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勿伤皇后！
李则安身穿特制的加厚明光铠，威风凛凛，不怒自威，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惊胆战，灵魂都在颤栗。
这便是百战不败名将的威压。
哪怕李则安不主动压迫，依然无处不在。
他不言不语，只是跟着裴贽并肩前行。
裴贽想要退后半步表示达者为尊，他也退后半步，保持平齐。一来二去，裴贽也只好接受李则安的谦逊姿态。
裴贽来请李则安时有过许多预想，无论李则安惊讶、惶恐还是不安，他都有对策。
然而李则安却没有任何反应，不喜不怒不嗔，仿佛只是寻常事。
裴贽莫名地有些心惊肉跳。
李则安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城府怎能如此之深？
他隐隐觉得今日这阵仗恐怕不会有预期的效果，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回头了。
难道让圣人先回长安，说刚才都是误会吗？
那恐怕就是文斗变武斗，大唐社稷当场不保了。
在裴贽的忧心忡忡中，李则安来到圣驾前，声音回荡在上空，如惊雷起平地。
“臣临淮郡王，都督剑南、雍凉诸军事李则安，携吐蕃、西域共十八国之主，觐见陛下。”
“蒙陛下庇佑，臣此次西征略有功劳，然陛下如此礼遇让臣倍感惶恐。臣绝不辜负陛下厚望，定会平定四海，让天下万民尽享太平以报陛下！”
他只是见礼，却没有下拜。
并非无礼，而是他确实有上殿不拜的特权，不拜才是守礼。
礼并非越重越好，普通女性朋友登门，父母却热乎地像是女朋友一般，只会令大家都尴尬的手足无措。
今日皇帝出迎，礼太过了。
李则安的功绩，若是让皇帝在城门口迎一迎倒是没问题，但天下依然混乱，只是恢复西域、河西之地，却让天子出城迎接，天下悠悠众口只会觉得李则安跋扈。
所以他公开表态，这份殊荣超出了他的功绩，他日后会拿更多的功劳补上。
李则安的回应让在场的李儇和大臣们都有些错愕。
按照常理，面对这种超规格的殊礼，李则安应该诚恐诚惶，收敛锋芒才对，然而他却公开宣布会用新功绩弥补差距。
平定西北不够，那就平定天下，够了吧？
既然够了，那就不是超规格的殊礼，而是皇帝对李则安的期许。
众人将李则安架在火上烤，李则安却轻巧地跳下来。
看着李儇复杂的目光，他心中已有定计。肯定不是儇子的主意，他没这么多算计。
李儇略微有些紧张，但还是按照大臣们写好的述功奏表，对李则安的功绩一顿夸赞，然后邀请李则安登上天子车辇，一起回长安。
若是没有天子出迎三十里这一出，李则安多半还要辞让几次，但现在出迎之礼逾越甚多，再登天子车辇无关痛痒，他索性登上车驾，让车夫离开，自己充当御者。
这样说出去也是他为皇帝驾车，而不是同乘。
庞大的队伍缓缓掉头，望长安方向而去。
李则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微笑着向李儇介绍此次西征的事情，以及这十八位小国之主的情况。
“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国主，行舟，这是盖世奇功啊。”听完李则安的介绍，李儇忍不住感慨着。
“昔日太宗皇帝时万国来朝，那才是空前盛况。陛下，我们还差得远呢。”李则安淡淡的说着。
我们么...
李儇的双眸亮了一下，宽袍大袖下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朕能看到这一天吗？”
“当然可以，万国来朝，海内太平既是陛下的期望，也是臣的平生夙愿。”李则安郑重说道。
李儇微微垂首，这些天他听闻了许多关于李则安的故事，自从初次入长安起，他说的就是为黎民社稷，而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李儇从来没有怀疑李则安的赤诚之心。
李则安是忠臣、能臣，可是他实在太强大了，强大到哪怕像李儇这样政治嗅觉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畏惧。
主弱臣强，自古以来就是取乱之道。
遍观历史，也只有周公和诸葛丞相与后主称得上是君臣相宜的典范，他们手握军政大权却选择做忠臣，最终名垂青史，成为文臣的最高梦想。
可李则安是武人啊。
从古至今，武将掌握朝廷大半兵力而能与君主和谐相处的，闻所未闻。
李则安现在掌握的兵权又何止大半。
朝廷直接管辖的军队，十之八九都在他手中。虽然还有几支禁军掌握在皇帝和太监手里，但再自信的人也不会疯狂到认为这点禁军能挡住李则安。
只要李则安起了歹心，长安天子就得完蛋。
这种情况下，无论多信任都无用。毕竟周公、诸葛亮只有两个。
李儇明白，大臣们明白，李则安也明白，只是有些话不能直说。
这场天子出迎的殊礼，不但没有拉近李则安和李儇的关系，反而让他们之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疏离感。
