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当然,在兴唐府他不说这是自己的功劳,而是会说,“主公,我是最了解您的,您在高昌的处置方式已经很好了,只是还可以完善。”
李则安虽然不喜欢阿谀奉承,但这种真诚的称赞总令人心情愉悦。
这话倒也没错,最了解他的人就是王军师。
王之然略微整理思路,侃侃而谈,“据臣观察,主公所忧虑者,无外乎大规模裁减军队是否会影响军力,以及我军内部是否会出现新的山头派系,不知臣是否猜对?”
李则安点了点头,“军师看的很准,请继续说。”
王之然两句话都说到他的心坎上了。
裁撤有作战经验的老兵是冒险之举,但不这么干也不行,哪怕现在只是略微出现自成体系的苗头,也不得不防。
裁多少,怎么裁,接下来怎么整编军队,他有个大概的框架,之前也和王之然简单交流过,现在他想听听王之然的成熟意见。
王之然霍然起身,来到厅心,目光凛然,身形笔挺,意气风发,朗声说道:
“主公沉谋远虑,但有些太过担忧了。”
“主公似乎忘了一点,兴唐府乃至整个朝廷,谁都可以替换,唯主公不可或缺。”
这话说的李则安爱听,他微笑点头,示意王之然继续。
“这并非臣阿谀吹捧,而是铁一般的事实。自我军建立以来,几乎所有战役都是主公亲自参与、指挥,关键战役也都依赖主公神勇无双解决问题。”
“军师不必再说,我知错了,以后不会如此冒险。”李则安想起杨赞图等人屡次劝谏希望他不再亲自冲锋,连忙找补。
“主公何出此言?”
王之然诧异的看向李则安,坚定地说道:“臣当然反对主公冒然先登这种风险极大的冒险,何时反对过主公亲自冲锋陷阵?”
“主公神勇不输古之项羽,当世更无人能敌,主公冲阵并无大碍。昔日太宗皇帝开创大唐基业时,每战必奋勇当先,唯有如此麾下才会拼死奋战,不甘人后。”
“主公今日面临的局面之恶劣尤甚太宗皇帝当年,朱全忠、李克用莫不是凶悍残暴之徒,尤胜薛举、王世充、窦建德等辈。若非主公每战宛如天神,我军只怕还在和朱玫李昌符争夺渭北呢。”
“非常人行非常事,能终结乱世者,都是英雄中的英雄,豪杰中的豪杰。主公正是这般英杰。”
这一顿夸奖,李则安全身的毛孔都舒畅了许多,但他还是谦虚地摇了摇头,“之然休要妄言,单论武勇我如何能比项羽,就算对上李存孝也至多只有两三成胜算。”
“主公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只要再过两三年,您对李存孝有十成胜算。”王之然目光如炬,充满必胜信念。
李则安都有些飘了,老子有这么强吗?
王之然开始分析,“主公这些年常与人斗将单挑,百战百胜,久而久之,主公气势之盛无人能撄。”
“存孝将军突袭孙儒军时,我就在高台指挥,我知道他很厉害,彼时的主公也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但时过境迁,这些年李存孝郁郁不得志,时常酗酒,再多两三年,他的武艺、体力和必胜之志比巅峰时会大幅下降。”
“当然,如果当下和主公比,胜负在五五之数,所以臣建议主公在三年后公开向李存孝发起挑战,戳破他的无敌神话,也可让河东众将闻主公之名便两股战战。”
“主公不日启程河东,臣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主公沉不住气接受李存孝的挑战。”
李则安总算回过味了,王之然这小子,看似给他一顿吹捧,实则是要求他短时间内不许与李存孝单挑。
李则安回忆了一下,李存孝好像还有六年时间,应该是够的。
有儇子突破原寿命上限的先例,李则安有理由相信李存孝也可以多活几年。
他有些失落,“军师不必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暂时不是李存孝的对手,军师放心,没有希望的事我不做。”
“主公以为我是在宽慰您么?”
