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忠诚如郭子仪、李光弼,当时好歹还有其他有实力的忠臣,朝廷的底气也很足,所以权臣会在平定天下后上交兵权。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被田令孜等奸贼不止一次伤害过的李儇,早就不相信什么忠诚了,他不但看淡了,更累了。
他只想消停地过完这一生。
若是能看到天下太平,那就更好了。
史载高祖晚年时亲眼见到万国来朝,喜不自胜,与太宗皇帝的芥蒂一扫而空。
如果他也能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遗憾的。
不对,他已经看到了,西域诸国国主来长安朝见的场面,他亲眼所见。
他不但看到了这些,还有皇后陪伴,有美貌宠妃调剂生活,有马球场施展才华,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李儇的思绪飞出了太极殿,飞进了族谱,开始给李则安找地方安置。
在他想来,李则安说自家族谱失散,显然是祖上出身不显赫,不便多说。他当然想不到李则安来自另一个时空。
沉思片刻后,他握着皇后的手,轻声说道:“家祖宣宗皇帝、曾祖宪宗皇帝,都是中兴之主,行舟列入他们名下倒也不错。他们子女众多,或许有人流落在民间,皇后以为如何?”
“臣妾觉得,应该是祖父宣宗皇帝流落在外的骨血。祖父子嗣名讳均为水字部首,而则安又是从中原之地出来,与济水源头很近,其祖父或许就叫李济?”
“皇后说的很对,想来就是祖父的第十三子李济。”
其实他们这就是张口就来,若是真想捏造血缘关系,肯定要弄得远一些才好,但李儇也有自己的考量,若是双方的共祖推到曾祖一辈,就有些远了,他们的后代都要出五服了。
还是有共同的祖父比较近,算是堂兄弟。
李儇固然有兄弟和儿子,但唐朝的继承制度本来就没那么讲究,李则安功劳盖世,由他继承大统倒也合适。
他想了想,召来一名宦官,让他去李则安府上传达口谕,请李则安明日晌午再入宫议事。
堂兄弟继位,总比之前的李僭越靠谱多了。
想到这个李,李儇也是心中感慨,当时他还会为自己的皇位被夺走而愤怒不已,但现在经历的事多了,大起大落见多了,反而觉得平安是福。
就在李儇为李则安捏造宗室谱系时,李则安离开皇宫,回到府上。
他也在想自家的族谱。
他想起来了,多半是祖上给自家脸上贴金,自家的族谱居然能上溯到李世民那里。到他这一辈赫然是李世民的第三十三世孙。
他从来没把这事当真过。
在华夏这片土地,能存活到现代的家庭,谁家祖上没点牛逼轰轰的人?
更何况这多半是牵强附会,就像李唐建立时追溯老子李聃为李氏始祖一样,就是蹭流量给自己家祖抬咖的。
当然,李则安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份低过,他可是社会主义接班人,这不比个封建帝王后裔听起来牛逼?
更何况出身低微并不是什么耻辱,裹足不前才是。
另一个时空的明太祖朱元璋,那可是从农民转职成乞丐都能做皇帝的狠人,他的起点可比自己当年高多了。
其实他对攀附李唐国姓兴趣不大,他不在乎。
但这个世界在乎。
如果他不想在历史上留下篡国谋逆的恶名,搞个李唐宗室身份也无不可。
至于国号继承唐以及庙号最多是世祖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
区区庙号罢了,李渊庙号还带祖呢,比得过太宗皇帝么?
李儇能有主动退位让贤的想法,已经超越很多皇帝了。
黑衣卫这些年触角逐渐伸出,掌握的情报越来越翔实,他给黑衣卫列出几个重点盯防对象。
喀喇汗国、契丹耶律部族、宣武节度使朱全忠以及平章杜让能。
盯喀喇汗国因为他们是开拓西域绕不开的劲敌,不干掉喀喇汗国,休想恢复完整的西域。
盯契丹耶律部族是防一手大辽崛起,按照历史记载,大约九年后耶律阿保机就会成为新的契丹可汗,并在约十年后正式称帝。
考虑到他们是取代遥辇氏上位,而遥辇钦德已经被他拿下,契丹崛起的速度可能比预期还快。
如果契丹统一内部时中原还在动荡,他们绝对是劲敌,不得不防。
盯朱全忠就无需多言了,唐末头号BOSS,不能不防。
盯着杜让能是因为此人是真的忠君,无论多么逆风都不会投,所以李儇如果有大事肯定得通过杜让能去办。
他的思路很正确,杜让能密会王建、李茂贞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结局和他想的一样。
指望这两位忠君报国吗?李则安差点憋不住笑,看得出来朝廷真的很绝望了。
最合理的推断,因为看不到希望,他在西域的战果又太大,李儇心灰意冷,放弃挣扎,转为乞求活路。
不管怎样,儇子也算是识时务了。
李则安对李儇的认命非常赞赏,大家都做体面人,他肯定不能让人寒心。
太上皇也是皇帝,只要继任皇帝不对太上皇心怀怨恨,其实日子也挺舒服。
这样对大家都好。
第343章 你来做北庭都护府大都护
比起这个,李则安更犯愁的是北庭都护府的大都护选谁。
首先这个人必须政治敏锐,要能在西域波谲云诡的环境中精准地判断出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其次这个人必须军事过硬,要用人数不算多的北庭都护军保护丝绸之路,甚至有战机就能开拓领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个人必须绝对忠诚,山高皇帝远且手握权力还得绝对忠诚。
每一条都不难,甚至合并两条都能找到人,但三合一就难为人了。
其实他的选择范围很小,也就是兴唐军几位统领级重臣和四品以上文臣。
张全义和韦庄只擅长政治,外交和军事都不行,首先排除。
魏骏杰是州府之才,可以去六部为官,但这种大场面根本应付不来。
杨赞图倒是全才,但他有些太干净了,也不合适,而且谁会把自家谋主扔去边疆?
