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定的下令让甲士在外边等候,笑着向李儇解释道:“陛下,臣曾单人独骑在外被人伏击,之后不得不小心。”
李儇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向厅心。
他轻声问道:“行舟,你不肯受九锡朕能理解,为何连王爵都不肯受?卿的功绩不封亲王不足以表彰。若非卿之前曾说过,朕甚至想封你为秦王。”
李则安心中暗想,不要秦王倒不是避讳太宗皇帝,只是单纯的觉得秦这个国号不祥。
历史上以秦为国号的政权都短命,他不迷信,但也没必要非得犟一下。
“臣虽有功,但强占高昌王的可敦,私德有亏,所以推辞。”李则安很敷衍的找了个理由。
“行舟,这里只有我们。”李儇还没傻到能信这些话的地步。
“陛下,很简单,我若接受雍王爵位,关东各藩镇也会讨封,天下就要大乱了。以我的功绩却只是郡王,这些人还有脸开口吗?谁敢提我先伐谁。”李则安认真的说着。
李儇微微错愕,他显然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理由。
沉默许久后,他忍不住说道:“行舟,你的苦心朕明白了。但有功不赏同样会天下大乱,你想要什么,说吧。”
李则安没想到李儇这么爽快,索性也不装了,“陛下,北庭都护府大都护由我来选。”
“竟不是卿亲自担任吗?”李儇有些惊讶。
“天下尚乱,我没时间长居西域,只能选得力之人管理。”
“准奏,只是不知卿中意何人?”李儇很干脆的点头。西域本来就是李则安打下来的,北庭都护府的大都护由他任命很合理,朝廷能从贸易中获取利益,这是双赢。
“臣已有人选,只是还需斟酌,我会尽快向陛下奏请。”
李则安表情平静,继续说道:“陛下,臣听闻秦贼余党孙儒还在祸乱江淮,朱温、朱、朱瑾等人互相攻伐,关东秩序大乱,臣打算休养一阵就出关收拾他们。”
这回不等李则安说话,李儇就懂了。
“朕也在为这些事烦恼,本不欲烦劳行舟,但除了你朕实在不知该任用谁。朕决定了,任命卿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都督关外诸军事。”
李则安有些惊讶,他原本只是想要个都督关外诸军事的头衔,没想到李儇直接连陕东道大行台都重新捞出来给他。
他当然知道,上一位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是太宗皇帝李世民。
他知道,李儇没理由不知道。
陕东道大行台肯定不是随便设置的,而是另有深意。
李则安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陛下,其实让臣总领关东兵马就可以了,倒也不必重设陕东道大行台了。”
“行舟,东南距离长安路途遥远,若有事奏报,一来一回不但费时费力,还容易误事。若重设陕东道大行台,关东之事,卿可自决。”
李则安略一犹豫,躬身为礼,“臣领命。”
他隐隐想到李儇想要什么,只是有些话他不能明言。
得到想要的东西后,李则安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微笑着说道:“陛下,臣虽重任在肩,但定会殚精竭虑,不负陛下厚望。”
李儇走近了几步,微微垂首,轻声说道:“朕还有一愿,不知卿可否为朕实现?”
虽然李则安想要什么李儇都很难反对,但大唐天子并非毫无威严的摆设,这些年他四处征战也有负作用,便是让朝廷的声威重新振作。
李儇如此爽快的答应要求,也让他心情大好,只要不是有违原则的大事,他都可以答应。
“陛下请吩咐。”
“这些日子,朕常读史书,翻阅到我朝建立之初的历史,颇有些感慨。”
李儇轻声说道:“高祖皇帝虽然是开国之君,然我大唐定鼎天下实乃太宗皇帝之功,当时高祖皇帝总想以权术制衡,最终酿成玄武门惨剧。”
李则安对李儇有些刮目相看了,他居然能理解到这一层?
李儇笑着摇了摇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柔,“这是皇后的见解,朕深以为然。”
李则安释然,原来是皇后教的,这就不奇怪了。
儇子还是那个儇子,有点聪明,但不算多。
“这是陛下家事,臣谨听之。”毕竟是高祖和太宗皇帝,李则安不好当着人家的后人锐评。
“皇家之事均是国事。”
李儇淡淡的说道:“若高祖皇帝能依诺立太宗为太子,迁隐太子入蜀为王,行舟以为可免祸否?”
这道题李则安倒是会回答,“太宗皇帝以仁...治天下,当能容隐太子。”
本来想说点好听的,说太宗以仁孝治天下,但这么说实在有些阴阳怪气,李则安选择实话实说。
李儇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行舟,你也姓李,不知追溯祖上是哪一支?”
