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17节

  这倒是他们想多了。

  李则安确实可以跳上来,但他一般不会这么干。

  太莽了,万一摔了呢?

  李则安握住长槊的抓握,试了试,忍不住想笑。

  龙家可汗兄弟的劲其实也不小,来回晃动,已经松了。

  众所周知,紧的不好拔,松的就简单多了。

  他稍稍摇晃,怒喝一声,长槊应声而出,仿佛拔一根萝卜。

  李则安再回头时,城上城下早已跪满了人。

第324章 好兄弟能共饮否?

  河东,晋阳,陇西郡王府。

  李克用看完呈送的战报,哈哈大笑,独眼中满是笑意。

  “行舟兄弟又打了胜仗扬我国威,可惜河东骑兵损失严重,我不能与他同往啊。”他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倒不是吹牛,他父辈就是揍回鹘人出名的,那时候的回鹘还很强大,照样被沙陀人按在地上当陀螺抽,现在就连朱邪国忠这种废物都能在西北扬威,他凭什么不行。

  他说的倒是轻松,站在他身侧的军师杨赞禹却无语了。

  主公啊主公,您和李则安的确是盟友,但也是竞争对手了,整天没心没肺还拿别人当兄弟呢?

  若是哪天兴唐军兵临晋阳城下,您还笑得出来吗?

  杨赞禹的心思,李克用自然是知道的,他只是做事冲动,容易感情用事,不是真傻子,傻子能一步步做成陇西郡王么。

  他明白杨赞禹是为他好,但他就是不喜欢听李则安的坏话。

  则安若有别的心思,又怎会统帅大军助他拿下幽州,又怎会亲自冲锋陷阵?

  李克用这人就认死理,朱全忠要杀他,那就是一辈子的仇人,至死方休;李则安屡屡助他,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这就是恩情,要记到死,哪怕死了也得告诉儿孙辈。

  杨赞禹什么都好,就是算计时有些冰冷了。

  李克用放下战报,轻声问道:“赞禹,你说行舟兄弟还会继续西进吗?”

  “按理说不会了,若是换了别人,西出收复故土是为了扬名立万,还有一槊破肃州的故事,足够震慑朝野了。但我观李行舟此人异于常人,我根本看不透他的心思。”

  杨赞禹思索片刻,缓缓说道:“若此人只是寻常权臣,舍弟怎会与其同流合污,所以我大胆推测他还会继续西进。”

  他想起王昌龄的诗,轻声念了两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李克用忍不住击掌叫好,“好,好诗啊。楼兰胡人窃据我大唐西北,正要好好收拾一番。”

  他现在是大唐宗室,说这话倒是理直气壮。

  就算有人问他你什么唐,他也能拍着胸膛说李爷我是郑王后人。

  杨赞禹非常欣赏李克用对唐人身份的认同,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来河东投奔李克用。

  在他看来,安史之乱后,唐廷日衰,直到黄巢之变彻底将朝廷的亵衣扒了下来。

  朝廷可以完蛋,但天下不能完。

  杨赞禹并非死板读书人,他读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天下可以是唐,也可以是汉,或者别的什么国家,惟独社稷和黎民不可负。

  父亲临终前嘱咐他和杨赞图效忠大唐,为天下黎民出力。

  但若是某一天大唐成为戕害天下黎民的元凶,他该怎么做?

  那自然是先救黎民啊。

  民为贵,君为轻,这可是圣人言。

  杨赞禹人在河中,亲眼见证黄巢之变造成的灾害,也目睹了亲人离世,家道中落,所以他对已经彻底腐朽的朝廷不抱希望,反而将目光转向强藩。

  他先是在王重荣麾下做客卿,毕竟当时还在守孝期,不能离开河中府。

  河中富足,兵将悍勇,控扼大河,有天下之姿,所以他想看看王重荣此人如何。

  靠近一看,乖乖不得了,老王望之不似人君,所以他只是帮忙出了点主意就撤了,甚至没有正式入职河中。

  那不是履历,而是污点。

  之后他又将目光投向天下诸藩镇。

  首先排除李则安,不是不看好,而是李则安身边已经有自家二弟了。

  兄弟二人奉一主听起来很不错,但他不是屈居人下的性子,赞图也有自己的想法,兄弟若想和睦,最好别合伙做生意,杨赞禹也是门儿清。

  他照着天下藩镇瞅了一圈,也就李克用最像人,所以他来了。

  这样不管最终是李则安赢还是李克用赢,老杨家都能中兴。

  昔日诸葛家族三兄弟分别效力三国,也是类似的思路。

  杨家以前算不上世家大族,但传统的老世家已经被严重打击,只要投资正确杨家未来不可限量。

  开国宰相加国公,这能差的了么?

  当然,人总是有私心的,杨赞禹还是希望自己能赢。

  李克用心情极佳,杨赞禹知道此时不宜说其他话,便笑着说道:“是啊,李都督在河西、西域扬我国威,可喜可贺。可惜他现在人忙事多,无暇来晋阳共饮一杯水酒了。”

  李克用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当然明白杨赞禹的话外音,他也知道军师是为自己好,他更知道李则安大抵是不会再来晋阳和他共饮一杯酒,但还是忍不住轻哼一声。

  “如果新年前他回来,我会邀请他来晋阳。他终归还是护学使,护送晋阳学子去京城参加来年的科考总没问题吧。”

  护学使?

  杨赞禹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李则安的第一个官方任职,也是他起家发展的重要一步,但李则安现在已经是郡王、都督了,真的还会来护送晋阳学子去京城么?

