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脑海中调取郎梓花重金收买的吐蕃四王情报,他厉声喝道:“
那些妖僧和魔鬼,吸食佛祖信徒骨髓,肆意杀死佛祖信徒,用女信徒的皮做鼓面,腿骨做鼓槌,如此行径,不是妖魔是什么?”
“宗喀大师竟然要爱惜羽毛而放弃诛杀妖魔,净化佛门的机会吗?原来大师竟是这种沽名钓誉之徒,是我看错大师了,既然如此,我这就送大师一笔钱财,你们去长安享受余生便是,也不必再装什么高僧了。”
还是朴实无华的道德绑架加扣帽子,但非常好用。
宗喀瞬间红温。
桑植更是气得全身颤抖,“李都督,你太过分了。宗喀大师慈悲为怀,哪怕是割肉饲鹰都在所不惜!你这是对他的侮辱,我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为大师讨回公道。”
当然,他也只是嘴上叫的凶,真给他一把剑让他去和李则安单挑,他当场就得尿。
他也知道李则安这是激将法,所以才有底气。
李则安和桑植目光交错的瞬间,就知道大家都是狐狸,只有宗喀是老实人。
李则安轻哼一声,冷冷的说道:“宗喀大师可曾听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是舍不下些许浮名,坐视信徒受苦,错过面前能改变吐蕃的唯一机会,枉为高僧。”
桑植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问道:“都督,青唐可不是中原之地,玉赞王更是坐拥七万大军,石堡城更是天下坚城,你若轻敌,恐怕要全军覆灭。”
李则安哈哈大笑,“青唐比羊苴咩城如何?”
这种说法就和“你什么冠军”差不多,属于是不想辩理,直接以势压人。
南诏国力当然不如全盛时期的吐蕃,但和吐蕃四分五裂之后的某个吐蕃小王相比却又强一些。
羊苴咩城更是天下少有的坚城,相当于半步晋阳境,结果却被李则安短时间内一举拿下,南诏直接灭国。
石堡城的确难打,青唐山口也的确不好翻越,但难度比南诏之战却又低了不少。
毕竟南诏的统治根基还算稳固,而雅隆觉阿内部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所谓的王也只是诸部族中最强大的一个罢了。
桑植说不过李则安,忍不住反问道:“都督,请容小僧斗胆问一句,拿下青唐乃至整个吐蕃故地,谁来管理这些地方?”
李则安双眸微眯,猛地锁定桑植,也不言语,只是凝视着。
他的威名或者说凶名现在早已是天下皆知,只要是出来混的,不管信不信,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的战绩。
无论是谁,在面对他时都得好好想想东方逵、田令孜、朱玫、景端、张钧、杨晟、李罕之、诸葛爽、秦宗权、孙儒、遥辇钦德、蒙隆舜等人的结局。
他们中或许有些是徒有虚名,但总不能全天下的冲击波都被李则安逮着了吧?
桑植虽然是身手还算不错的红衣喇嘛,但在李则安面前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也就是多抗一两刀的差别。
更遑论李则安出道以来的恐怖战绩。
桑植忽然觉得玉赞王也没那么可怕了,甚至开始憧憬胜利结算画面。
什么玉赞王?带着你的七万大军吃大粪去吧!
但他必须先过面前这一关。
他不是没有底牌,没有宗喀,李则安可以在战场取胜,但休想统治高原。
他咬牙硬撑,汗水顺着面颊滚落,滴在地上,却不敢擦拭,他必须坚持底线,将宗喀大师的价值最大化。
他不停地默念着咒语,疯狂洗脑自己,他不会杀我们,他需要我们,我和宗喀大师必须吃到肉!
不对,宗喀大师是虔诚苦修者,他不在乎这些,不管他,可是桑植我呀,不但喜欢吃肉喝酒,还喜欢权势财富女人。
如果这些都不能满足,胜利对我有什么用?
就在他快要恍惚时,李则安轻哼一声,目光收回。
压力尽去的桑植“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僧袍下摆,感觉有些湿漉漉的。
他很想自嘲的笑几声,他居然吓得汗水流到这里了。
等等,不,不是汗吗?
腥臊味道传来,他恍然大悟,原来真的不是汗啊。
桑植有些羞愧,脸涨的通红,他果然还是在李则安的威名和权力面前败下阵来,而且败得这么惨。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配和李则安谈条件时,李则安淡淡的说道:“我尊重宗喀大师的德行,他就是行走于人间的活佛,理应引导信徒们的思想,外人不应插手。”
桑植和宗喀对视一眼,听懂了李则安的画外音。
拿下吐蕃旧地,密宗内部事务都由他们负责。
这个价码比他们想象的高很多,所以他们也必须提高价码。
区区怖畏金刚的虚名显然是不够的,必须加价!
