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心绪不宁时，城门口又传来小孩嬉闹时唱着的歌谣。
“阿公摇着蒲扇说，李家有个飞将军，银甲映得星子亮，弯弓能射云中鹰。”
张淮鼎怔了怔，隐约觉得不对劲。
等等，李则安的确很能打，甚至比李广更配得上飞将军这个名号，但这里是和中原断绝来往多年的沙州啊！
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歌颂飞将军李的歌谣呢？
张淮鼎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又不是傻子，这些歌谣能传播绝对不是巧合，恐怕背后有黑手在操纵。
他隐约觉得，这位李都督很不简单。
淮深说的对，这是归义军的机会，也是张家的机会。
同样的，这何尝不是索勋的机会？
既然索将军渴望更高的功名，那就给他机会，让他也加入东征军。
想要功勋，就用刀剑为自己证明，这才是归义军男儿该有的做派。
什么阴谋诡计，见鬼去吧！
第304章 康庄之路
如此针对性强的童谣当然不会凭空出现。
这些童谣大多出自粟特行商康庄之手。
作为一个熟读各种华夏书籍，走南闯北的行商，康庄知识渊博，编几首童谣当然是手到擒来。
就算有人知道是他又如何，飞将军的故事来自汉朝，匈奴后人也要么融入华夏要么远遁西方，谁在乎他们乐不乐意。
这些童谣的传播范围不仅限于归义军辖区，甚至在甘州回鹘和龙家人的势力范围内也在悄悄传播。
创作歌谣的始作俑者此时正在沙洲城门口的一处小茶馆，喝着茶，看着张淮深、张淮鼎兄弟挥别。
很显然，这位爷们也不是普通行脚商人，他的真实身份是黑衣卫紫微垣的河西道总联络官。
黑衣卫这些年随着李则安的实力膨胀，获得的资金支持不断增加，规模和实力都在不断壮大。
其内部主要分三垣，其中太微垣掌官员和军队监察，紫微垣掌情报收集分析，天市垣掌暗杀、收买、离间等特别行动。
非直管地区不设置太微垣，紫微垣和天市垣的职能也经常合并，康庄实际上就是黑衣卫在河西道的总负责人，情报、暗杀、收买、离间诸多事务一把抓。
他的粟特商人身份能让他非常方便地穿梭于各族占据的地区，借着贩卖货物掩护，不断扩大情报网。
他加入黑衣卫的理由很简单，他父亲是个还算成功的商人，却不幸被田令孜盯上，成为被敲诈勒索的肥羊，甚至差点丢掉性命。
李则安灭了田令孜，释放了被老田坑害的受害者。
他父亲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当时还是节度使的李则安，拿出书面凭证，希望能索回在长安的房产和仓库。
他老人家也是急眼了，居然想把吃进去的东西要回来。
想到这里，康庄就有些欷。
换做任何一个节度使，老爹的行为怕是都不会有好结果，然而李则安在验明凭证真伪后，居然真的找到了房契、地契，不但将房产和仓库还给老爹，甚至把仓库里的货物追回来一部分。
从此，老爹就成了李则安二十年铁粉。
他几乎是被老爹按着头拉去投奔李则安麾下，希望能尽一份力，可惜他既没有被军队招募，也没有通过兴唐府单独组织的政务官考核，本以为这事到这就结束时，一名冷冽的黑衣人找到了他。
“你可愿成为黑衣卫的一员？”
黑衣卫是什么鬼东西？听着就不像好东西，不去不去。
康庄本能地抗拒，然而黑衣人一句话击碎了他的抵抗。
“黑衣卫是兴唐府直属情报机构，编制正规，待遇从优，若是通过考核成为三垣正式在编成员，起步八品，最高可以做到四品官。”
康庄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做一名行脚商人没什么不好，但是做大唐的狗，呸，做大唐的正式官员更加海阔天空嘛。
没办法，他家祖上从德宗朝起连续三代做过大唐的官，甚至还做到过正五品。
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华夏人的官本位思想已经烙印在康家后人的血脉中。
再加上这些年康家时不时与唐人联姻，到康庄这一代，身上的粟特血统已经只有四分之一了。
后来家道中落，从父亲开始不得不重拾经商的老手艺，却总觉得对不起康家的列祖列宗。
经商只是小道，从政才是康庄大道！
父亲对他寄予厚望，所以给他起名康庄，从小给他聘请名师，苦学四书五经，希望通过科举取仕让家族翻身。
可惜事与愿违，康庄不是读书的料，老爹也只好将希望寄托于下一代人，只有八分之一粟特血统的小孙子。
老爹若是知道他有机会做官却放弃，他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在家里有什么好脸色看。
于是，康庄爽快地接受邀请，进入黑衣卫训练营，接受岗前培训。
在通过三轮严格训练、考核和家庭成分审查后，他成了紫微垣在河西道的一名采风观察员，正八品。
他的人生从此不同。
他收集情报，安排各种琐事，越做越高，再加上他头上的管事人不断消失，短短三年时间居然成了河西道的总管，正六品。
自此，他的家里的地位瞬间高了起来。
在康庄眼中，河西的这些庸碌之辈根本不知道李都督的眼界能力，但是他懂。
在他看来，李都督有解决西北乃至整个北疆的全盘计划。
在参与‘秦月计划’前，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收集情报的商人，但在他级别提高，接触到‘秦月计划’后，他发现自己服务的对象拥有何等超前的目光。
