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做出决定后都绝口不提族群大事，而是就着羊肉和美酒，聊起了往事。
聊祖父尚在时回鹘人的意气风发，聊父亲和伯父分家后回鹘人江河日下，聊他们兄妹成长过程中的往事。
一直聊到他们引狼入室，让大伯的儿子骨力来到甘州。
一声长叹，几杯美酒。
酒入喉，却只有苦涩。
药葛罗仁美瘫倒在榻上，仰望屋顶，不见蓝天。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醉意带自己入梦乡。
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实现最狂野的幻想。
只有在梦里，他还是那个大雄鹰，展翅翱翔。
第320章 梦想的萌芽
“诸位大匠在这次甘州之战中居功至伟，是我军拿下甘州城的首功之臣！”
“我敬各位一杯！”
李则安举起酒杯，向堂下诸人敬酒。
这群穿着朴素的匠人慌忙起身，连称不敢。
他们是来自洛阳的工匠，原本的命运应该是在孙儒破城后被屠戮甚至做成军粮，但随着李则安提前夺取洛阳，数万洛阳百姓保住了，许多高级技术人材也保住了。
洛阳甚至不是陪都，而是大唐名正言顺的首都。
无论是太宗皇帝、则天顺圣皇后还是李三郎，都在洛阳长期居住过。自然有不少高级技术人才和知识分子聚居洛阳。
黄巢占领洛阳时，还在凹人设，装样子，对洛阳秋毫无犯。
洛阳真正遭难是被孙儒祸害的。
李则安的出现让这场劫难推迟，也让这批高级技术人才得以保全。
他之前在长安时就曾经尝试过制造望远镜，但根本找不到琉璃匠人。但在洛阳不但有，甚至还不止一家。
感受到神都的实力后，李则安专门派人调查洛阳工匠的情报，一调查才发现人才济济。
其中最有实力的是大匠宇文恺的第十代孙宇文成器以及公输派当代传人公输晟。
宇文恺可不是普通人，隋朝的都城、长城、大运河甚至皇帝、皇后的陵墓都是他修建的，可谓是从大隋建立、巅峰到衰落的见证者。
宇文成器深得家族真传，也是唯一能读懂先祖遗卷的天才匠人，而公输晟尤其擅长制造、使用各种器械。
这两人都被李则安委以重任，分别担任匠作左参事和匠作右参事，正经的六品官。
这两个官职原本不存在，是李则安给他们量身打造的，为的就是尊重。
打南诏时，公输晟小试牛刀，苍山架炮，让羊苴咩城守军被粪淹没，不知所措。
这次西北攻略，他们又带着自己的弟子和团队随军出征，现场打造攻城器械，直接将甘州的骨力可汗砸的满地找牙。
李则安对两位大匠和他们的团队寄予厚望。
等这些仗打完，应该会有一段和平时期，他打算让两位大匠造一点特殊的烧水壶，顺便把存在脑海中尚未完全还给老师的物理学知识记录下来。
看着巨石砸烂甘州，李则安知道，生产力的进步远比什么帝王将相重要。
当然，饭得一口一口吃。
等他统一天下时能把最粗糙的蒸汽机原型机造出来就是无量功德了。
统一天下为全国重塑统一的武魂，烧开水让华夏少走一千年弯路，或许是他历史评价超刘赶李的唯一机会。
虽然外界对李则安重用工匠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李则安有自己的想法。
除了烧水神器，还有改进黑火药也是迫在眉睫。
众所周知，黑火药就是晚唐时发明的，只是现在还不够成熟。
他带来的知识，可以让这条科技树迅速跳级。
也许在他有生之年就能看到游牧民族全体载歌载舞的盛况？
两位大匠给他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多，每次看他们讲解战争机械的制造原理，他都感慨古代工匠的匠心，以及束缚他们进一步发展的思想桎梏。
他决定了，新朝建立的首届科考就将工科、理科引入，而且要在进士科之前。
少几个吟诗作赋的文人，还有李白、杜甫的诗篇照耀文坛；若是能让更多学子踏上追求真理的道路，那才是善莫大焉。
看着堂下表情憨厚的大匠和他们麾下的工匠们，李则安心潮澎湃。
得知李儇平安的消息后，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干脆保留大唐，就算自己当皇帝，也可以列入李唐宗谱，给大唐续百年国祚应该不是问题。
但他现在想通了，不破不立，大唐还是得退场。
初唐的豪迈，盛唐的辉煌，固然是美好的回忆，但唐朝的政治架构还是有些落后了，而且祖宗之法太多，背负着重担前行实在太累。
