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李则安提出的条件，他内心始终抗拒，只是之前迫于形势不得不屈伏。
他现在有些犯愁，到底怎样才能让李则安心软，让他们留在删丹。
哪怕让出整个甘州，只保留删丹牧场也好啊。
药葛罗仁美也是没办法，现在族人们还不知道请援军的代价，若是他们知道要让出牧场，举族内附甚至要去耕地，他都不敢想自己会被愤怒的族人如何手撕。
就在他发愁时，妹妹朵儿出现了。
略显清瘦的身形微微颤抖，她缓缓抬头，“兄长，请派人护送我去秦州。我要献上自己为族群乞求一条生路。”
“妹妹！”
“见过我本人，李都督或许会心动，毕竟口说无凭啊。”药葛罗朵儿淡淡的说道。
药葛罗仁美长叹一声，幽幽的说道：“妹妹，我代表族群感谢你。”
“哥哥，别这么说，听说李都督是大官，我在长安也不会受苦。”少女的唇角满是笑意，只是眼中的落寞却掩不住。
药葛罗仁美叹了口气，让亲卫带妹妹先回府休息。
纵然要去，也不是这一两天，总得好好准备准备。
药葛罗仁美看着驻扎在城外的沙陀骑兵营地，轻哼一声，这些该死的沙陀人，几十年前就是回鹘分裂的凶手，现在又想让他们连安身立命之地都失去。
一群饿狼。
但也只有这样的饿狼才能镇得住骨力吧。
就在药葛罗仁美踌躇时，一名沙陀骑兵飞驰而来，药葛罗仁美下令打开城门，让沙陀骑兵径直入城。
只要不是大军进城，都好说。
沙陀骑兵带着一封信，匆匆而来，匆匆离去。
这封信倒是简单，就是邀请药葛罗仁美去十五里外的一处村落看稀罕物。
具体是什么稀罕物没说，总之请他明日中午准时到场。
说是邀请，实则是通知。
药葛罗仁美面有愠色，但还是忍了。
形势比人强，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得罪沙陀人。
他始终在李则安和沙陀人面前示弱，打感情牌，就是希望李则安在权衡得失后，“大度”地放过他们，让他们继续在删丹牧马。
只要巅峰期为大唐产马七万的删丹马场还在，回鹘人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无论忍受多少屈辱，他都不会松口，这毕竟是回鹘人的希望啊。
次日，药葛罗仁美只带了几十名亲卫前往约定的地点。
虽然部下劝说他多带些人，但他还是拒绝了。
若是沙陀人真的想设陷阱抓他，就算带三千人又能怎样，难道能反抗得了？
他想要删丹，但从来不曾考虑过武装对抗唐军。
他连西州回鹘的人都干不过，拿什么对抗击败了西州回鹘的雄壮之师。
少带点人，反而彰显自己的勇气。
平心而论，药葛罗仁美的想法并不算错，删丹马场也的确非常重要。
但他忽略了两点。
首先是唐军缺马。有史记载，巅峰时期大唐北疆的一系列马场养着七十万匹骏马，而删丹马场就占其中的一成。
如今很多养马地被外族占据，大唐朝廷每年能弄到的骏马已经不足万匹，与巅峰时相去甚远。
所以李则安对删丹马场势在必得，并不会因为他敬献美人或者放低姿态而改变。
其次，王者不受胁迫。
药葛罗仁美显然是没怎么读过华夏史书。
当年威胁中原王者的游牧民族强者匈奴、突厥等族群下场如何，懂的都懂。
他虽然没有明着对抗，而是绵里藏针，甚至是在乞求，但说到底还是在隐隐威胁李则安。
他什么都不懂。
当他带着几十名骑兵赶到时，远远的看到一段新修的城墙。
有些粗糙，而且很短，只有三十丈，但这段城墙的高度...