“秦月计划”是针对西域和北方各异族政权布置的一张大网。
通过各种手段收买当地人，收集情报，布置暗桩，安插人手。
“秦月计划”一旦启动，那些高高在上的可汗、族长、头人会发现自己身边处处都是敌人，谁都不敢相信，国家和部族陷入一片混乱。
“秦月计划”不会直接杀死多少人，但这种瞬间的混乱足够李则安这样的名将手起刀落，解决敌人。
而这些暗桩多是本地人，而且都是由上峰单线联系，就算某个环节出现问题也不会暴露整体，不会影响大局。
康庄也曾经是“秦月计划”中的一枚小棋子，直到他升任河西道的紫微垣总联络官，终于触碰到这个计划。
他很清楚，自己能看到的只是冰川一角，真正的“秦月计划”肯定更加庞大，更加可怕。
康庄并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在李则安护送天子回京后就着手规划，更不知道这个计划消耗的资金是怎样的可怕数字，也不知道西域和河西并非“秦月计划”的核心，秦月照耀的中心是在大草原，是现任草原霸主契丹人。
尽管只是触碰到冰山一角，他已经对李则安刮目相看了。
情报人员特有的敏锐让他见微知著，看出自家老板的志向肯定不小，甚至不止是传统意义的汉家天下，而是整个目之所及的世界。
他更是早就发现兴唐府和大唐朝廷不是一回事。
但那又怎样，父亲只是希望他在中土当官光宗耀祖，做谁的官倒是没特意提起。
因为掌握着整个河西道各方势力的真实情况，他太了解这帮人了。
一群庸人罢了，而且庸的恰到好处，大伙儿都差不多，所以才会营造出彼此争夺激烈的假象。
倘若真有高手，比如张议潮张公那般，早就摧枯拉朽地推平了。
西北各方势力，他只为张公感到惋惜。
其余碌碌之辈，不足为虑。
等李都督的天兵一至，都是土鸡瓦狗罢了。
只可惜张议潮只有一个，他死之后，子侄虽然忠勇，但能力终究是差了些，归义军再不复昔日荣光。
江山终究是靠人来打的。
大唐的荣光，也是最初那几代明君良将打出来的，若都是昏君，早就像杨隋一样二世而亡了。
在康庄心中，李都督或许及不上太宗皇帝的英明神武，但也差不多了。
这种人怎会屈居人下。
他早晚不是池中之物，而康家也会在他手中重塑荣光，甚至更胜一筹。
康庄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扔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朝店家吆喝一声，恢复粟特行商身份，施施然离开了。
第305章 信任不完全，等于完全不信任
“急报，三日前，甘州回鹘老可汗因为酒后骑马不慎坠落，身受重伤，危在旦夕，现在他们内部正因要不要拥立老可汗的儿子药葛罗仁美发声争执。”
黑衣采风观察员单膝跪地，向正在闭门进行的李则安等人汇报最新情报。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李则安想了想，颔首问道：“除了药葛罗仁美，还有哪些人是可汗候选者。”
“还有药葛罗骨力，此人是回鹘分家钱的老可汗药葛罗乌希特勒的侄子。”
李则安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示意情报员可以退下了。
他看着几名将领都有些懵，索性简单介绍一番。
药葛罗乌希特勒这个名字他能有印象，主要还是因为和某个小胡子名字部份重叠。
两部回鹘原本是一家，后来因为战场失败被迫分家，其中一支去了西域，成为西州回鹘，另一支在甘州扎根，是甘州回鹘。
甘州这边谁做可汗李则安都无所谓，但不能是药葛罗骨力，毕竟这厮是力主西州回鹘和甘州回鹘重归一统的关键人物。
李则安没有表态，而是让几个将军先发言。
朱邪国忠一如既往的直性子，大声嚷嚷起来，“都督，这是好事啊。他们现在内部分裂，我们趁机攻打，岂不是逐个击破？”
李则安保持微笑，内心叹息。
你看，为什么外戚干政经常坏事，因为正常的大臣和将军是层层选拔上去的，再差也有个底线，但外戚没有。
平心而论，大舅哥不算无能之辈，指挥骑兵打仗很有一手，虽然比不过史敬思和河东群雄，但比拓跋彪还是略胜一筹的。
人也不算很蠢，只是完全不懂政治。
李则安还没说话，史敬思就忍不住指出毛病，“如果我们打过去，他们岂不是会放下矛盾团结起来？”
朱邪国忠愕然，很想说他们是政敌但还是忍住了。
他们的确是政敌，但当沙陀骑兵出现后，他们首先还是回鹘族的兄弟。
他挠了挠头，想起父亲的教诲，如果不知道答案，就先闭嘴，听智者说话。
朱邪国忠至少知道在场的智者是谁。
他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李则安将目光投向杨师厚，后者略一犹豫，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主公，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既然药葛罗仁美处于下风，我们若扶他上位，他会不会安心做主公的狗呢？”
朱邪国忠刚要说话，想起父亲的叮嘱，立即捂住嘴。
史敬思沉思片刻，忍不住问道：“药葛罗仁美就算不继承可汗之位，至少也可以在自己的部族作威作福，没必要非得投降我们吧？”
李则安点了点头，“敬思说的对，那我们有没有办法让他甘心归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