卸下负担，轻装前行，新朝的上限更高，国祚更长，甚至可能避免未来元清入关，神州陆沉的固定轨迹。
如果上天能给他百年岁月，他敢拍胸脯保证，可以留下一个具备工业化雏形的强国。
华夏从来不缺能人。
李观星的祖师爷王孝通所著的数学著作就让李则安叹为观止，古代华夏缺的是培养科学家的土壤和思维习惯。
巨石落在甘州城，也砸碎了李则安的思维盲区。
史书记载，南宋时华夏已经出现了大规模的织造厂，有了纸笔，可以说距离突破只差最后那么一哆嗦。
从唐到宋不过两百年，在封建时代，这差不多就是几代皇帝的差别，并无质变。
黄巢打碎的不止是世家千年桎梏，更是旧时代的地基。
李则安心情大悦，和工匠们连喝几杯后，迫不及待地回到后唐，借着酒劲，取出笔墨纸砚，在一卷空白书册郑重地写下两个字。
《物理》
随后在扉页继续写下，“世间万物真理，尽在此书中”。
他又要韩后人，甚至是洋人的知识了。
但他毫无愧意。
老佛爷替老子掏过钱了，历代华夏先民用命换的教训，够了。
从力学开始，李则安奋笔直书，用唐朝人能听懂的方式，将牛顿力学一降再降，狠狠地幼儿园化展现出来。
这一写，就是一整个通宵。
他甚至忘了外边还有工匠们在吃席喝酒。
这些人等了许久，始终等不到李则安出来，等到半夜，只好各自散去。
得亏这些人都是朴实的工匠，心思没那么多，否则李则安这个不告而别，落在很多官员眼中说不定又是胡思乱想，等天亮时一杯毒酒先下肚了。
李则安写着写着，将牛顿力学三定律全部写下后，感觉有些困顿，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却发现东方已是鱼肚白。
他又看了看封面的字，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绝对是他此生书法的巅峰，等回去之后必须让杨赞图帮忙点评点评。
就算以杨赞图的挑剔，这也必须是篇优秀作品啊。
可惜只有封面水平高，里边的内容还是有些潦草了。
这个不算，到时候请人誊抄就是了。
第321章 大家都很强，我也不能落后
名为工业的梦只有雏形，正式落地还很遥远。
当李则安次日拿着“超级大水壶”的图纸和尺寸找到两位大匠时，他们纷纷摇头。
“都督，这可不成。此物体型巨大，需耗铁数千斤方能铸成，然无论用钢材还是生铁，动辄有过热炸裂风险。”
“这样啊，看来还是材质不合格。”
李则安略微有些失望，他只能再次降低标准，提出新的要求，先制造出满足长时间燃烧加热使用的钢铁。
其实他也不记得早期蒸汽机是铸铁、熟铁还是生铁，亦或是某种钢材？
那就多试几种。
李则安提出，碳含量的高低会影响钢铁的性质。
两位大匠一听这个眼睛都在放光。
他们连声说这个他们熟，他们平时铸铁锻钢时也会记录各种杂料添加量和钢铁材质的关系。
虽然暂时还没有头绪，但至少有了方向。
李则安给他们提出要求，返回洛阳后，用三年时间整理钢铁锻造规律，将各种杂料添加和钢铁的对应关系记录下来，整理成册。
他收回巨型烧水壶图纸，在上边画了个时间表。
十二年。
十二年后，他必须看到重至少数百斤的原型蒸汽机发出嘶鸣。
彼时，大唐也该谢幕了。
十世纪（901年起）的光芒，应该交给新王朝了。
盛唐，终将完成华夏古代史最绚烂的一笔，将笔交给跳过黑暗时代的近代新朝了。
当李则安走出府门时，眼圈微微陷下，精神却格外矍铄。
史敬思未来在回忆录中写下这样一句话。
“起初，我们都以为那是个寻常的早晨...”
从梦想归来，李则安还得面对黑暗而血腥的现实世界。
听着各地送来的报告，他莫名地有些不耐烦。
杨行密又被孙儒锤了，幸得高万兴救援，总算没有丢掉扬州。
李则安长出一口气，早期杨行密军事确实不行，杨吴名将只有李神福真的有两把刷子，其他的不过庸碌之辈。
当然，这不代表杨吴军队战斗力不行。
毕竟唐末的大头兵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骄兵悍将，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狂徒。
李则安麾下的兴唐军虽然战斗力不俗，但少了点这些铁血军队将生死置之身外的匪气。
杨行密能赢孙儒，说到底不是他有多强，而是孙儒实在太逆天了。
但凡孙儒有三分人样，江淮之主多半是他了。
总之，东南的消息多半是坏消息。
还有两条消息值得玩味。
李茂贞和王建组建联军也加入了江淮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