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05节

  “主公明鉴,正是此处。”

  “如此惊人战绩,战报为何不写?”李则安淡淡地问道。

  “这是全军将士共同奋战的结果,我不想贪功。”

  “你既不贪功,也不想出头阻击玉赞王,是不是怕立功太多,我把你留在青唐做节度使?”

  杨师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在李则安洞若观火的目光下败退了。

  “臣是中原人,着实适应不了高原气候。若主公有其他人选我的确不想长留高原,但主公一定需要,我也不会推辞。”

  杨师厚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不失光明磊落。

  李则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地说道:“这一仗你来指挥,争取把玉赞王擒下,这样你有足够的威望,做河西节度使也能镇得住。”

  “河西节度使?”杨师厚愣了一下。

  “对,就是河西节度使。我计划将会、兰、甘、肃等州加上河湟、青唐重新划分一个新节度使辖区,由你来负责。”

  “如此广阔?”杨师厚惊讶了。

  这个河西节度使的辖区,快要赶上盛唐时的河西节度使了,而兰州、会州更不是偏远穷苦之地,在这里呆着也很惬意。

  李则安平静地说道:“杨将军,你的军略水平为我军之冠,让你在河西任职多少有些委屈,但也只有你能镇扼如此辽阔的地方。”

  “我给你五万人马编制以及任免官职的权力,只有后勤由兴唐府统一调配。最多七八年,等我军出关时,你再遥领旌节,随我出关讨伐诸镇。”

  杨师厚的呼吸有些沉重。

  他很快领悟到李则安的战略规划,这份任命彰显了主公的野心,他也被这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末将领命!”

第308章 谁是兴唐军第一名将

  让杨师厚坐镇河西,李则安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当然想亲自督师西北,一路打到西域,但现在不行。

  他不能离开长安太远。

  万一儇子真出事了,也好回去平乱。

  杨赞图必须留在长安,主持大局,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乱局。但杨赞图在长安却也成了他放在朝廷的人质。

  如果李儇真的出事,京城的动乱中杨赞图遇害,他找谁说理去?就是把凶手全家杀了也挽回不了损失。

  所以他没法离开太远。

  他麾下的将军里,适合外放督军一方的其实就三个。

  华洪忠勇俱佳,为人敦厚忠诚,被派去任务最重,王化难度最高的云南。

  杨师厚军略第一,处事手腕灵活多变,只要君主不负他,他顶多拥兵自重,并不会造反,坐镇河西很合适。

  最后一位适合做都督的就是高万兴。

  其他众将都太梗直了。

  李则安根本不敢想,高思继这样的老实人外放做都督,会被那些该死的文官和小人忽悠成什么样子。

  这些人还是留在身边好了。

  其实最适合做都督的还有王之然,但他的武略稍微差了些,万一遇到刺客也是麻烦事。

  郎梓多次建议给行唐军的主要将领和官员配高级保镖,但被李则安否决了。

  倒不是不重视兄弟们的安全,只是这样会让大家觉得被监视。

  在创业初期,君臣离心就没法干了。

  等取了天下,再派人保护也没有意义。

  所以这些人的安保工作只能由他们自己负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李则安进驻石堡城后,并没有干扰杨师厚的工作,他纯粹是抱着度假心态来的。

  他甚至带着一队骑兵去青海湖畔溜达了一圈。

  穿越前,在这些旅游景点旅游时,总嫌人多,现在没人,只有鸟,他又觉得孤单,只能说人类永远没法满足。

  石堡城丢失后,玉赞王象征性地派了一万人过来,被杨师厚巧计设伏,当场干碎。

  但杨师厚非常克制地没有多杀人,甚至没有扣押俘虏,而是将这些人直接放了。

  接到战报时,临时充当李则安亲兵的齐宁正好在他身边,看到这一幕有些懵,“都督,杨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齐宁今年已经十六岁,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折算现代单位制足有一米八。

  这小子继承了其父的优秀基因,身手相当不错,只是碍于太年轻,力量和战斗经验欠缺。

  齐宁在过去三年硬是积功做到了都将。

  升得这么快,固然有李则安提拔的因素,但他本人每次都能在军事技能考核中名列前茅也是主要因素。

  李则安向来喜欢收集人才,便将这孩子带在这边培养。

  他对齐宁的期许很多,甚至希望这小子能做第二个王之然。

  齐克让的长子是庸碌之辈,按照李则安的想法最多做个州县官员,但齐宁不同,这小子身上的灵气是藏不住的。

  和他一起陪在李则安左右的是张承范的儿子张东望。

  张东望比齐宁年长一岁,也许是这几年来颠沛流离,所以做事特别谨慎,他没有齐宁的锐气,却有齐宁不具备的沉稳。

  李则安索性将他带上,把张承范的老婆和小儿子还了回去。

  人家新娶的老婆,一岁大的孩子,你总是留在身边,听起来也不好听。

  就算是用来装装样子的人质,留个年岁大的也好。

  面对齐宁的疑惑,李则安笑而不答,将这道题抛给两个少年。

  “小宁、东望,杨将军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不如你们都说说自己的见解。”

  又是临时考题吗?

