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36节

  自古忠孝两难全,他选择忠于社稷黎民,就得违背父亲遗愿。

  他已经做出选择,那就不可后悔,就得全力辅佐李则安,早日统一天下,让万民共享太平,父亲或许会原谅他的苦心吧。

  胸中的积郁随着酒意化作豪情,杨赞图执着酒杯,长歌一曲,随后轻笑着说道:

  “行舟,你的心思虽不至于路人皆知,但有识之士谁能看不出来。亦或者说,有这种想法的人何止是你,天下藩镇有多少人觊觎那张龙椅。”

  “你我是兄弟,我自然要助你。但家父有遗训,我只做唐臣,不做新朝之臣。等天下太平,我就去办一所书院,教书育人,不问政事,如何?”

  李则安没有请求杨赞图留下,而是又念叨了一遍,“只做唐臣?”

  “正是如此,你曾答应与我一盒糖酥,你是兄长,不可食言。”

  杨赞图的话让李则安的思绪飘回四年多前,当时他们聊起曹操和荀故事,他曾认真的说过要给杨赞图满盒糖酥。

  幸好他和曹操不同,他与皇帝同姓,甚至可以保留国号。

  这么喜欢吃糖?那就留在朕身边吃个够吧。

第346章 我要一支虎狼之师

  李则安太了解杨赞图了,这家伙读书太多,已经读入味了,让他像冯道那样伺候四个朝代十位皇帝不如杀了他。

  至少他不会先做大唐宰相再做雍国首辅,他可不想进贰臣传。

  但他答应李则安共同为天下效力,就绝不会食言。

  李则安太了解这家伙的臭脾气,但他不想解释。

  事未成不可四处宣扬,禅让登基刚有个想法就讨论国号年号?没这么贷款的。

  更何况杨赞图这家伙总喜欢装清高,李则安索性现在不说,只等事成之后给二弟一个惊喜。

  想着杨赞图悲壮的说自己世代食唐禄,宁死不做雍臣的姿态,然后他淡定的说自己是宣宗皇帝的孙子,太宗皇帝后人,自然要延续大唐正朔,到时候再看这家伙的表情。

  想到骄傲一辈子的杨赞图傻眼的样子,李则安甚至想效仿米兰哥,贷款开香槟。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香槟,只有度数不高的米酒,喝着也不过瘾。

  李则安看着碗中淡出鸟的米酒,叹了口气,“可惜不是西域的葡萄酒。”

  杜轩朗的眼神亮了起来,“兄长,西域葡萄酒真有那么神吗?”

  李则安郑重点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可不是我乱说的。”

  盛唐之后,西域蒙尘,哪怕是长安的高官,想要品尝葡萄酒的味道也很难了。

  “可惜葡萄酒不耐久贮,运到长安也失去了原有的韵味。我这次回来原本带了几桶上好的葡萄酒,但长途跋涉已经变质,只能倒掉。”

  “三弟去北庭做都护,倒是可以时常享用。”

  “大都护!”杜轩朗认真地纠正道:“只是都护我可不去了。”

  李则安和他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杨赞图本来绷着脸,见这两个家伙没心没肺的笑着,再也维持不住严肃神情,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我以后就去西域教书,传播华夏文化,也可以品尝美酒。”杨赞图耸了耸肩,故作淡定。

  “二弟若是想喝倒也不难。”李则安眉头一挑。

  “你方才说葡萄酒不耐久贮,怎么又变了?”

  “加快运输速度不就完了。我们可以效仿玄宗皇帝运荔枝故事,设置美酒使,沿途让驿站凿窖存冰,冰冻保鲜,以快马借力运输,最多五六日便可到长安。”

  杜轩朗愕然,但很快反应过来李则安是说反话,也跟着凑趣道:“这样文人墨客肯定会吟诗作赋,传颂佳话。”

  “一骑红尘相公笑,无人知是美酒来。”

  杨赞图忍无可忍,怒斥道:“这是嘲讽玄宗皇帝宠幸杨玉环的诗,哪里是佳话?”

  话音刚落,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两个狗东西在逗他玩。

  李则安这种抠门鬼连自个在洛阳的府邸都不肯修,怎么可能用驿站送酒。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仿佛回到四年前备战科考的那个冬天。

  “转眼就四年了。”杨赞图轻叹道:“我们早已不是那三个等待省试的学子了。”

  是啊,他们现在有的是二品职官,有的是郡王兼大都督,都是很多人终生必须仰望的高位。

  但人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杨赞图心中叹息一声,如果李则安想做皇帝,他肯定会全力支持,毕竟李则安上位肯定会对老百姓好。

  忠于大唐是他的个人选择,为天下黎民是公,怎能因私废公。

  他迅速调整心情,随意地问道:“则安,今年你有什么打算?”

  “休养生息,整顿兵马,准备出关与诸侯会猎于中原。”李则安随手撕下一块羊肉送入口中咀嚼着,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休养生息和整顿兵马这两件事怎么想都有些冲突吧。”杜轩朗有些懵,他虽然没有独立带兵打过仗,但当年杜家庄的上千家丁都是他负责训练,好歹是知兵的。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李则安再饮一碗米酒润润嗓子,从破高昌城开始讲起。

  兴唐军第四军一夜解散大半这事,他现在还有些耿耿于怀。

  他能理解大家伙儿不想整日刀口舔血过日子,想要“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舒心日子,但他还是心里堵得慌。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继刘邦、刘秀、刘备、李世民之后的中式魅魔五代目。

  难道不是吗?