王之然郑重地说道:“主公现在接受单挑,只要不是生死相搏,就有机会逼平。人力有时而尽,无论李存孝多么勇猛,终究无法超越人体极限。”
“臣是说,李存孝已经到他的身体机能巅峰,之后都是下坡路,而主公的身体机能距离极限还有差距,此时应战对主公不太公平。”
李则安笑了笑,“你倒是对我有信心,行,那我听军师的,三年后再收拾他。李存孝酗酒,可我也好色,真是对难兄难弟。”
王之然微笑着说道:“刚才的结论不是我编的,而是大神医亲口所言。您说的好色根本不是问题,大神医也说过人体孤阳不长,主公阳气旺盛,本就该适当宣泄。”
“昔日大禹治水也是以疏代堵,大神医说主公天赋异禀,只要坚持他此前给出的养气之道,在饮食作息方面多多注意,就是再多几个女人也不是事。”
李则安对大神医肃然起敬,大唐第一神医,没的说。
王之然微笑着说道:“主公想与李存孝单骑决胜不但没问题,甚至是必须的。河东人尚武,你若是不能公平地越过李存孝,他们永远觉得你只是使诡计,算不得英雄。”
“只有迈过这道坎,主公才能让河东群狼心服口服。”
李则安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军师之言我记下了。从今日起,戒酒。”
王之然跳过这个话题,继续说道:“主公击败李存孝只是时间问题,臣从不担忧。至于我军的裁撤和整编,我的意见是应裁尽裁。”
“主公是否发现,我军虽然有大军近二十万,然而除伊阙之战外,主公每战能调动的人马都不超过五万。”
李则安点点头,“后勤保障压力还是太大了。五万战兵出动,就需要十万人进行后勤保障,伊阙之战情况特殊,是在家门口打的,所以调动的人马可以多些。”
他有些担忧地说道:“根据我在高昌的经验,若是应裁尽裁,我怕这二十万大军连七八万人都剩不下。”
“五万又何妨。”王之然淡定地说道:“主公以三万军队横扫西域,以这五万坚定之人为核心,重组军队,弱化将领们在各军的痕迹,让这些人唯主公马首是瞻,岂会比之前弱?”
“就算这二十万大军散去九成,只剩一两万人追随主公,臣依然有把握在两三年内重建一支远胜之前且如臂指使的无敌之师。”
李则安瞳孔猛地一缩,呼吸急促了。
他以为自己的步子已经很大了,但王之然的建议却更加大胆。
这不是跑,而是飞了。
王之然平静地说道:“主公在军校门口挂的牌匾虽然真诚,但立意太低了,导致招来的人泥沙俱下。此前我们缺人,有些事不得不容忍,然而以主公现在的号召力及领地子民人数,又何必放宽标准。”
“三足羊无处可寻,两足人遍地都是。”
“既然主公想给未来的军士提高待遇,那就得提高选拔标准,不能让心怀鬼胎的人混进兴唐军来。”
王之然回到座位,声音中多了几分高亢,“主公,您可能低估了这次南征和西征的影响力,这段时间我留驻长安,时常听人说起主公的神威,更有许多年轻人渴望为您和国家效力却苦于没有门路。”
“滥竽充数的人不走,这些人如何能进来?”
看着王之然坚定的神情,李则安也燃了起来。
王之然说的情况郎梓的黑衣卫也多次提起,根据情报人员多番收集,以及线人提供的情报,现在长安、洛阳等地子民重燃尚武之魂,又恢复了天朝上国之民的自豪。
既然如此,那就让想走的赶紧走,给想来的腾地方。
具体怎么操作,王之然自信地做出保证,“主公不必焦虑,给我十天半月时间,我定能琢磨出一套办法供主公定夺。”
李则安还能说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勉励一番,顺便提起人事任命。
“之然,现在还有两个重要岗位,一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右仆射,二是往朝中安排一个同平章事。前者我打算请你担任尚书右仆射,与鱼仆射合作,后者我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你可有建议?”
王之然沉思片刻,并未推辞,而是郑重施礼,“主公厚爱,臣不胜惶恐,唯有殚精竭虑以报主公。”
“至于推荐平章入朝,我不敢越俎代庖,但私以为选一名八面玲珑者即可,主公想必已有人选,臣就不妄言了。”
李则安满意点头,王之然最大的优点是成长速度快,而且对胜利充满自信,其次便是不虚伪矫情。
换了韦庄,肯定还得纠结为什么鱼采莲是左仆射,自己是右仆射,说不定还得闹点小情绪,在家称病几日。
韦庄身上的文官病太重了。
王之然雷厉风行的作风倒是很有几分军人的风采,也是没白当这么久军师。
又聊了几句,李则安想到刚才夫人和鱼采莲的态度,忍不住叹息道:“之然,我强纳司兰之事,是否影响非常恶劣?”
