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想看好戏的人很快就失望了。
他们看到了天子的马车，更看到李则安亲自为天子驾车。
这种级别的政治人物，一举一动都隐含深意，尤其是在公众场合更会注意言行。
看到这一幕，很多心中有想法的人都蔫了。
无论李则安怎么想，他传递的信号很清晰，此刻他依然是忠臣，依然是朝廷最锋利的剑。
甚至是惟一的剑。
看到这一幕，杜让能、孔纬等重臣表情复杂。
试探李则安虽然是皇后的点子，但皇帝做决断之前肯定要和宰相商议，几名平章闻言自然是大惊失色，但李儇却用一句话终结了他们的争论。
“朕只是想活下去，这都不行么？朕了解行舟，他定会留朕和婉清性命。”
众臣皆默。
当遮羞布被揭开时，他们悚然发现，李则安若不做忠臣，他可以随意决定长安每个人的命运，甚至包括皇帝。
无论他内心怎么想，有些事情已经没法回避了。
杜让能等重臣长吁短叹，除了说些圣人之言，竟无一策。
兴唐军只出动三万人就打崩了吐蕃，旋即西进连灭甘州回鹘、龙家、高昌等三国，并在高昌以一场会议震慑西域，带回十八个国王。
如此武功，当代哪有对手，只能在历史长河寻找对手了。
杜让能精通历史，他遍观历史，愕然发现本朝虽然名将如云，却只有太宗皇帝的开拓之功稳在李则安之上。
李则安现在只有二十二岁，没有人知道他的上限在哪。
杜让能好歹也和李则安同殿为臣数年，他了解李则安，知道此人不求虚名，用忠义约束只是笑话。
苦思冥想后，这位忠君能事的宰相竟然想不出比皇后建议更好的法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哀求还有什么办法？
几位宰相在痛苦中达成一致，将九锡的选择权交给李则安。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李则安竟然不受！
十八国主的大部分人是以朝见的客人身份来到长安，搞献俘礼有些不礼貌了，所以这场仪式更改为万国宴。
李儇和李则安驾车进入长安，军民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宰相和文官们虽然有些忐忑，但至少目前李则安依然保持着低姿态，没有做曹操遮拦在皇帝面前接受猎物的忤逆之举。
至少在明面上，李则安是当之无愧的大唐当世第一忠臣。
无论他们有多不喜欢李则安，都不敢正面和他对抗。
万国宴的地点在太极殿内，这里也是唐太宗李世民宴请颉利可汗等长安舞团成员的地点。
七八年前黄巢攻陷长安，三年前朱玫占据长安，彼时谁敢想象短短几年后大唐竟有中兴之相？
看着从忐忑到兴奋的李儇，李则安忍不住想到了皇后。
虽然有些意外，但皇后的提议非常明智，而且看他看的很准。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现在拥有的力量已经不输当年的曹操、尔朱荣了。
他可以做忠臣，但皇帝和朝廷很难假装无事发生，总得表示点什么。
皇后的建议或许有点小巧思，但更多的是向现实低头的明智。
几乎是明言了，李则安若想得天下，李儇可以配合禅让。
若是换个皇帝，比如李晔，肯定听不进去，甚至会将皇后废掉。
毕竟皇后应该站在皇帝这边，曹丕夺位时，曹操的女儿也站在献帝一边怒斥曹丕是乱臣贼子。但谢婉清却劝说李儇主动开启禅让之路，保全自身。
然而李儇和别的皇帝不一样，皇帝之位没给他带来太多好处，反而让他吃尽苦头，担惊受怕。
历史上李儇二十多岁早夭，若是没人下黑手，多半就是在奔波和惊惧中身体垮了。
现在有李则安，李儇不必惊惧，又有韩全诲和杨复恭这两个虽然各怀鬼胎但坚决保皇的大太监保护着，他硬是续上了。
李则安暗想，说不定也有皇后旺夫的原因吧。
不管怎样，李儇和皇后的识大体让李则安很满意，但他还是坚决辞了九锡。
不是不要，只是缓要，有步骤的要。
若是他受了九锡，立即从在世李光弼的忠臣人设变成了当时操、莽，关东诸侯就有理由联合起来对抗他。
甚至他们可以随便找个宗室扶持为傀儡皇帝。
东边一个唐，西边一个唐，那可真是笑话了。
晚唐的老百姓实在太苦了，按照原有的轨迹，他们还得苦几代人才有太平年。
李则安也是草根出身，实在不忍把黎民当猪羊。
等荡平天下再说吧，到时候儇子肯定也会懂事的主动禅让。
只可惜禅让这个词已经被玩坏，就算他们是你情我愿，在历史上他的名声肯定也好不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路人的评价，随他去吧。
