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位女子下句话就让她的表情僵住了。
“朵儿小姐误会了,我是兴唐府属官秦玲儿。都督的两位夫人俱是国色天香,就连侍妾也是人间一等一的美人儿,他还有不少红颜知己,我这等蒲柳之姿,给都督端茶都不配。”
“啊?”朵儿愣住了,她很想问问那两位夫人比我如何,但这话太不礼貌,实在问不出口。
看着朵儿呆呆的样子,秦玲儿微笑着说道:“朵儿小姐若是抱着以联姻为族群谋利的想法来,固然值得钦佩,却不会有什么结果。”
朵儿的脸瞬间红了,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哪里见过多少世面,甫一见面就被面前的女子点破心事,自然是处于下风。
秦玲儿淡淡的说道:“都督已经奔赴兰州,若是所料不差,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在甘州了。”
朵儿很想说甘州是坚城,岂是容易攻破的,但她又想到李则安的过往战绩,竟是说不出话来。
秦玲儿并非盲目乐观,甚至有些保守了。
就在她和药葛罗朵儿说话时,王彦章的大军已经攻破了甘州外城,在和西州回鹘进行巷战了。
朵儿明白此行没有结果,也不想多住,便起身告辞,带着车马又回到删丹。
当她回到删丹时,看见城头的唐军士兵,脸色骤变。
“兄长呢?”
看到她出现,城头一名军官热情地打着招呼,“城下可是朵儿小姐?”
“正是,请问我兄长何在?”朵儿差点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下来。
删丹是族群立命之地,若删丹不存,族群又该去何处?
看着朵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城头的军官微笑着说道:“朵儿小姐莫慌,令兄已经在组织部族的人准备迁徙了。”
“迁徙?他们迁徙去哪了?”朵儿的心更慌张了。
城头的军官指了个方向,朵儿瞬间明白,那是另一处牧场,虽然规模和资源远不如删丹马场,但好歹是个落脚处。
难道李则安要让他们整个部族都在昌松牧场过日子吗?
昌松牧场哪里能养活十几万族人啊。
她来不及多想,急匆匆地带着车队又向昌松县方向去了。
赶到昌松县,看到城头的士兵还是回鹘人,朵儿小姐总算稍稍安心。
城头的士兵也认出了她,迅速打开城门让她进去。
朵儿总算找到了哥哥,她扑进仁美怀中,泣不成声,“兄长,是朵儿没用,我连那李都督的面都没见到,呜呜呜。”
“朵儿莫哭,我见过李都督。”仁美叹息一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先回家再说话。”
回到临时住所,兄妹二人分别坐下,虽然桌上摆着羊肉汤和羊腿,但朵儿哪有食欲,索性简略地将在秦州的境遇说了一遍。
仁美听后,轻叹一声,淡淡地说道:“唐军已经攻破甘州,骨力被擒,三万西州回鹘军被杀或被俘,残部分散逃走,只是他们回高昌的路可不好走。”
朵儿忍不住问道:“那可是甘州城,城墙足足有两丈多,怎么几天都守不住就没了?”
“不是几天,是三个时辰。”
药葛罗仁美想到当时的画面就心有余悸,他沉声说道:“我当时被李都督邀请去看攻打甘州城,谈笑间,唐军的投石车就砸烂了城墙,箭车压制,大军冲锋,骨力在野外骑马尚且不是对手,在城塞上如何是唐人对手?”
“那也不能连三个时辰都撑不住吧?”
朵儿忍不住嘲弄道:“早知道他们如此废物,我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的兄长连骨力这个废物都没干过,而骨力被唐军当羊宰,他们和唐军的差距还用说么?
药葛罗仁美倒是没在意这些,他已经麻木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攻城过程。
虽然场面惨烈,但其实根本没悬念。
巨型投石车将上百斤的巨石抛出,被砸中的人都成为一摊碎肉,被砸中的城墙也是不断倒塌。
甘州城墙曾经遭受过破坏,后来是他们的叔父负责重建,从战场表现来看,平时看起来憨厚的老叔肯定没少拿。
那城墙比土夯的或许强点,但也强不了太多。
很快,质量有问题的城墙就被砸塌了一大片,原本充当主力的五座高箭塔只能充当支援。
王彦章带着兵马率先进城。
那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骨力,带着亲卫反冲锋,想要击退唐军,结果只两个照面就被那个持铁枪的黑脸汉子擒下。
药葛罗仁美眼前一黑。
骨力的实力他是知道的,他只认在骨力面前只能撑三十回合,然而骨力在王彦章面前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拎走了,那他对上王彦章是什么结局还用说么?
回鹘,完啦。
第319章 梦中的大雄鹰
朵儿看着兄长有些颓唐的模样,很想安慰,但想到唐军大将两回合生擒骨力,数万大军坚守的城池三个时辰就被捅穿,又在追击战被打成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绝望的沉默,在厅堂中弥漫。
过了许久,仁美自嘲地笑了笑,“我本以为会一无所有,但李都督还是大度,让我们回鹘人有所谓的选择机会。”
“按照都督的安排,我们可以留下三万人在昌松牧场继续游牧生活,昌松县也划给我们安家。其余的族人必须内迁泾原,参加关中屯田。”
“屯田?”