王之然眉头轻蹙,不解地问道:“是何人胡言乱语?”
“这个嘛,听到些风言风语。”
“主公不可听信此等言语。您与司兰之事,臣略知一二,高昌罪臣抗拒天威,没有满门诛杀已是主公仁慈,此女既是主公的战利品,更是主公对未来潜在敌人的警告。”
王之然肃容道:“纵使主公做事略有出格,也只是私德,无碍公事。只要主公不要效仿曹孟德、朱全忠便无事。”
李则安松了口气。
妇人之言不可尽信,虽然他以后不会再干了,但还是军师之言听着舒服啊。
第354章 碗酒论兵权
王之然告辞离开,走出兴唐府,脸上的平静被快要藏不住的担忧取代。
在他看来,主公的心有些软,耳根子更软。
真是笑话,不就是几个被征服的番邦女子么,哪怕是把高昌后宫所有女子都干了,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只有妇人和腐儒喜欢揪着点小事咿咿呜呜。
主公务实,身边倒是没有腐儒,那指定就是妇人之言。
鱼采莲为左仆射,位在他之上,这原本没什么,主公的女人嘛,再说鱼小姐也确实有些能力,就当是太监监军吧。
但刚才听到李则安的反思,他悚然发现,这哪是太监监军,这分明是后宫干政。
而且鱼采莲的存在比太监监军和后宫干政都可怕,毕竟她名义上不是主公的妻子,而是陕东道的实质操控者,可以名正言顺替主公做决断,旁人甚至无法反对。
王之然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必须想个办法减少鱼采莲的影响,将主公拉回正确的方向。
这的确很难,但他是军师,必须做到。
李则安亲自将王之然送到府门口,又派人去请齐克让、张承范。
有军师的支持,李则安也是吃下定心丸,再不犹豫。齐克让和张承范情况很相似,他们早期入伙,在攻略关中、渭北时立过功,但之后的重要战役大多缺席。
因为来的早,立功早,他们都拿到了节度使之位,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他们二人在苍狼、火凤两军的话语权很重,所谓兴唐军内部隐隐出现山头派系,说的就是他们。
尤其是齐克让,相当于带资入组,不能完全算下属,更像是合伙人,好在齐克让没有争雄之心,又敬服李则安,这才逐渐臣服。
李则安想和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
此时齐克让和张承范都在长安,住的也不算太远,但一来一去怎么也得半个时辰,正好也快到晚膳时间,李则安索性让后厨准备好下酒菜,和两位将军边吃边聊。
这算杯酒释兵权吗?
当然不算,他只是和两位将军分析利害,让他们做出选择。
节度使权力拆分、回收是必然的。李则安当然不会这么早就让自家的肱股之臣自废武功,但他现在与刚起家时也不同了,容不下魏博、成德、卢龙这种藩镇。
这些天不断的思考、完善,李则安找到了平衡点。
节度使军政权力分离,将节度使的人事任免权收回,行政后勤职能交回地方刺史,节度使只负责军务相关。
如果想保留原班人马,那就当这个削了权限后的节度使。
想有更好的上升通道,那就率领军队跟随兴唐府作战。
好在兴唐府现在的节度使不多,可以分别对待。齐克让和张承范情况特殊,他们如果继续跟随李则安征战,继续让他们遥领节度使,不必交权。
毕竟李则安也不想关外藩镇察觉这次削藩的真实力度。
就在酝酿如何与二人沟通时,他们已经来了。
原来这二人已经在连袂前来的路上了。
此时下酒菜刚刚端上来,李则安看着桌上盛酒的碗,忍不住想笑,宋太祖时蒸馏酒技术确实有但并非主流,喝酒用碗更多,大抵是觉得碗酒释兵权不好听改的吧。
寒暄几句,分宾主坐下后,李则安先端起碗,“两位将军,先喝碗酒暖暖身子。”
“好,敬主公扬威西域。”
“敬主公重振大唐雄风。”
两人连忙举碗响应,同饮一杯后,气氛也活络了些,三人就着下酒菜边吃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