正如拯救悖论一般，如果他拯救了乱世，那么就不存在乱世，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拯救者。
看着皇帝亲自起身敬酒，李则安端起酒杯，心中暗叹一声。
这一杯，就敬这该死的时代吧。
来长安的十八国主见到太极殿的金碧辉煌和恢弘气势，原本还有几分不虞的心思也淡了。
和长安一比，他们的王宫简直就是破草屋。
当场就有人起了传位王子，长居长安的心思。
席间，就有西域小国之主试探着问李则安，若是长居长安，安置条件如何。
李则安忍着笑意向他们解释，主动朝见要求长居的，自有宅邸安置，而且逢年过节和大事都会被邀请入宫陪同皇帝一起出席国宴。
外宾，尤其是当国王的外宾，在华夏历来都受重视，待遇肯定差不了。
当然，高昌王和玉赞王除外。
这两人公然反抗大唐天兵，虽然天子仁善，能留条命，但肯定要惩罚。
他们会被软禁在长林苑，虽然衣食无忧，但这辈子不奉诏不得擅离，算是高级囚徒。
不仅如此，他们的王国也会不复存在，直接纳入朝廷管辖。
既然不是国王，曾经庞大的后宫自然也得解散，只保留几个年长色衰的女人陪他们坐牢。
当然，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绝对不是大唐西征军主帅李则安睡了司兰可敦所致。
绝对不是。
第341章 君子之约
多年以后，参加过这场万国宴的客人们依然记得当时的情形。
他们记得大唐风华，记得君臣和谐，记得美酒佳肴，以及宫女们曼妙的舞蹈。
这场宴会持续了很久，宾主尽欢。
当然，再好的东西也没法让所有人满意，比如摆在桌上的食物，比如高昌王和玉赞王这两位。
哦，他们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食物，那没事了。
他们失去了一切，只因他们武装抵抗大唐天兵，这是向全天下昭告的态度，抵抗大唐就是这种下场。
两位老兄和南诏末代君王蒙隆舜坐一桌，他们的身份是逆唐罪臣。
他们的作用是警告所有妄图抵抗的人。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李则安没有直接带平安姐妹回府，也没有直接将此事告知朱邪清流。
虽然早晚要挑明，但也没必要在久别重逢就说这些。
久别重逢，自然要小别胜新婚啊。
第二天，还没从彻夜折腾的疲惫中苏醒，传旨的官员就到了。
他有些惊讶，但还是赶紧换了正装出来接旨。既然暂时不做操、莽，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
传旨的不是太监，而是当朝宰相杜让能。
圣旨总共两道，一是加封他为雍王，以泾原、坊等地十四州之地建国，二是赐他九锡。李则安眉头轻蹙，老子不是坚决推辞了么，怎么还来这一套？
但他很快就释然了。
他可以不要，李儇不能不给啊。
他没有接圣旨，而是侧过身体，沉声说道：“杜平章，我要进宫面圣，请回去告知陛下。”
“下官遵命。”杜让能只是三品官，李则安加封雍王就是正一品，比他高多了。
李则安思来想去，还是穿上武将的铠甲，叫了一队亲兵跟着他进宫面圣。
他当然相信李儇没胆子对他下手，但其他人他可不敢盲信。
人不能飘，飘了挨刀。
尔朱荣和宇文护当年就是不穿甲进殿，被傀儡皇帝单杀。
虽然儇子的武艺远远不如他，但毕竟也是全国知名马球运动员，体格很是健壮，而皇后自幼喜欢剑术，身手也不错。
经常打架的人都知道持械和空手的区别有多大。
他若空手，李儇和皇后内置铠甲，手持长剑，真有机会反杀他，那他就成笑话了。
所以李则安带了三十名甲士，全副武装见驾。
这并非无礼，他获得了剑履上殿三件套，甚至可以带百人进宫，他已经很克制了。
这三十人都是精选的蕃汉猛士，实力不俗，即便被上千人包围也可以突围。
准备妥当后，李则安进宫面圣。
这次连通报都省了，守皇宫门的军官敬礼放行，还说皇帝陛下已经传旨，李则安无论何时入宫都不得阻拦。
李则安在太极殿见到了李儇。
此时太极殿空无一人，与昨夜的喧闹形成极致的对比。
李儇安静的坐在那里，孤身一人。
孤家寡人这个词，此刻竟如此具象。
太监和宫女都被支开，皇宫禁卫也在远处站岗。
与之相比，带着甲士入宫的李则安倒显得有些不礼貌了。
好在他的脸皮和应变能力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能比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