朵儿愣住了,“我们回鹘人是马背上的民族,难道我们的价值是屯田吗?”
药葛罗仁美苦涩的笑了笑,“妹妹,也不怪都督看不起我们。咱们回鹘人这次实在太失败,丢了祖上的荣光啊。”
他们被沙陀人、党项人、中原人轮番暴打,战斗力之孱弱可见一斑。
你们也想在马背上为大唐效力?别闹,咱大唐的军马您配骑吗?
虽然难听,但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朵儿的表情也很难看,厅堂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见妹妹面色不虞,仁美自嘲地笑了笑,“都督没有反对和我们联姻,只是说还不到时候,他说三年后再说。”
“为什么?”
这回轮到朵儿不解了。
三年后,她除了虚长三岁,和现在能有什么区别?
“都督没说,我也不敢问。”
药葛罗仁美长叹一声,目光逐渐坚定,“朵儿,都督是一代雄主,我们不能违抗他的意志。不管他怎么想,三年就是三年。除非他不在了,我们回鹘人必须心悦诚服地服从于他,不能违逆。”
“兄长,他就不给我们一点机会吗?”朵儿忍不住嘟囔着。
“也不是不给,我们族群的勇士可以加入唐军,但不能以单独建制存在,必须服从统一安排和调配,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参加。”
朵儿脸色微变,轻声提醒道:“兄长,这是要削弱你的权威,若长此以往,哪里还有我们的族群,有的只是一群参加唐军的回鹘人罢了。”
“朵儿,我何尝不明白,只是我们有选择权吗?”
没有。
要么按照李则安的要求,分散安置,淡化回鹘作为独立族群存在的根基,要么当场去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朵儿说不出的难受。
她回首望向远处的删丹牧场。
她从小就是在那里长大的,她在那里学会了骑马射箭、读书认字,长大成人,出落成公认的回鹘第一美人,她憧憬着未来会有一位英雄爱着她,迎娶她。
李则安的确是英雄,但他是汉人的英雄,不是回鹘的英雄啊。
回鹘历史上曾经有过菩萨俟斤这样的英雄人物,但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回鹘早就不复当年了。
她怀念删丹,族群的老人又何尝不怀念塞外的风光,肥美的草场呢?
他们本该是自由的大雄鹰,现在却要像小鸡一样被圈养。
安逸是安逸了,可回鹘大雄鹰的翅膀再也无法飞翔了。
更让朵儿感到屈辱的是,她从头到尾甚至不曾见过李则安一面。
联姻吗?分明是被当做礼物送出。
即便如此,都督依然暂时不想收,托词三年后再说。
哪怕对方未必是诚心,她却惟有安静等待。
如果李则安想要她,她会被精心包装送入临淮郡王府;若是李则安不想要或者索性忘了,她也不会有自由。
既然被郡王提起过,她永远不会有婚嫁的选择了。
朵儿长身而起,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兄长,你率领族群去关中屯田吧,这里交给我。”
“你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你可以吗?”药葛罗仁美惊讶地问道。
“除了我,兄长还能信任谁?再说,我才是族群年轻人的骑射冠军。”
朵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既然兄长不能带回鹘大雄鹰翱翔于天空,不如让她试试。
给她三年时间,或许她能给族群一个惊喜呢?
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药葛罗仁美沉默良久,终是不得不点头。
他确实没得选。
族群虽然有不少叔辈的长者,但这些人哪有长者之风,不但不支持他,还暗戳戳地想夺权。
这也就罢了,甚至有人暗地里和骨力勾连,他被压在删丹城出不来,和族群内部不团结也有很大关系。
药葛罗仁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好啊,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团结,那就散。
都去关中屯田,都给大唐当狗,这样就满意了吧。
李则安给回鹘人留在故地的名额不超三万,他必须将最信任,最亲近的族人留下,至少保住昌松牧场。
虽然这里的水草不如删丹丰美,地盘也小很多,但终究是片地盘。
他很清楚,就连这一县之地都是李则安的恩赐,而且他们只能在这里居住,放牧,不能影响昌松原住民的生活,昌松的县令也是大唐派遣,由不得他们。
将回鹘人分散安置,是光明正大的阳谋,明明白白的摆在台面上。
仁美当然可以不接受这份恩赐,公然违抗,那砸在甘州城头的巨石也有删丹的一份。
删丹的城防比甘州强,但终究不是坚城,就算比骨力多支撑一阵,最终结果也不会有区别。
仁美心知肚明,虽然李则安此前从未有过屠城的记录,但不代表他永远不会。
如果在攻城战损失太重,为平息战士的怒火,三日不封刀是这个时代的惯例。
回鹘人自己也干过。
药葛罗仁美做出了看似懦弱却最终保留了回鹘人血脉的选择分批次融入华夏。
好在他们向来仰慕大唐文化,以学习唐朝语言文字为荣,融入不算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