  看着杨赞禹将信将疑的表情,李克用兀自嘴硬,“行舟兄弟不是忘本的人,他一定会来。”

  他用笃定的语气结束了这个话题,目送杨赞禹离开后,他的自信却烟消云散。

  好兄弟,为兄只是想和你一起喝杯酒,听你说塞外的故事。能,能来吗?

  李克用自嘲的笑了笑,行舟兄弟大抵是不会再来了。

  他也清楚,他们现在都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都有跟着自己混,想要飞黄腾达的部属,再想像以前那样无拘无束,难了。

  那个听闻他遭了败仗,不远千里带人驰援的好兄弟依然在,只是再也无法任性了。

  汴州,节度使府。

  看完西北战报的朱大帅脸色阴沉,思索良久还是不得要领,忍不住问道:“敬先生,李则安这小子到底在干什么?这事你怎么看?”

  敬翔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明公,我看不懂。”

  “先生也看不懂吗?”朱全忠摸了摸胡须,惊讶莫名。

  敬翔双手一摊,“就算是多智如孔明也有看不透的事,何况是我。但明公无需担忧,无论李则安想做什么,深陷西北战场是事实,就算他用兵如神,治理这些地方绝非易事。”

  “依我判断,至少三五年内李则安腾不出手管关外的事,这是我们的机会。”

  可惜朱全忠已经与两位异性兄弟翻脸,否则可以三朱并进,取徐州、江淮甚至江南,建立开府建国的基业。

  但朱全忠已经做出决断,有些话就不能再说,敬翔能和朱温相处多年而不红脸,就在于他知道朱温的性子,从不忤逆,有不同意见也是私下提出,绝不会当众顶撞。

  反观那个李观星,脑子倒是有的,但说话比较直爽,而且总喜欢说什么天命、命数,朱温对这小子的态度越来越差。

  敬翔本以为李观星有可能威胁自己的地位,尤其是李观星的爱妻被朱温宠幸后,他紧张的好几晚都不曾睡。

  朱老板的御下习惯与旁人不同,他不但御下,还要御下属的妻子。

  敬翔觉得,这并非单纯的好色,而是朱先生的特殊御下手段。

  如果只是好色,完全没必要对他还有几位部将相貌平平的妻子下手。

  朱全忠甚至将这种行为当做对下属示好的手段。

  敬翔很难评价这种行为,尤其是朱全忠将朱氏本家一位女孩送给他为侧室后,他知道朱温不是对他有意见,更加无语。

  汴州军的大部分官员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自家老婆没被朱温宠幸还会惴惴不安。

  但李观星接受不了,他没法融入这样的集体,在老婆被朱温占有后愤然出走。

  据说这小子去长安打了个转又去河东了。

  李观星刚刚踏入河东,他在汴州没有带走的妻子就被朱温赐了三尺白绫,自尽了。

  此事之后,敬翔更加确信,朱全忠和下属的妻子私通,的确是一种政治手段。

  虽然这种前无古人的政治手段有点离谱,但更加离谱的是大部分人接受了。

  甚至也包括他。

  敬翔暗暗自嘲,开始替朱全忠分析局势,“大帅的两位无耻义兄长欺我汴州太甚,既然有三五年时间,我劝大帅与王建、李茂贞结盟,迅速解决朱瑾、朱。”

  “与这二人结盟?”朱全忠微微皱眉。

  “正是,此二人才能不及大帅,兵力不如大帅,麾下猛将更是寥寥无几,大帅与他们合作争夺地盘,必得大头。”

  朱全忠沉默许久,有些不甘心的问道:“先生再想想办法,是否有良策将朱家兄弟连同这王建李茂贞一齐吃下?”

  敬翔:“...”

  他很想骂娘,但最终还是挠了挠头,微笑着说道:“当然可以,但必须分阶段。朱氏兄弟是眼前的大患,必须先图之。”

  朱全忠也不是蠢人,明白敬翔的话外音,只能叹息一声点头接受。

  朱瑾、朱兄弟的本事他是了解的,都是劲敌,三五年内能拿下这兄弟二人绝非易事,更何况王建、李茂贞。

  他咬牙踱步几个来回,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李克用这独眼胡人和李则安这黄口小儿都已经是郡王之位,我却没有,先生可有办法?”

  “当然有,但需要时间,臣先为明公上表请封国公,等拿下朱瑾、朱便可以向朝廷表功,封个沛郡王。”

  “为何是沛郡王?”

  “昔日刘邦不过是沛公,明公若为沛郡王,岂不美哉?”

  朱全忠恍然大悟,心情大悦,满意地点头。

  他用力一锤桌子,朗声说道:“只是朱家兄弟还不够,还有时溥这老贼,屡屡欺我,既然要封沛郡王,这徐州城我势在必得。听说李则安小儿被封了临淮郡王,我看他这辈子都别想到徐州。”

  徐州虽然不在中原,亦非雄关,更不是天下第一,但的确是兵家必争之地。

  夺徐州,确实是妙手。

第325章 相信自己,别信后人智慧

  李则安并不知道关东诸侯怎么看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太在乎。

  西征之前,他早就做过周密安排,根本不慌。

  他和关东诸侯对峙的前线主要在郑州、南阳、寿州一线。想要威胁他的大本营洛阳、长安、坊,首先要跨越这第一道防御圈。

  趁兴唐府主力不在时偷袭更是笑话。

  他西征只是带了不到三万精锐,抛开镇守两川和云南的数万军队,布置在核心区的兴唐军主力仍有超过十万人。

首节上一节317/43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