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打定主意,准备收拾一番出发时,管家急匆匆地赶来,向他报告,“老爷,张府尹求见。”
“张府尹?”韦庄愣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
好嘛,他本来以为自己小小领先一局,没想到张全义又走在前边了。
他连忙说道:“快去请张府尹进来,我在正厅等他。回来,张公亲自拜访,我岂能失礼,我这就去亲自迎接!”
韦庄连忙正了正衣冠,一路小跑到门口,正好看见牵着马,身后只有一名侍从的张全义。
他连忙上前迎接,“张公怎可孤身行路?”
张全义憨厚的笑了笑,指着身后的侍从,“这不是有人陪着么。我常听说韦公治下秩序井然,这次前来,果然名不虚传。”
韦庄有些汗颜,但还是心中略带得意,毕竟这是来自直接竞争对手的赞许。
他谦虚几句,微微躬身,将张全义迎入府内。
严格来说,他们虽然是公平竞争,但张全义的官职在他之上,这次让老张屈尊降贵骑马四百里过来,他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他亲自斟茶倒水,热情备至,生怕冷落了张全义。
寒暄几句后,张全义毕竟不像他这般口灿莲花,索性直入正题。
“韦公,主公的信你可曾收到?”
“刚收到不久,我本打算去趟洛阳与张公面谈,却不想您先来了。”韦庄赶紧给自己找补一二。
张全义点了点头,用力一拍大腿,“那太好了,韦公和我想到一块儿了。”
韦庄嘿嘿一笑,打着哈哈说道:“张公切莫叫我韦公,我受之不起啊。”
“既然我们同在兴唐府为臣,不若以字相称如何?”
以职务或者敬语相称,多少有些疏离之意,以字相称就近多了。
这些年张全义和韦庄虽然没有互相拆台使绊子,但因为竞争关系也谈不上好,所以之前才会绷着称呼。
张全义这一提议,韦庄自然是附议,“都依国维兄所言。”
“端己兄,我来南阳,一是想亲眼看看南阳气象,学点东西,二来还是想和你商议主公安排之事。”
韦庄心中暗想,果然还是有事,河西走廊是富庶之地,想来张全义是想和他商议自己去兰州组织河西屯田,以获取政绩。
换做以前,他没准还会争一争,但现在他已经打定主意去青唐,自然不会争了。
张全义在河西屯田立功,难道他教化吐蕃,稳定秩序就不是大功吗?
他微笑着说道:“国维兄,我也正要和你商议此事,以我之见,河西走廊之地富庶肥沃,正好发挥兄之所长,而我去吐蕃实施王化也好。”
张全义却摇了摇头,“端己兄,如此安排看似尽展你我长处,实则未必是好事。”
韦庄有些惊讶,“国维兄此言何意?难道您打算去青唐?”
“正要如此。”张全义一脸严肃。
韦庄愣了愣神,有些不解,“我不明白,国维兄可否为我点拨迷津?”
“端己兄怎会不明白。”
张全义从衣襟中取出几张纸,赫然是几张表格,上边的数字俨然是“行舟数”。
自从秦玲儿在兴唐府内部小范围推广这种先进的计数方式,张全义也很快接触到,试用一番发现方便许多,便果断大范围推广。
他不喜欢“天竺数”的称呼,在他看来,这套计数法是李则安在国内推行,自然应该以其字作为称呼。
于是,在河南府境内,“天竺数”就成了“行舟数”。
他这么一搞,韦庄自然也得跟进。
张全义说这是“行舟数”,你却说它是“天竺数”,这不是打主公的脸么?
于是,除少数在长安的官员,大部分兴唐府辖区都将阿拉伯数字称为“行舟数”。
等李则安发现时,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很难再改了。
他有些无语,但想想反正阿拉伯人也是韩来的,不如他自己来,也就默许了。
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在数学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李则安索性再接再厉,努力回忆微积分相关内容,并以自己的方式整理微积分知识。
只可惜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仗,毕业时间又有些久,很多公式记得不清楚,只能自己一点点推导,暂时还没成体系。
韦庄拿过张全义递来的表格,略一翻阅便明白了张全义的意思。
表面看,河西走廊利于屯田,吐蕃地区需要维持秩序,他去河湟地区,张全义去兰州最好。
然而去河湟道路难行,运输粮食损耗率高达七八成,若是河湟之地缺粮,造成的损失反而更大。
而韦庄的治理和教化需要民众开化程度更高,河西本是汉地,这不成问题。
张全义认真地说道:“高原治理重点不在刑名、秩序,而是粮食。所以我想改变主公的安排,自告奋勇上高原,希望端己兄能支持我。”
韦庄从他眼中看到了诚挚之意,只能同意。
他起身来到厅心,向张全义躬身为礼,“国维兄,之前我多少有些轻视你,在此我向你郑重致歉。我之胸襟实在不如兄啊。”
张全义也赶紧起身回礼,“端己兄,主公志在天下,你我都有广阔前景,倒也不必争这一时长短啊。”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15章 将死之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初夏,删丹牧场。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纵马飞驰,最终在一株老树下歇脚。
马儿在河边喝水、吃草,年轻的男女躺在树下歇息。
远远的,有十几名护卫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哥哥,我真的要去吗?”女孩喃喃的说着。
“朵儿,我知道你还小,还想在家里多留几年,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少年轻声说道:“父亲去世后,骨力那个奸贼公然分走许多部族,还说我没有领导部族的能力,叔伯们的态度也很暧昧。黑木将军出战了三次结果都是失败,现在我们还能指挥的人马已经不到一万了。”
“若是再不做点什么,我们兄妹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听说那个汉人都督好色,在南诏时还抢了南诏王的老婆。妹妹,你是删丹最美的花朵,只有你能让他帮我。”
女孩微微垂首,缓缓说道:“我知道了,朵儿不会任性。如果牺牲我可以保全部族和哥哥,我什么都愿意做。”
少年松了口气,用力地向妹妹鞠躬,“朵儿,是我对不住你。”
...