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没有傻子，所以也莫把别人当傻子。
李儇看着李则安宽厚的肩背，轻声说道：“行舟，大臣们商议你的功劳，都认为你功高盖世，应该有特殊礼遇。”
“今日礼遇，臣愧受了，唯有殚精竭虑以报陛下和社稷。”事情已经发生，李则安也懒得装，索性接受，顺便用宏愿将这场仪式演化为皇帝对大臣的托付。
“行舟，朕说的不是这个，大臣们多次商议，赐你九锡殊荣。”
九锡？
李则安微微错愕，我还没提呢，你们咋就给上篡位套件了？
经常篡位的朋友都知道，权臣上位是有讲究的，直接黄袍加身很粗鄙，也很丢人，像朱温那样急不可耐硬抢也不行，改朝换代是有讲究的。
首先获得特殊礼仪（入朝不趋、剑履上朝、赞拜不名三件套），之后加九锡，再之后是封邦建国，接着是建宗庙立社稷，最后一步是接受禅让，正式称帝。
封邦建国是像曹操建立魏国这样裂土建国，不是某国公、某郡王这种爵位。李则安现在只是第一步，但第一步的三件套也是对功臣的殊礼，并不算正式开启篡位之路。
最重要的第二步他始终没有触碰，毕竟加九锡就没有回头路了。
至于加相国、总百揆、开府仪同三司、假节钺之类的，在这五步之内，但有没有并不关键。
李则安笑了笑，淡定地说道：“臣请将提这种建议的谗臣斩首。”
“陛下安心坐金銮便是，君不负臣，臣定不负君。”
他说的都是真话，却没有保证不会篡位。
假如他真的荡平天下，让万民享太平，就算他不想，儇子也该主动懂事，所以那不是他负君。
像杨坚这般未立寸功纯捡便宜的才叫篡位，这种得国不正的国祚岂能长久。
天下皆由我平定，我坐金銮又如何。
这不叫篡位，这是真禅让。
只要能做到，然后礼遇前朝君主，自然不算负君，所以李则安说话时理直气壮。
在他身侧的李儇不敢相信地看向他，身体微颤。
李则安转头看向李儇，认真地说道：“陛下之前受田贼蒙蔽，造成天下动荡，日后不可再信这些妄言了。”
这话有些批评的意思，但也是把李儇早年的过错扣在田公公头上，帮皇帝洗了。
就在李儇松了口气时，李则安忽然目光如剑，沉声问道：“陛下，臣立誓不追究此事，但我必须知道是谁提的建议。”
“大臣们都这么说。”
“陛下，臣不负君，君亦不该负臣啊。此事如芒在背，您若不说我就会怀疑所有人。”李则安寸步不让。
李儇的表情有些难看，但他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哭丧着脸低声说道：
“是皇后。行舟，朕求你放过她，她也是为朕好。她说若你志在江山，不如主动让贤，免得生出祸端。”
李儇一把抓住李则安的手，全豁出去了。
他想到李则安带兵入宫，缢杀皇后的画面，汗如浆出，哪里还有大唐天子的从容。
李则安沉默许久，释然地笑了。
“陛下有如此贤后，臣只会道贺。只是以后还请不要怀疑臣下。长安将至，军民都在看着呢，陛下请收拾心情，勿要失仪。”
李则安说的是真心话，他理解皇后的心情，他立的功越多，势力越大，皇后就越是心慌。
与其死的不明不白，不如主动让贤保全身家性命。
有如此觉悟，李则安当然会保他们夫妻平安，况且他从来没想过弑君。
那些残忍的事留给未来，至少现在，还是留一段君臣相宜的佳话吧。
第340章 此事与司兰可敦断无干系
明德门外，长安军民翘首以盼。
唤醒盛唐回忆的英雄，临淮郡王李则安要回来了。
听说他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还有十几个国王、可汗一起回来。
有人说是几个，有人说是十几个，最夸张的说法是几十个，总之很多就是了。
传言就是这样，越传越离谱，哪怕当事人自己站出来也休想辟谣。
最近几年，长安见证了不少大人物进进出出的轨迹。
大唐皇帝跑了，大齐皇帝来了，之后大齐皇帝跑了，大唐皇帝又回来了，再然后大唐皇帝又狼狈出逃，换了另一个皇帝...
大唐的京师都快成烂裤裆了，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哪里还有半点威严。
但这一切在李则安到来后彻底改变。
短短两年，长安老百姓居然能见证外族的国王、可汗、首领来长安跪地乞命，而且不止一次。
这次更是来了十几个，这不是盛世是什么？
只要想到大唐军队在南疆和西域大杀四方，哪怕是长乐坊苦哈哈的长工也会骄傲地挺起胸膛。
这次来明德门迎接的人群，倒不是托，完全是发自肺腑的支持。
喜欢看热闹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基因。
如果只是李则安回来，恐怕没几个人在意，但他还带了十几个国王一起回来，那高低得去看看这些人长啥样。
长安老百姓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们知道朝廷兵权几乎都握在李则安手中。他们只是好奇，君臣力量如此失衡，他们还能好好相处吗？
这次李则安挟大胜之势，会不会趁机发难？
年轻人觉得好戏开场还想看热闹，老成持重的人已经在担心会不会出现下一次洗城惨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