宗喀点了点头,将脏活累活再次交给桑植。
交给这个对佛祖不忠诚不老实,所有清规戒律全都当放屁,半点僧侣样子都没有,却始终陪在他身边的最后的弟子。
他是大师,必须保持绝对纯洁,但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桑植就是干这个的。
桑植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我佛慈悲,也有金刚怒目时,诚如都督所言,佛门净地已经被玷污,被魔鬼占据,佛门子弟就该拿起武器,将这些魔鬼全部净化。”
“但佛门子弟不擅长治理地方,而怖畏金刚身为佛门护法,有义务也有责任管理好信徒们的世俗世界。”
李则安转头看向桑植,唇角含笑。
郎梓的情报很准,尤其是关于桑植和宗喀的。
宗喀能容忍这种贪财好色,酒肉不忌的家伙在身边,确实有点东西。
这就对了。
老子又不是信徒,你给我整这些个虚名有屁用?土地和人口才是他想要的。
吐蕃僧兵战斗力不算很强,但他们适应高原气候,且悍不畏死,士气极高,以蕃治蕃就得靠这帮狂信徒了。
李则安瞬间切换笑脸,“宗喀大师和桑植大师慈悲为怀,是信徒之福,也是我大唐和吐蕃之福啊。”
桑植有些无语,好嘛,生意谈妥,连他这个佛门败类都成大师了?
他还是第一次被有头有脸的人尊称一声大师,您别说,听着就是舒服,难怪师尊沉迷于苦修布道,虽然生活贫乏,但是他精神富足啊。
桑植尊重老师,但不打算做第二个老师,比起精神生活的富足,他更喜欢先让身体富足起来。
李则安的话还是让他忍不住腹诽。
大唐之福好理解,吐蕃之福就有些地狱了。被大唐吞并,成为大唐子民吗?那确实很有福了。
但回头想想,大唐巅峰时想做大唐的狗还得排队呢。
好吧,那确实是福。
他们要给玉赞王送福咯。
第302章 西北有孤忠
宋朝瓜州在今扬州市境内,而唐瓜州在今甘肃酒泉县。
当归义军节度使张淮深站在大唐瓜州城头时,自然感受不到江南水乡的温润,扑面而来的只有大漠、孤烟和风沙。
当他接到李则安送来的密信时,这位五十七岁的汉子老泪横流,不能自已。
这是来自朝廷的命令,是来自都督雍凉诸军事,雍国公,上将军李则安的亲笔信,约他东西对进,收复河西走廊,重新经略西域,复通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
短短几个字让这个面对多少敌人都面不改色的昂藏汉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当场痛哭流涕。
他穿上明光铠,手持陌刀,亲自站在城头,向东望去。
由此东去三千里,那里是大唐的都城,巍巍长安。
他的叔父张议潮征战一生,几乎完全收复河西故地,携沙、瓜、伊、西、甘、肃、等十一州地图户籍入朝觐见,至此朝廷才知道西北仍有孤忠,在被吐蕃人隔断百年后大唐旗帜不倒,依然在西北飘扬。
叔父因此被封为归义军节度使。
当时正值盛年的张淮深以为归义军的好日子要来了,然而没多久就等来叔父病逝长安的噩耗。
他悲伤,但并未绝望。
毕竟叔父年事已高,能回归心中的圣地,死在大唐首都,死后享受哀荣,也算是叶落归根。
他耐心地等待着朝廷的任命,想要继承叔父遗志,重归唐廷。
这一等就是十四年。
直到宋闰盈找到李则安的门路,总算为他拿回朝廷授权的旌节。
然而已经有些晚了。
这些年他始终不能得到节度使任命,叔父张议潮的儿子张淮鼎在宿将索勋的支持下充实党羽,想要谋夺权力。
他夙来敬重叔父,甚至想过主动退位让贤,毕竟那是叔父的儿子,继任节度使也是名正言顺,只是张淮鼎无论名望还是能力都不足以执掌河西,若是他上位,权力只会落在索勋手中。
届时不但张淮鼎结局不妙,他的家人多半也难以保全。
他知道这样不行,但却无法对叔父的儿子下手。
他甚至没办法对战功赫赫的索勋先下手为强,毕竟索勋为归义军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对索勋动手,归义军只会四分五裂。
为了大局,他始终在隐忍、等待。
不幸中的万幸,他终于等来了朝廷的任命,以及来自李则安的战斗召唤。
他听说过李则安的战绩,辉煌到让他几乎不敢相信。
纵横南疆的南诏国,说灭就灭了;驰骋漠北的契丹人,可汗也被活捉。
这样的当世名将,亲率十万大军(李则安对外自称)讨伐甘、肃、兰几个州府岂有不胜的道理?
张淮深叹了口气,心中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这事不会太顺利。
这些年他和回鹘人、龙家人打过不少交道。能在纷乱复杂的河西生存壮大,岂有易与之辈。
他不担心李则安在战场上干不过这些狡猾的敌人,只是西北的纷繁复杂从来不止局限于战场。
复杂的民族问题、宗教问题、文化问题,任何一个处置不好,都会造成动荡。
他不怕李则安打不赢,只是怕李则安连战连胜后骄狂自大,任性而为,导致西北陷入动荡。
不过这些都是未来的烦恼,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统合归义军,让朝廷见识见识西北孤忠的战斗力!
他深吸一口气,召来亲兵,让他去请索勋和张淮鼎。
刚刚交代完,他又叫住亲兵,撤回之前的命令。
“算了,你不必去了,我亲自前往沙州去见淮鼎。”
现在的局面,让张淮鼎来见他,这位兄弟怕是误会成鸿门宴,根本不敢来。
只是不敢来倒也罢了,若是心一横发动兵变,他的罪过就大了。
多少年了,朝廷终于要收复河西了,岂能在归义军这里掉了链子?
若是因他之故导致节外生枝,便是以死谢罪都不够。
张淮深只带少数亲随,前往沙州请见沙州刺史,自己的堂兄弟张淮鼎。
他也知道此行不易,但再不易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