秦州,节度使府,李则安瞪圆了眼睛,“你是说,药葛罗仁美要将他妹妹,那个号称回鹘第一美人的女孩送给我,希望我能救他?”
“我家可汗正是此意。”来人淡淡的说着。
“恕我冒昧,仁美可汗今年贵庚?”
使者很想纠正说我们可汗只是名字恰好叫仁美,头衔却不是仁美可汗,但考虑到族群生死存亡只在李则安一念间,哪敢多嘴。
他老实点头,“回都督的话,我家可汗年少有为,今年刚满十六。”
李则安额头都是黑线,药葛罗仁美十六岁,他妹妹多大?就算不是一母同胞,肯定也不会超过十六岁。
这也太逆天了。
虽然这个时代更年轻的女孩都有成亲的,但李则安还是下不去手。
更何况,他要的是河西走廊和丝绸之路,漂亮女人只会引起他的欲望,不会改变他的战略目标。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李则安果断摇头,“这就不必了。我想要的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贵方可汗迟迟不肯回应,我看不到他的诚意。”
使者有些懵,不是说好李则安好色如命么,怎么不接招?
他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低声解释道:“都督,若是依您所言,我们还不如举族并入西州一系,至少我们还是同族。”
李则安哈哈一笑,“你是在威胁我?那好啊,请贵方与药葛罗骨力立即联合,省得我跑两趟。”
使者脸色一僵,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李则安断然阻止。
“贵部占据我大唐水草丰美之地数十年,我都既往不咎,现在还想挟地自重,实在是荒唐。”
“使者,你可以退下了。”
回鹘使者眼见李则安油盐不进,带着几分火气离开了。
按照他的意思,不如真的和骨力那边联合,大家毕竟都是回鹘人,回鹘一家亲,一起对抗暴唐!
但他也知道,这不太现实。
在研究过李则安的战绩后,甘州回鹘内部至少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武力对抗李则安是愚蠢之行。
使者用回鹘合并对抗大唐来威胁李则安,得到的却是你们敢联合更好,老子不用绕路一起干掉。
很狂,但很少有人敢在战场和李则安嘴硬。
如果说李则安对付国内诸侯的战绩没有说服力,那擒遥辇钦德、蒙隆舜和玉赞王这三次战绩可是实打实的。
更何况这次李则安带来的主要是沙陀骑兵。
游牧之间亦有差别。
回鹘人的战斗力固然不俗,但在同时兼具汉化和游牧优点的沙陀人面前,他们还有差距。
历史战绩不会说谎,他们被沙陀人暴打,甚至回鹘分家都有沙陀人出力。
大唐铁甲配沙陀骑兵,这是无敌组合。
李则安送走回鹘使者没多久,倒楣的使者去而复返,和离开时的怒气冲冲不同,再次折返的他只剩狼狈。
“都督,看在我们回鹘人不止一次为大唐出力,平定安史叛乱流过血的份上,救救我们吧!”
李则安哭笑不得,看在安史之乱为大唐流过血的份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到底是你们为大唐流血,还是大唐的子民在你们的屠刀下流血?
没错,安史之乱时回鹘人的确出力了,收复两京更是战功彪炳,可是然后呢?
当时的唐肃宗许给回鹘人屠戮首都做赏金的条件,回鹘人在拿下长安后就想开屠,但是被劝住,直到夺回洛阳才兑现诺言。
李则安的脸迅速阴沉下来。
拿首都老百姓当战利品送人,这是一个国家洗刷不掉的耻辱。
哪怕李则安对大唐没什么代入感,同样感到愤怒。
毕竟过去一百多年,当年的当事人都已作古,而且这是无能皇帝作妖,他很难以此事为由收拾回鹘人。
但这不代表他不记仇。
屠过华夏子民的异族,都得付出代价。
要么用脑袋,要么用汗水。
他会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但只有一次。
他冷冷的看着使者,阴沉着说道:“过去的事我不想追究,我出兵的条件从来都没变过,仁美可汗可是想通了?”
“我们可汗说了,只要能让他留在删丹,其他条件都可以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