袋子之前会先吃光朝廷乃至兴唐府的财力。
若去年开启江淮战场,攻灭南诏的历史窗口期就会错过,日后再想夺取难度极大。
开启江淮之战,不但需要动用数以十万计的大军,影响中原屯田大计,更会因为战争旷日持久将江淮打成白地。
费尽心思,最终夺回一个赤地千里的江淮,何苦呢。
夺取南诏、恢复河西,听起来收益不高,实则不但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经济上更是省钱还能赚钱。
李则安敢带两万人偷甘州,绝对不敢带两万人去江淮找死。
真当孙儒和杨行密是无能之辈吗?
杨师厚和高万兴看不懂这里边的利害得失吗?当然能看得出,但他们还是找了一堆理由想打江淮,说到底还是将个人利益置于集体利益之上。
当然,这非常正常。
李则安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甚至怀疑功臣。
谁不为自己的利益奔波才是怪事。
他本人也将个人利益置于朝廷之上,凭什么要求属下爱他胜过爱己?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郎梓监视这些军中重臣的建议。
猜疑只会带来不信任。
他相信杨师厚和高万兴都是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甘州回鹘和雅隆觉阿,他两个都要!
他会大大方方离开秦州,然后化身普通军官,混入去石堡城支援杨师厚的军队中,给玉赞王来记狠的。
至于甘州回鹘,先让他们自己撕去吧。
就像当年曹操率军逼近辽东却不进军,公孙康很快就把袁氏兄弟的脑袋送来了。
打仗这种事,自己不会没关系,有这么多现成的答案,抄就完事了。
第306章 我没刀,抢你的不就有了
石堡城,一座矗立在河湟之地的坚固小城。
这座城堡的存在,就是为了恶心想要进军这里的人。
无论他在唐军还是吐蕃手中,另一方都会非常难受。
很不幸,这些年石堡城始终在吐蕃人手中。
几十年前,吐蕃莫名其妙的自爆,让唐朝西北边患减轻,也让当时内外交困的大唐幸运的多续了好些年。
或许是因为近百年没有爆发过战争,石堡城的城墙结构和戒备心都非常松弛。
紫微垣的情报员甚至将石堡城的详细布防图画了出来。
在李则安看来,拿下石堡城应该不难,他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在野外全歼雅隆觉阿王的主力部队,然后一举拿下青唐。
雅隆觉阿王再加一个甘州回鹘可汗,说自己一战擒双王也不算太过份吧?
杨师厚亲自担任前锋,李则安自率一万精锐跟随,随时准备支援。
朱邪国忠和史敬思留在秦州,大部分骑兵也留在这里,等待回鹘那边出现战机随时出击。
沙陀人打回鹘人有天然心理优势,史敬思现在做事也很稳妥,自然是没问题的。
带领大部分潜伏在高原下的李则安回首望去,秦州郊外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这个季节上高原的确难度不小。
但正因为难度高,敌人几乎不可能有防备。
此战势在必得,重要性远在夺取关外几个州县之上。
关外除洛阳、南阳和襄阳外的所有据点都可以在合适的时机暂时放弃,但河西走廊必须打通。
除了建功立业,复通丝绸之路外,还有个他不想给任何人说的理由。
兴唐军缺马,非常缺。
原本他的战马七成靠河东供应,三成靠党项。
结果河东在攻打卢龙时损失的马匹数量巨大,三五年内都缓不过来,就算有心提供也没那个能力。
党项人的马匹供应倒是没有断,但数量和质量比以往都下降了不少。
看得出来,李思恭对李则安的崛起还是有些担忧的。
当然,明面上的理由肯定不是他害怕你崛起之类的昏话,而是我们自己也有需求。
李则安表示理解,然后将目光转向河西。
河湟以及甘州回鹘的王庭删丹都是著名的产马地。删丹到后世又名山丹,哪怕是到了现代,山丹军马场依然赫赫有名。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甘州回鹘并非无罪。
他们占据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大唐的领土。
这是标准的侵略行为。
入侵领土,占据马场,奴役子民,这三事但凡碰一个在李则安这里都是取死之道,甘州回鹘人全碰了。
要不是希望他们内部先撕起来,李则安早就动手了。
现在,这雷霆之怒还是让吐蕃人先享受。
就在李则安潜伏在高原之下时,杨师厚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石堡城。
他们在回鹘商人的掩护下,驱赶着数百只肥羊还有几十辆牛车进了城堡。
这些牛车载着的不止粮食、布匹,还有来自中原的各种杂货。
还有不少来自长安的稀罕玩意。
回鹘商人庞鲁是石堡城的老熟人了,他每隔三四个月都会赶着大批牲口和货物过来送一趟货,双方的关系很不错。
看到老熟人,守将松普笑着向他挥手,还有些好奇的问道:“庞老板,这次的伙计有不少生面孔啊。”
庞鲁双手一摊,不满的嚷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西边一个可汗,东边一个可汗,两个可汗都在争人,我麾下儿郎都被他们抢跑了,我只能雇佣粟特人和唐人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