  两位少年眼神都亮了起来。

  这趟他们跟着一起出征,充当大都督的亲兵,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李则安无论面对何种情形都面不改色的镇定。

  都督从来不会对他们长篇大论的说教,都是结合具体案例进行指点。

  而且经常启发他们自己思考。

  每次临时提问都是一次进步的机会。

  张东望还在思考时,齐宁已经有了答案,“我明白了,是后勤!高原后勤补给不便,运到石堡城的粮食,十斗最多剩两三斗,留下这些俘虏,我们的粮食补给压力很大。”

  李则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张东望。

  张东望思索片刻,有些不自信地试探着说道:“都督,杨将军是当世名将,他应该是不屑于收留这些手下败将吧。不对,杨将军不会轻敌,应该不是这么肤浅的理由。”

  没等李则安说话,他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继续思考。

  又过了片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知道了,是士气!杨将军将这几千俘虏放回去,这些人被吓破胆,更会将失败情绪传递给其他人。”

  李则安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你们说的都对。小宁能认识到后勤的重要性,说明你已经是个优秀的将军了。东望考虑到士气,说明你同样是优秀的将军。”

  “但杨将军所想的远不止这些。”

  “东望,其实你刚才说的没错,杨将军也在用这种方式向敌人宣示不屑和轻视。可别小看这种情绪,玉赞王是个桀骜不驯的家伙,他总是自诩松赞干布在世,以重新统一吐蕃各部为目标。”

  “你说他能接受这种战败和侮辱吗?更何况石堡城如此重要。”

  李则安拿起战报,指着歼敌数字,“你们看,敌军伤亡不到千人,俘虏却接近九千,这说明杨将军压根没把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当做目标。”

  “以杨将军之能,以逸待劳,若是真想全歼敌人,选一处山峡打埋伏,恐怕这些人能跑掉几百就不错了。”

  齐宁和张东望恍然大悟,“原来杨将军在这场战斗时就想好了后续的一系列行动,难怪他能成为仅次于都督您的名将。”

  李则安哑然失笑,“你们两个兔崽子从谁那学的拍马屁?都给我滚下去,把李子兵法第三篇抄一遍。”

  齐宁和张东望齐声叫屈,“这哪里是拍马屁,我们是实话实说。”

  李则安忍不住哈哈大笑,“还说没拍马屁,若论军略,杨将军又怎会输给我。行了行了,都别废话,赶紧做事去。”

  这两个小家伙一个出生官宦世家,一个历经各种磨难,都是见多识广,人情世故拿捏到位。

  现在的孩子啊,成熟的太早了。

  李则安真不是胡说,他穿越前这个年龄时目光清澈,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和老师说个话都心慌意乱,哪里懂这些。

  两位少年嘻嘻哈哈的掀开帘子出门,正好迎面撞上杨师厚。

  “见过杨将军!”

  少年脆生生的打过招呼,迅速开溜。

  杨师厚走进房间,想了想,还是认真的说道:“主公,臣和其他将军比,自信不输半分,但哪里是您的对手,您谬赞了。”

  “何时来的?”李则安不以为忤,笑着问到。

  “刚来一会,正好听到主公给他们上课。”

  杨师厚半开玩笑的说道:“主公,我还是第一次见做质子做成这样的。”

  李则安认真的看着杨师厚,淡淡的说道:“杨将军,我和齐、张两位将军相识于微末,我对他们绝对信任,若不是规矩不能坏,哪里需要质子。”

  “杨将军,你们也一样,都是我军草创时就加入的功臣,我对你们的信任都毫无保留。”

  杨师厚想到自己跟随李则安以来的经历,自然知道这不是虚言,连忙单膝下跪想要表忠心,却被李则安轻轻托住。

  “师厚,我知道你心中常有顾忌,是不是怕表现的锋芒太露被猜忌?”

  杨师厚脸色微变,连称不敢。

  李则安握着他的手,目光诚挚,缓缓说道:“你可知为何太宗皇帝不妄杀功臣?”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吓人,杨师厚哪敢回答,但他知道不答又不行,连忙答道:“古之明君如如汉光武帝、本朝太宗皇帝等,他们本就是开国首功,其他将领无有不服,自然无需妄杀功臣。”

  李则安点点头,“所以你无需担忧,打好这一仗,狠狠教训这帮野蛮粗鄙的吐蕃人。”

  杨师厚神情一缓,郑重说道:“臣定不辱命。”

  两人交流一番后,杨师厚告辞离去,在离开房间时,他停下脚步,沉声说道:

  “主公看的很准,这九千俘虏,正是我给玉赞王的战书。”

  “臣要在这雪域高原,正面粉碎他们,让每个心怀异心的人心中都悬着一柄剑,想想与主公对抗是什么下场。”

  很好,很有精神。

  李则安满意点头。

  刚才他并没有胡说,杀不杀功臣,虽然和君主的私德有关,但也取决于君主是否是开国的头号功臣。

  他刚才几乎明说未来会改朝换代,这话就是说给杨师厚听的。

  杨师厚不会谋反,但会谋私。

  必须让他明白,跟着他混,开疆拓土,建功立业,赢得新朝在凌烟阁留名的待遇,才是他的最优解。

首节上一节305/43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