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01节

  再不去就真的晚了。

  归义军不是他一个人的归义军,而是上百年来几代人的坚守。

  离开瓜州时,他回头望向长安方向,唇角带着几分笑意。

  大都督,我真希望会师地点不是肃州,不是甘州,而是凉州。

  从瓜州到秦州,中间还隔着肃州(酒泉)、甘州(张掖)、凉州(武威)、兰州(兰州)、会州(会宁)等地。

  李则安的计划是他率领大军击破会、兰、凉三州,然后双方会师于甘州或者肃州,共同灭掉甘州回鹘。

  李则安是觉得归义军多年征战,人员装备不齐,不希望他们损失太多,所以没有给张淮深太重的任务,只要他们能牵制龙家人和回鹘人的部分兵力,哪怕只是陈兵边境,没有进展都行。

  毕竟是朝廷来救他们,而不是让他们卖命。

  出发点是好的,但张淮深内心的名将之魂被伤害了。

  他希望归义军凭本事去凉州见大都督,而不是缩在瓜州等人救命。

  “归义军在西北生存百年,可不是靠敌人施舍的。”张淮深也是身经百战的名将,也曾经爆锤过周边势力,一度收复若干州县。

  大唐武人的尊严和名将的傲气不允许他龟缩待援。

  更何况身价都是打出来的。

  西北平定,丝绸之路复通,需要有人守护、管理,若是打不出身价,归义军凭什么在战后治理体系中占得一席之地?

  张淮深不知道统战价值这个词,但却在努力提升归义军的价值。

  他有些好奇,李大都督到底会怎么部署河西之战呢?

  为防止泄密,密信毕竟不能说的太多,信使掌握的情报也不多,他知道的不过是个大概战略和行动时间,具体细节,就得靠名将之间的心有灵犀了。

  “石堡城!这里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秦州节度使府,李则安、大舅哥朱邪国忠、史敬思和杨师厚四人齐聚一堂,闭门商讨军情。

  这次行动只有他们四人能接触到顶层设计。

  李则安展开最新的详细舆图,指着用淡绿色画出的一道线,“这是河西走廊,也是整条丝绸之路的核心,而保护河西走廊不被吐蕃袭扰的关键就是石堡城。”

  “只要石堡城在我们手中,吐蕃大军,哦不对,现在没吐蕃,是雅隆觉阿王玉赞,他们休想下来,河西走廊就稳如泰山。”

  “那回鹘人呢?”大舅哥忍不住问道。

  他的水平在在座者中最低,思维比较简单,擅长吃、喝、骑马打仗,动脑子的事情有些为难他了。

  李则安懒得回答,示意史敬思作答。

  史敬思虽然也是沙陀人,但脑壳里的东西比较新鲜,这几年跟随他四处征战,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正好考考他。

  这道题给杨师厚是白送的,但给史敬思刚好有点难度。

  史敬思微笑着说道:“国忠,我们来了,就没有回鹘问题了。”

  朱邪国忠恍然大悟,对啊,咱沙陀人是回鹘人最严厉的父亲,这回轮到他露脸了。

  他哈哈大笑道:“敬思说的对啊,你我兄弟联手,回鹘人插翅难逃。”

  史敬思严肃纠正道:“不是我们,是在都督的英明领导下。”

  李则安忍不住笑骂道:“让你小子多学习,不是让你什么糟粕都学的。”

  朱邪国忠倒也不是真蠢人,他很快发现了问题,“等等,这次都督带来的只有不到三万人,加上秦陇兵,满打满算只有四万人左右,我们可以自称十万大军,但真到战场上骗不了人的。”

  “都督,你真打算靠这四万人同时打石堡城和回鹘人?”朱邪国忠脸色微变。

  “四万人不少了,再多后勤压力就太大了。”

  杨师厚出声解释道。

  其实硬要说十万大军也合理。

  毕竟这是四万战兵,搭配的辅兵和后勤人员再怎么压缩也有几万人。

  李则安微笑道:“国忠,人数没那么多。秦陇军负责镇守城池即可,两万多精锐打一群乌合之众,这是富裕仗。”