高度赫然与删丹城相若。
他隐约感觉不太对，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掉头走吧。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史敬思策马而来，热情地迎了上来。
“仁美可汗，来的好准时，这边请！”
药葛罗仁美很想说老子是回鹘可汗，还没定汗位名称，但绝对不是仁美可汗！
然而形势比人强，看了眼周围的沙陀虎狼之师，他只能忍气吞声。
很快，他被带到一处棚子下，里边设置了坐席，桌案上还有银刀和水果。
炖好的牛羊肉正流水般端上来，摆在桌案上。
既然有银刀，肯定不会下毒，虽然没什么心情吃肉，但香味还是让仁美可汗味蕾大动。
“这是李思恭大帅给的盐池羊，上等货，快来坐下尝尝。”
朱邪国忠正坐在棚子里，见仁美进来，热情地招呼着。
药葛罗仁美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但来都来了，他也不想拒绝美味的盐池羊肉，索性坐下来边吃边喝。
喝了几口酒，药葛罗仁美正要询问用意，史敬思那边使劲拍了拍手。
“通知王将军，给仁美可汗表演一番。”
随着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几十名士兵穿着厚实的棉甲爬上这段城墙，手持各种武器，严阵以待地摆出战斗队形。
随着号角和鼓点声响起，远处出现了几台大型攻城器械。
有重型投石车，还有高五丈的巨型箭塔。
药葛罗仁美脸色大变，他已经想到这是要做什么了。
王彦章威风凛凛的骑着黑马冲了出来，在他的指挥下，投石车先来了第一轮攻击。
扔过来的东西倒不是什么巨石，而是装着棉絮的布袋。
布袋飞过一百多丈距离，砸在城墙上。
虽然是棉絮袋，但冲击力还是很强，饶是城墙上的士兵举盾防御，还是有人不慎盾牌脱手被砸得嗷嗷叫唤。
药葛罗仁美知道，这是用棉絮袋演示，若是真的攻城，这些东西就会换成百斤巨石，砸人粉身碎骨，砸城墙也是东一块西一块，威力可见一斑。
若是这些巨石砸在删丹城头...
只是想想这恐怖的可能性，仁美的脸色就变了。
比起投石车，五丈高的巨型箭塔更是威猛。
虽然是用芦苇杆演示箭矢，但看着落满城头的箭矢，也知道这玩意对城头的士兵压制力多强。
药葛罗仁美的心在微微颤抖，他手中的羊腿不知何时落在桌案上，却哪有心思去捡。
删丹马场固然好，但删丹城却立于平地上，无险可守。
之前能顶住骨力攻击，纯粹是因为回鹘人攻城器械落后，无法撼动罢了。
换唐军来，能撑三天都算唐军将领无能。
若是让这支精锐攻打，怕是第一天就得转进巷战了。
史敬思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说道：“仁美可汗，你看我军有此器物，能否攻克甘州，拿下骨力这逆贼？”
药葛罗仁美汗流浃背，连忙点头。
他如坐针毡，甚至连一只羊腿都没啃完就匆匆告辞。
史敬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威胁的话，但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药葛罗仁美走后，朱邪国忠对史敬思竖起了大拇指，但还是问了句蠢话。
“敬思，若是那药葛罗仁美看不懂，或者故意装傻呢？”
史敬思本不想回答这种蠢问题，但还是叹息一声说道：“那就该王将军建功立业立头功了。”
第318章 甘州上空的巨石
药葛罗朵儿的车队没用几天就到了秦州。
她动作必须快，若是太晚了，她生怕哥哥和部族已经遭遇不测。
部族供养了她十几年，现在该她回报部族了，哪怕是用自己娇嫩的身体。
就在她鼓起勇气，带着牺牲自我的悲壮走进秦州府时，迎接她的却只有管家。
她有些好奇地问道：“都督在府中吗？”
“都督已经离开秦州。”管家平静地回答道：“他离开前交待过，要我用心接待朵儿小姐。”
药葛罗朵儿愣住了，走了？
她轻声问道：“都督去哪儿了？”
“不知，都督行踪不是我们这些奴仆该知道的。”
“那，那都督有没有说如何安置我？”
“朵儿小姐是我们兴唐府的贵客，要让您感到宾至如归。”管家徐徐说道。
朵儿犹豫了片刻，知道这位管家大概是什么都不知晓，索性不再问，按照对方的安排在节度使府旁边的一处小院住下。
秦州府的接待倒是挺实诚的，不但给她安排了仆役，还专门请了一个党项厨师给她准备北方风味的菜肴。
吃穿用住都安排妥当，环境也很好，住着的确很舒服。
甚至她提出要在城里转转也自由通行，完全是按照接待贵客的标准来办。
可她不是来旅游的啊！
三天过去，朵儿实在忍不住，准备找管家问个明白时，正好看见管家在与一位穿着贵气的夫人说话。
见管家对这位女人执礼甚恭，朵儿断定，这位肯定是李都督的夫人，至少也是三位夫人之一。
她等到管家离开，这才施施然过去向那位女子行礼。
“小女子药葛罗朵儿，见过这位夫人。”
“啊，你就是回鹘可汗的妹妹吧？都督说过要好好招待你，这几日我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没来好好陪你，抱歉。”
“夫人您太客气了。”朵儿赶紧谦虚，顺便偷偷打量面前的女人。
长相倒是还不错，看起来二十多岁，只是容貌比她差了不少，但这份从容气质弥补了不少，这让朵儿多了几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