  之前他遇到那么多大人物,都能凭借立意高但又接地气的人设无往而不利。

  豪爽鲁莽的李克用,老成持重的王徽,心思深沉的杨复恭,书生意气的杨赞图,甚至鱼采莲这样的美女大明星,都拜倒在他的光环下。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振臂一呼,天下莫不响应。

  直到高昌城之事前,他不止一次凭借个人魅力打开局面。

  然而他直属的兴唐军第四军,待遇最好,装备最精良,士气最高昂的第四军,一夜之间哗变了。

  虽然他可以软硬兼施让这些人留下来,但他有自己的傲气。

  老子辛苦经营四年,还得现迷日眼的求着人留下来做事吗?

  爱干干,不干滚。

  这才是大老板该有的态度。

  更何况这是他的直属军队,是未来的天子亲军,这支军队必须绝对忠诚。

  这段时间李则安想了很多,逐渐发现自己建军思路也有缺陷。

  他太强调士兵的道德底线,招募的都是良家子,但良家子都有家,或者想成家。

  在成家延续香火和建功立业之间,大部份人选择了前者。

  这是一支强大的军队,但并非无敌之师。

  李则安忽然想到一位故人,孙儒。

  孙儒这厮无论怎么看都应该从人类名单移除,而且最终会失败,但他麾下有一支嗜血强悍的土团白条军。

  这支军队哪怕吃人都不离不弃,始终追随。

  李则安当然不会效仿孙儒,但他想要一支战死沙场终不悔的真正铁军,而不是现在这群伪装成军队的武装农民。

  归根结底,兴唐军还是扩张的太快了。

  李则安猛灌一口酒,双眸泛红,狠狠地说道:“既然他们喜欢种地,正月过后我就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想回家的都发给遣散费让他们回家。”

  杜轩朗和杨赞图都变了脸色,“兄长这是何意?”

  “没什么,兴唐军不是监狱,不会强迫任何人留下来,想走的人随他们去吧。留下来的人我会提高待遇,让他们可以靠参军养活一家老小。”

  李则安表情肃然,“我打算给愿意留下来的优秀士兵制定底薪+奖金+抚恤金的全套保障,然后和他们签订契约。”

  “新兵入伍两年为见习期,两年期满进行严格考核,符合标准的可以签五年起步的入伍契约,期间即便不参加战争,也可以逐年提高级别和待遇。”

  李则安说着说着发现这好像就是现代的义务兵+志愿兵制度,端在手中的碗僵在唇边久久不饮。

  杜轩朗和杨赞图对视一眼,都有些骇然。

  他们原本以为李则安只是心情不爽发泄一番,没想到要大刀阔斧的改革。

  杜轩朗不断地给杨赞图使眼色,让二哥劝一劝。

  杨赞图轻咳一声说道:“则安,如你所说,军队作战能力固然提升,但养兵的成本却要提高不少。以前养二十万大军的钱,按你的新制,怕是连八万人都养不起了。”

  “我宁要八万虎狼,不要二十万羔羊。”

  杨赞图一时语塞,杜轩朗忍不住唏嘘道:“大哥,您听听这叫什么话?别人眼中的兴唐精锐,在你眼中竟然只是一群羔羊?那些被你打败的人会怎么想?”

  “赞图、轩朗,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军自建立至今打过几次硬仗?真的很少。”

  “啊?”

  杜轩朗和杨赞图都有些傻眼,心中暗想,大哥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李则安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放心,我没醉。”

  杜轩朗苦笑道:“大哥,我不想说那么多,就从你出道第一战来说,击败马家四匪你一己之力挡住近千敌人,这不算硬仗吗?”

  “我出道第一仗是伏击黄贼余部。”

  李则安严肃指正,“马家四匪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随便找个宿将带数百人就可以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这当然不算硬仗。”

  “那沙苑之战呢?这够硬了吧。”

  “宦官御大军,敌军各部心怀鬼胎,不算硬仗。”

  “那北击契丹,南灭南诏,西平吐蕃,远征西域总算了吧?”杨赞图没好气的轻哼一声嘲弄道:“你该不会是在骗我们夸你吧?”

  “我没那么无聊。”

  李则安淡淡的说道:“你们仔细想想,我有没有出动大军强攻拿下哪座城池?有没有和士气高昂、团结一心、名将如云的强敌正面绞肉,打过类似香积寺之战的血战?”

  杨赞图和杜轩朗都愣住了。

  他们仔细回忆一番,发现李则安还真不是卖弄,他打过的仗,有不少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也赢了许多成名将领,但还真没有打过攻坚和绞肉战。

  很多战役甚至不是靠军队,而是依靠李则安的个人武勇强行斩将过关。

  有些取巧了。

  他们明白李则安的意思。

  现在的兴唐军本质还是府兵制那一套,只是脱产的时间很长,以至于很多人忘了这些士兵几乎都是放下锄头来参军。

  李则安淡淡的说道:“我从不排斥农人出身的士兵,事实上他们都很优秀。但我需要一群嗜血的虎狼。”

  “关外的藩镇,都是虎狼之师,和关内这些弱者不一样。”

  李则安轻叹一声,“其实我出道至今打过最硬的一战就是攻取幽州,但那场战役是指挥河东军打的。”

  如果打绞肉战,现在的兴唐军还是很难和河东、汴州这些劲旅相比。

  出关之后没有侥幸,没有弱者,只有鲜血和尸骨铺就的荆棘之路。

  兴唐军,已经到了不得不改变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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