  朱邪国忠目瞪口呆,他虽然向来大胆,但真没想到李则安只靠两万五千精锐就要同时对回鹘人和吐蕃人动手。

  他环视一圈,发现杨师厚和史敬思都面色平淡,并不觉得惊讶,甚至有种胜券在握的泰然。

  他终于明白李则安为何不让他参与了。

  高端局,他参与不了。

  但他还是嘴硬道:“都督,至少让我带几千精骑助战吧。”

  “那太好了,我只是担心国忠你麾下的儿郎在秦州享受生活,不愿出征。既然你有这份心意,那就带三千精骑,共讨胡贼吧。”

  李则安知道朱邪国忠脑子不太好使,也不再继续考察史敬思,而是直接伸手在舆图上划下进军路线。

  “我们从秦州出发,大张旗鼓地前进,打出收复河西的口号,引诱回鹘人与我们野外决战。他们虽败于归义军,但又击败归义军夺取甘州等地,自恃甚高,必定会来。”

  “只要他们敢来,就由敬思和国忠给他们来波狠的。西北这些胡人,虽然彼此之间也有争斗,但我军出关他们必定团结,届时吐蕃人多半会下高原助战,偷袭石堡城的机会就来了。”

  “石堡城虽坚固,但却是小城,只要混进去几十人,里应外合就有机会破城。”

  “是一定会破。”

  杨师厚淡淡的补充道:“都督,我会亲自带队入城,如有阻拦者杀无赦。”

  李则安满意地点头,“那就有劳杨将军了。此战是经略河西的关键,哪怕我们在正面暂时受挫,只要你能拿下石堡城,此战亦胜。”

  虽然不太明白为何李则安如此信任杨师厚,但朱邪国忠还是憨憨的附和着笑意。

  管他呢,又有回鹘人可以打,这才是关键。

第303章 飞将军李

  “淮鼎兄弟,我单人独骑来见你,你竟然还要怀疑我的诚意?”张淮深眉头轻蹙,有些不满地问道。

  张淮鼎表情有些不自然,泛白的面孔和微微浮肿的眼睑出卖了他沉迷酒色的事实。

  他轻咳一声,低声说道:“堂兄,我怎会怀疑你的诚意。只是朝廷让我们夺取肃州甚至甘州,实在有些为难。”

  “我知道堂兄年轻时勇武无敌,可堂兄今年也五十有八了吧?”

  “鼎弟记错了,尚未过寿诞,仍是五十七岁。”

  张淮深目光如剑,朗声说道:“古有廉颇八十岁尚能开强弓,黄忠七十岁可以上马讨贼。我朝亦有苏定方、刘仁轨七、八十岁督师破敌的壮举,我才五十七岁,凭什么要让古人专美于前?”

  张淮鼎说不过堂兄,只好找借口推脱,“堂兄,你就不怕朝廷又防着我们,甚至让我们在西边送死,他们在东边虚张声势吗?”

  “堂兄,你能保证归义军男儿的血不会白流吗?朝廷负我父久矣,又迟迟不肯授与你旌节,你说这是何意?”

  张淮深脸色微变。

  他知道这是堂弟的托词,但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他能保证这次不一样吗?

  他相信李则安,但若是这次依然落空呢?

  见张淮深说不出话,张淮鼎站起身,轻声说道:“堂兄,归义军最缺的就是人啊。血流了,人死了,可就没法复生了。”

  “堂兄,依我之见,我们也不能直接抗命,不如派一支偏师,陈兵边境伺机而动,有机会就打肃州,也算对得起朝廷了。”

  张淮深勃然大怒道:“淮鼎,你怎能出此无父无君的犯上之言?”

  张淮鼎的眼圈也红了,“堂兄!我父亲死在长安了,他去长安时身板硬朗,怎么短短三年就病死在长安?是,没错,我父亲年事已高,我能理解。可是你呢?”