张承范、齐克让外交手腕不够灵活,单独领军硬实力也稍微差点,而且他们都家庭和睦,年龄也分别奔四奔五,少了几分开拓的狠劲,肯定不行。
王彦章、史敬思都是勇将,政治和外交对他们还是太烧脑了。大舅哥朱邪国忠吗?饶了他吧,他这不是这块料。
华洪倒是军政都不错,但他太敦厚了,南诏虽然也很复杂,但毕竟只需要面对南诏治下的南蛮部族,相对简单,西域不适合他,更何况他在南诏也走不开。
高万兴在灵活这方面倒是足够了,但就是有些太灵活了。
杨师厚也是军强政弱,镇守吐蕃倒也罢了,放出去管辖整个西域显然不行。
李则安从来都没认真考虑过高万兴和杨师厚。
让他们去寿州,他们都按捺不住想开拓疆土,给自己谋个节度使,放他们去西域岂不是虎入深林再也无法控制。
这两位的军事能力可比高昌王硬多了,万一他们真的拥兵自重,李则安的头都要裂开了。
而且人家也不是完全不忠,只是像王建、李茂贞一样听调不听宣罢了,你能说这是叛逆吗?
在这个时代,听调不听宣也忠。
李则安不想挑战这种公众认知。
环顾一圈,李则安发现最适合做北庭大都护的居然只有自己。
这可就难办了,毕竟他没法拆成两半分别使用。
因为这个人选迟迟定不下来,他又不想把烦恼带回家,索性站在府门口发呆。
这一发呆就是半晌,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兄长,可算等到你回来了。明晚我做东,咱们兄弟三人好好聚一聚!你可得给咱好好讲讲这一路的故事。”
李则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杜轩朗。
他收敛心情,转身已然是笑脸,“好啊,明晚咱三兄弟不醉不休。”
看着杜轩朗虽然不如自己但也丰神如玉的面孔,李则安忽然眼前一亮。
杜轩朗被他盯着,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兄长为何盯着我,可是兄弟不曾洁面?”
“好兄弟,想不想升官?”
“大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出来仕事谁不想升官?”
杜轩朗也是个敞亮人,一点都不装,笑嘻嘻的说道:“兄弟我以侍郎之职检校户部尚书,户部的很多老人对我不怎么服,兄弟我生怕误了大哥的大事,只能与他们周旋,难啊。”
“莫非大哥要为我谋户部尚书之职?”
众所周知,六部的含权量是完全不同的。吏部管官帽子为首,户部管钱粮次之。其他几个部加起来都没法和这两大部门比。
能做户部尚书,也算是半步宰相了,再熬一熬资历,说不定就能入阁为相。
想到自己马上就是正三品,杜轩朗两眼放光,笑着说道:“兄长太照顾兄弟了。”
“户部尚书?低了。赞图已经是大行台尚书令,正二品,我既然开口,怎能让你差太多。”
杜轩朗有些被吓到了,“莫非是正三品领同平章事?”
“没那么低,从二品。”李则安淡定的说着。
杜轩朗的笑容僵住了,大唐的官制比较特殊,并不是一品、二品就真高了。一品、二品的很多官制其实都是明升暗降,只是听起来煊赫。
比如杨赞图这个大行台尚书令是正二品,但他为避嫌辞去平章,含权量反而比之前的平章有所下降。
除非是给个尚书左右仆射或者侍中,才能和正三品的平章事比一比。
看着杜轩朗的表情,李则安哈哈大笑,更加坚定自己的判断。
这个大都护还真是杜轩朗最合适,甚至比杨赞图都合适。
杜轩朗可不是清流,他只是看起来俊朗,其实满是心眼子。
三兄弟结义时,硬生生报小年龄,屈居老三,这是圆滑,也是明智。
担任司农寺少卿期间,放弃权力争夺,全力以赴保障屯田,这是判断力。
担任检校户部尚书期间,让朝廷财政状况焕然一新,也为李则安减少了后顾之忧。
李则安心中暗想,杜轩朗大概就是各方面数值稍低的六边形战士,而且不好清谈,不讲虚假的仁义,更注重实际利益。
除了军事方面没什么经验,简直是天选大都护的人选。
军事倒也好办,在喀喇汗国自己作死之前,西域主要还是以安抚休养为主,不需要主动出击,给他配个素质过硬的大将就行。
王彦章加图尔别克的组合就够了。
图尔别克的军略稍逊,但带骑兵也不需要太多脑子,会跟着旗号冲就是合格骑将。他的脑子足够用了,甚至有些超标,若是再聪明太多,李则安反而不敢用了。
转眼间,他脑海中已经想好了一正两副的大都护班子。
李则安拉着杜轩朗进院子,在书房讲了自己的安排,杜轩朗内心稍微有些不情愿,但没有找任何理由推脱,而是爽快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