李则安愣了一下,轻声说道:“臣是布衣出身,家世不显,祖上世代是农人、杂工,族谱也在黄巢之乱中散失,不提也罢。”
巢子哥,反正你已经背负了太多,再多背负一些又何妨。
李儇听到黄巢这个名字,被不愉快的记忆支配,身体微微一颤,沉默不语。
“臣现在是孤身一人了。”
“行舟,朕这些天想过很多,甚至想过,如果朕是高祖皇帝,能否避免后续的玄武门惨剧。”
李儇踱着步子,来回走了几步,轻叹一声,“我知行舟忠于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太平奔波,然而你麾下的骄兵悍将翌日未必满足做个亲王臣属。”
“朕知自己德行不足,愧对天下,朕也想通了,天下就该有大功德之人居之。功德不足窃居高位反而是取祸之道。”
“既然卿家中已无人,朕想将卿列入宗谱,在太宗皇帝这一脉,与朕平辈。翌日卿功德圆满,朕会效仿高祖旧例,退位让贤,由你来治理天下。”
李则安虽然猜到有这种可能,但李儇真的说出后,他还是心头一颤。
“这也是皇后所言吗?”他没有惶恐,也没有故作姿态,而是沉声问道。
“这是朕的主意。”李儇的声音格外坚定。
李则安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这对李儇是最优解,但对他来说也未必不是好选择。
李儇说的没错,德行不足窃据高位是要出事的。
李渊但凡不是李世民的亲爹,下场肯定很惨。
李儇也想明白了,大唐天下不是他打下来的,也不是他中兴的,他只是适逢其会。
与其等着别人逼宫,不如主动退位让贤。
热知识:太上皇也是皇帝,出入都是皇帝仪仗,现任皇帝也会卖几分面子给他,还可以开开心心与妃嫔生孩子,总比当先帝好。
没想到李儇居然能如此通透,若是还矫情就有些不合适了,李则安后退三步,躬身为礼,神情肃穆。
“陛下,若臣真能兴复大唐,当从君命。若不能,此事休要再提。这是我们的君子之约,陛下请勿告诉除皇后外的其他人。”
如果李儇真能见证天下重归一统,保留大唐国号亦无不可,毕竟听话的君主也很难得。
虽然李则安的历史地位会从雍太祖高皇帝下降到唐世祖,但如此交接,天下会少很多动荡。
区区虚名,舍就舍吧。
但这份承诺仅对李儇有效。
第342章 大家都是体面人
目送李则安离开,背影完全消失后,李儇淡淡的说道:“出来吧。”
应声从墙角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赫然是皇后谢婉清。
李儇依然盯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门口,轻声说道:“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也是最无奈的结果。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回应。
她知道李儇心情激荡,缓步走来,挽着李儇的胳膊,温柔地贴着,轻声呢喃着:
“这样也好,陛下也不用每天为国事忙碌操劳,闲暇时可以打打马球,游山玩水,多纳几个妃子,也是一桩美事。”
“是啊,朕自继位以来已有十六载,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黄贼、田贼、朱贼,还有那些跋扈的藩镇,都在欺辱朕。惟有行舟掌权时朕才有点做皇帝的感觉。真希望行舟能早点靖平四海,朕也能安心了。”
他长舒一口气,跳过这个沉重的话题,半开玩笑的揶揄道:“婉清,你来说说,未来人们会怎么评价朕呢?”
“昔有让皇帝主动让贤,赢得美名,如果是陛下在位期间天下重归一统,万民尽享太平,陛下的评价肯定不低。”皇后挽着他的胳膊,柔声应道。
李儇想了想,释然了。
按照李则安的意思,只要他不扯后腿,等天下一统才会考虑禅让之事,这样他的评价肯定不会太差。
其实他并非没尝试过,杜让能曾提出请忠勇大将入京担任禁军统帅,也可以稍稍平衡军权尽在李则安的失衡。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杜让能亲自去了趟中原,见了王建和李茂贞。
结果却令人失望。
王建拍着胸膛说自己忠君爱国,说到激动处,泪水横流,恨不得把心剜出来彰显自己的忠心。
但当杜让能提出请王建回长安担任大将军,统领禁军时,王建瞬间变脸。
他找了无数理由,唯独不肯回长安。
杜让能很失望,又去隔壁找李茂贞。
然而李茂贞的表现更让他失望,虽然被赐姓李,但李茂贞却毫无忠君之心,甚至连装都懒得装。
李茂贞当然有不装的理由,除了寿州在高万兴手中他不敢碰,其余藩镇、反贼他都没放在眼里。
他也确实有点能耐,短短一年就在江淮之间扩地千里,拉起近八万人的队伍。
虽然快速扩军且吸纳孙儒部众导致麾下兵马素质良莠不齐,但他现在坐拥七州三十余县,八万大军,甚至还在打造战船准备去江南发展,他凭什么回长安?
除了李则安他不敢碰,天下哪个藩镇他都不惧。
若不是李则安的战绩太耀眼,他也曾亲自在战场目睹过李则安的英姿,他说不定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王建是客客气气但不听调,李茂贞却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装。
杜让能愤懑之下只能狼狈回京,哭着将遭遇告知李儇。比起杜让能的愤怒,李儇倒是淡定得多。
他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种制衡手段。他虽然不太懂军事,但他至少看的懂战报。
吐蕃人,石堡城,被李则安打散高原魂。
回鹘人,河西地,被李则安拿走养马场。
高昌人,西域地,被李则安顺走美貌妻。
更别提之前的南诏人也被一战灭国。
李儇不知道李则安是否比太宗皇帝,以及军神李靖、苏烈这些战神更强,毕竟那是强者的领域,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李则安远比王建和李茂贞强。
如果给李则安三万禁军,他真的敢反攻长安,事实上他有一万多时已经干过。
但王建和李茂贞不行,这就是差距。
靠他们来制衡李则安吗?李儇被逗乐了。
或许关东诸藩镇联手有这个能力,但这帮人的忠心甚至不如李则安,他们若是得了势,怕是朕一家老小休想有命在。
李则安就算有了不臣之心,至少也会善待他。
李儇这些年奔波流离,吃了不少苦,也成长了许多,看问题比以前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