  “十四年来,朝廷屡屡拒绝授予旌节,又给你我兄弟分别授予刺史之职,分明有挑拨离间之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张淮深猛地后退半步,脸色煞白。

  他当然看得出来,他看得太清楚了,他只是在回避罢了。

  沉默良久,他从衣襟内取出李则安的密信,交给张淮鼎。

  “淮鼎,这是大都督的亲笔信,你一看便知。”

  张淮鼎将信将疑地接过信,翻阅一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莫非是大破契丹,攻灭南诏国的龙城飞将李则安?”

  “这是哪来的绰号?”

  “堂兄有所不知,最近沙州小儿吟唱的歌谣,就有龙城飞将的故事。‘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这首诗你总听说过吧。”

  “那是自然,我还是读过书的。”张淮深笑着点头,看着张淮鼎激动地表情,他知道这事有戏,赶紧趁热打铁道:

  “淮鼎,这是归义军的机会,也是我们张氏一族的机会。淮鼎,你没有继承叔父的权柄,反而由我执掌归义军,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有芥蒂。”

  张淮鼎本想矢口否认,又觉得否认没有意义,索性只听不说。

  张淮深沉声说道:“我研究过李都督的行事作风,他敬重英雄,之前推举我为节度使也是尊重我们归义军历代英烈。”

  “所以我们要打出风采,这样大家都有机会加官进爵。”

  深吸一口气,张淮深的目光中流转着异样的神采,“淮鼎,若是能打通河西走廊,我更想辞官去长安,在那里安度晚年。归义军终究还是要还回叔父一脉。”

  张淮鼎脸色微变,这的确是他的心病。

  归义军节度使本是他父亲,父亲去世后理应由他的亲兄张淮诠继任,然而兄长张淮诠在长安为质时不慎落水,落下病根,连骑马都困难,自然压不住归义军的精兵强将,便将家里的主事权给了他。

  他们兄弟二人是张议潮的嫡子,比张淮深接任更合情理,所以这两年有不少人聚集在他们身边,希望借扶他上位的机会打压张淮深,在归义军内部进行权力洗牌。

  归义军忠于国家不假,但不代表他们内部就是铁板一块。

  有人在的地方就是利益纷争,有利益纷争就有刀光剑影,勾心斗角。

  张淮鼎自己心中也横着一根刺。

  归义军的江山是父亲打下的,去长安为人质的也是父亲,父亲死后又轮到他们兄弟二人去长安,张淮深继任父亲的权柄,既可以说为张家守基业,也可以说是鸠占鹊巢。

  这两年来,他和张淮深之间的矛盾日渐加深,尤其是在索勋向他表达支持后,他的野心也被勾了起来。

  凭什么父亲拿命换来的节度使之位不归我?

  张淮鼎耿耿于怀。

  然而这次堂兄却如此清晰地表达了心意,他愿意让出节度使之位,只要能打通河西走廊,复通丝绸之路。

  他有些慌乱,连忙矢口否认,“堂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淮鼎,我们虽非亲兄弟,却都是张家血脉。叔父高义,你和淮诠兄也在长安受了不少苦,现在该我去做人质了。”

  张淮鼎还想说什么,手已经被张淮深握住。

  他身体微颤,这是他们多少年没有过的亲近姿态了。

  他用力点头,“堂兄,我会全力支持你!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张家血脉,不能兄弟阋墙。”

  两人都有些激动,攥在一起的手久久不能分开。

  亲自将张淮深送到城外,一阵凉风吹过,张淮鼎泛红的面孔逐渐变白,热乎的心思也逐渐冷了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人。

  索勋。

  索将军是归义军大将,能征善战,更是支持他夺权的最大臂助。

  他本以为索勋是义愤填膺,见不得父亲基业被堂兄占据,现在想想,索勋的心思怕是没这么简单。

  他背后泛起一阵凉意,莫名的有些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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