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战略思想代言人王之然就在洛阳坐镇,一旦有战事爆发,王之然会立即接管指挥权,统一协调各军,杨赞图、杜轩朗总督内政、后勤,迅速转入战时状态。
他根本不担心关东诸侯趁他西征时捣乱,他甚至希望有几个傻子冒头,给前线如饥似渴的将军们送点功勋。
高万兴盼着立功可是眼珠子都快盼绿了。
但李则安也知道,关东诸侯都是滑头,现在还活着的人没有几个蠢货,大概是不会主动找死。
兴唐军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战绩摆在那,谁敢小瞧?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为别人火中取栗。
沙州城,李则安站在城头,遥望玉门关,心潮澎湃。
作为西征高昌回鹘的基地,无数物资正从甘州、肃州、瓜州等地不断向此汇集。
西征比他想象的顺利,也让他临时改变了打到沙州,联通归义军的初步作战计划。
现在全军上下士气如虹,人人主动请战,甚至有人写血书要求参战,让李则安都有些不知怎么安抚这些人的情绪。
他深切地感受到,这次西征点燃的不只是兴唐军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更有可能唤醒整个国家对盛唐的回忆和天朝上国的自豪感。
若是就此止步沙州,实在有些可惜。
思索数日,他修改了作战计划。
继续西进,至少拿下楼兰。
为什么“不破楼兰终不还”,固然是因为楼兰这个地名好听,压韵,更因为它地理位置非常关键又好打。
从沙州到楼兰,途径疏勒河、罗布泊和孔雀河,补给物资可以走水路用木筏和小船运输,能支撑的远征军不是他预想的五千人,而是两万。
两万大军在手,李则安连长安洛阳都敢锤,何况一个小小的楼兰。
李则安苦思冥想后,为西征划定了一远一近两个终点。
若是战事进展比较顺利,那就灭了高昌回鹘,在此地重建北庭都护府。若是战事非常顺利,而且战机出现,那就乘胜追击越过天山,夺取伊犁河谷,将喀喇汗国打残。
没有伊犁的西域终究是不完整的。
伊犁河谷的优势是肥沃富庶,缺点是太富庶了,这里能自给自足养活五六十万人,还有产马地和四面环绕的高山。
如此优渥的条件,短时间内极限爆兵十万都不是问题。
只要防守伊犁的统治者思想不出问题,想打进去难如登天,从这里走出的少数民族政权个个都是重量级,都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当然,如果中原王朝弱小到连西域都来不了,倒是不必直面伊犁的威胁。
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就在眼前(3700里)!李则安怎能不激动。
他真的很想看看这个时代的赛里木湖长啥样。
但激动之后,他还是冷静了。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此次出征,打下青唐、石堡,有秦州为依托,出击距离其实不算太遥远;打甘州、肃州有归义军和兰州支持,进军距离依然不超千里。
打楼兰,有疏勒河、孔雀河水路提供物资补给,虽然远些但难度不大。
在全军作战接近一年,疲惫至极时跨越三千里,翻越天山打拥兵十万的喀喇汗国?晚上睡觉最好别睡太死,小心愤怒的士兵砍了你丫的脑袋。
真把血肉之躯当硅基生物使唤呢?
虽然有些遗憾,但高昌和楼兰就是此次西征的终点了。
灭掉高昌回鹘,展示大唐军威,震慑周边部族,已经是完美的胜利了。
以三万孤军西征,连灭雅隆觉阿、甘州回鹘、龙家、高昌回鹘等四国,降服、擒拿可汗五人,如此战绩就算放眼华夏历史,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辉煌战绩。
战线拉得太长,不能再往西了。
即便止步高昌,接下来两三年西域都得以安抚、恢复为主,还得从粮食本就不算太宽裕的河西甚至长安调粮接济西域新纳之地。
如果再往西,即便他率领的是高达军团,能够百战百胜,周围的部族和国家怎么看?
于阗、焉耆故地的仲云国会不会惊慌?喀喇汗国会不会重兵集结东部边疆?北方新崛起的霸主黠戛斯会不会起疑心?西域诸国会不会在生死存亡时组建联军。
这些国家和部族加起来征调三十万大军都不成问题。
一旦把他们逼到绝路,让他们组建一个北起贝加尔湖,西抵里海、南至昆仑的反唐联盟,西域就不是丝绸之路,而是不断放血的包袱了。
战争终究是要为政治服务的,仗不能这么打。
这些国家、部族情况又有所不同。
首先是可以拉拢的,比如仲云国,他们居住的于阗、焉耆本就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他们太需要来自中原的货物了,他们对丝绸之路重建最为渴望。
更何况仲云国一直是大唐的藩属国,还曾在本就不富裕的兵力中挤出两千人协助张淮深打仗。
仲云,忠!
仲云国小民弱,子民不过十万,军队人数不足万人,分散在广袤的沙漠绿洲间,打这种国家得不偿失,除非是国家强盛才会考虑。
只要给点善意的暗示,他们会主动派使者过来进贡,并高呼“我们是大唐最忠实的藩属国”。
李则安脑子没抽,肯定不会攻打仲云。
考虑到焉耆是龙家末人的故乡,李则安还很贴心地询问了龙奚可汗,是否想回故乡。
龙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甚至引经据典地给出回答,“肃州乐,不思焉”。
焉耆是什么好地方么?肃州可是丝路核心枢纽,躺着都有钱拿,他傻了才会换。
再让他听到拿肃州换焉耆的建议他一定扎聋自己的耳朵。
既然末人都不在乎焉耆,李则安更不在意,他只是请张淮深向仲云派出使者,请他们来见大唐的都督。
在哪见?
那肯定不能让忠诚的仲云人跑太远,就在楼兰城吧。
你说楼兰在高昌回鹘人手里?没事,很快就不是了。
除了仲云,华夏史攻击性最弱的北方霸主黠戛斯汗国也是可以拉拢的。黠戛斯人其实并不弱,他们暴打回鹘,在契丹崛起前成功地当了八十年草原霸主,建立了北达贝加尔湖的广袤汗国。
但他们确实不像别的草原霸主那么善战,而且对大唐始终态度友好,可汗接受大唐册封,并不定期进贡。
虽然没有后世辽宋兄弟之邦那么友善,但总体还算相处融洽。
黠戛斯汗国,也忠!
高昌回鹘,算了,他们已经是死人,只差操办后事,死人的意见不重要。
除了这些国家,还有最后也是最强的喀喇汗国。
喀喇汗国建国才二十一年,正是蒸蒸日上的上升期,又占据了伊犁河谷和七河之地,人口虽无统计数字,但李则安估算在两百万以上。
国力大致相当于西辽或花剌子模的青春版。
要干掉这样的国家,除非对方内乱,否则只能徐徐图之。
想以两万疲惫之师灭掉上升期的喀喇汗国,李则安觉得有点离谱。
他取出舆图,在喀喇汗国上画了圈,又画了个×,叹了口气,暂时放下担忧。
喀喇汗国,容你们再潇洒几年,等我下次来时,就是尔等灭国之日。
他真不是穷兵黩武,而是喀喇汗国必须灭掉。
历史上西域绿化就是从喀喇汗国开始的,李则安记不得是几十年后的事,反正就是五代到宋朝之间绿教通过喀喇汗国蔓延西域,并为后世种下无数祸根。
他并不反对宗教,哪怕到了现代,人们依然需要精神寄托。
但这种攻击性极强的异国宗教不能占主导地位,周围更不能出现政教合一的国家,哪怕是藩属国也不行。
哪怕不被人理解,也要为后世铲除隐患。
李则安相信后人的智慧,但更相信自己。
不要让后人指着脊梁骨问我们为什么丢了西域,也别说什么丝绸之路没有价值,所以争不争无所谓这种混账话。
老子既然来了,西域就得是我的。
第326章 六十五岁哪里老了?
光启四年七月十七日,大唐西征军出玉门关,于疏勒河沿岸与高昌回鹘军先后接战三次,三战三捷,歼敌三千七百余人,俘虏近万,兵锋直指罗布泊。
这三场不大不小的战役,李则安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史敬思和王彦章各胜一场,年轻的齐宁也在河岸北边率领偏师击败千余骑兵,俘获战马数百。
虽然李则安不过二十二岁,却身经百战,早已有种宿将的从容,再也不是那个面对马家四匪都汗流浃背的雏儿,这些小战斗确实不需要他出马了。
七月二十五日,大军抵达罗布泊。这是李则安穿越前无法看到的美景,烟波浩渺的罗布泊让他驻足半日,顺便让军队休整。
只可惜罗布泊是咸水湖,所以没法饮马,战马可是重要伙伴,不能胡来。
在湖畔刻石为记记念西征的功绩吗?也不太行,初唐和盛唐的猛男都把战线推到数千里外的葱岭了,在这种内地刻石确定不是暴露后人无能?
别搞这种真宗封禅的闹剧,很拉低历史地位,李则安断然否决了刻石留念的建议。
拍照留念吗?倒也不是不行,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
即便按照李则安最狂野的幻想,他此生能见到蒸汽机的衍生物就已经不错了,照相机这种现代科技的结晶实在太超模。
饭要一口一口吃,就算蒸汽机也是妄想,至少要给后人指明道路。
还好,随军的文人墨客还是有的,李则安的南征和西征激起了无数读书人的武魂,有不少人抱着在领导面前露个脸的想法,先后加入了西征。
这些人在军队中也扮演了重要角色,文书撰写、传达,都需要文化人。
像这种场合也非常需要文人墨客记录一下。
随行的文人们纷纷献诗赞颂李则安的功绩,只有一人不同,他写诗哀思战死的人,甚至有点嘲讽味道。
诗人们的诗被收集起来呈送给李则安,看着这些肉麻的马屁,李都督有些头疼,然而当他看到那首讽刺诗时,脸色却变了。
前边忘了,后边忘了,中间两句让李则安脸色微变。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平静地说道:“请将这首诗的作者请进来。”
很快,一名年约三十岁的文人被带了进来。
李则安不动声色地说道:“先生请坐。”
没想到进来还有赐座,来人有些惊愕,但没有落座,“都督面前我不敢无礼。”
“只是随便聊聊,坐吧。尚不知先生名讳,可否告知?”
“在下舒州曹希,草字安定。”曹希不卑不亢。
李则安点点头,笑着说道:“我军连战连胜,你写这样的诗,不怕激怒我,一怒之下斩了你?”
“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更何况我相信都督肚量,还不至于容不下几句不悦耳的声音。”曹希倒也耿直。
“你为何要献此诗?这首诗肯定不是现在写的,否则就不该是‘泽国’。”李则安单论诗文水平远低于大部分进士,但毕竟熟读唐诗三百首,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北国还是泽国他好歹能分清。
曹希目光空明,整理了一番思绪,缓缓说道:“这是寒家祖父于广明年间所作,彼时黄巢正祸乱江南,祖父目睹黄贼暴虐,朝廷将领无能,愤然做此诗。”
“好一个愤然,令祖为何不效力朝廷,扭转乾坤呢?”李则安诧异问道。
“屡试不第,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