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先聊了聊远征西域的事,又说起创业之初张、齐两位的贡献,原本只是没话找话的聊天,但念及当年筚路蓝缕,难免有些唏嘘。
想了想宋太祖的话术,李则安轻叹一声,伤感地叹息道:“两位将军,我近日每每回忆过去,想起昌符兄和重荣兄,真是唏嘘不已。”
齐克让和张承范虽然是武夫,但并非蠢人。好端端的喝着酒突然提两个故去的人,肯定有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来时路上商议的结论。
李则安要削尽天下藩镇的心思根本藏不住了,从忠武、蔡州开始,短短三年时间已经有八个藩镇消失了。
而他们二人作为主公最早封出去的节度使自然没法装傻充愣。
两人想过很多办法,私下也见面聊过几次,虽然有些怅然,但从来没将拥兵自重对抗李则安纳入候选方案。
按理说他们合起来拥众五万,兵精粮足,若是勾连其他藩镇,绝非没有一战之力,但只要想到拥兵自重会在战场面对李则安,他们就放弃了。
外人不了解李则安的实力,他们还能不了解吗?
武力抗拒,死路一条。
既然抗拒不行,那就只能想办法给自己多争取利益了。
都是出来混的,倒也没必要装什么清高。
老张和老齐商议一番,考虑自家的儿子已经在兴唐府任职,而且提拔速度都很快,对孩子望子成龙的期望压倒了他们的其他想法,所以他们都有了为后人铺路的想法。
老齐今年四十多,张承范更不到四十,按理说还是奋斗的好年龄,但这些年的沉浮让他们有些倦了。
就算李则安不提,他们用不了多久也会主动提出。
现在李则安这么一感慨,两位老哥对视一眼,都听懂了。
主公这是犯愁怎么对待他们呐。
两人唏嘘一番,又觉得李则安好歹还能顾忌他们的感受,心情好了许多。
张承范一拍胸口,沉声说道:“主公,俺老张是粗人,不懂那么多,俺只是想安度晚年,顺便给孩子谋个好出路。俺相信主公不会亏待俺。”
齐克让恨不得给老张竖大拇指,好一招以退为进。
李则安本就对属下宽厚,从对待他们的人质就可见一斑。别家老大恨不得把重要下属的全家拴在府里,如朱温者甚至会贴心地替属下照料妻子。
但李则安没有,齐克让的儿子在他这里已经升任都将,掌握三千精锐,若不是年龄太小资历尚浅,都快擢升将军了。
但齐宁也只是名义上是都将,实际掌兵权已经是将军级了。
不仅如此,李则安还时常带齐宁出征,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前几天老齐与齐宁论兵,更是惊讶不已,年未弱冠的儿子,军事素养已不输于他,只是还欠缺些历练的火候。
哪怕没有他这个老爹照拂,齐宁未来也不可限量。
李则安对齐宁的培养,说是半个亲儿子都不为过。
见到自家儿子的成长,齐克让哪里还有什么怨气,早就打定主意全听李则安的。
张承范情况也差不多,娇妻带回家时还有些紧张,回去一对账发现李则安从来没去过娇妻在这边的安置府邸,但雍王妃却时常去探问。
不仅如此,安置府邸的仆佣、门卫都来自兴凤,都是爱妻的心腹。
如果爱妻想走,大摇大摆从正门离开长安都没人拦。
这哪是人质,纯纯的走个过场。
张承范仅有的担忧也不翼而飞,还因为误会李则安羞愧不已。
他来时也想明白了,主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能给自己多争取些好处也不能放过。
没办法,一码对一码,他可以抛下一切,但他身边也有不少兄弟靠他吃饭,有些事他也不敢随便做主。
如果他随意退让,兄弟们恼了,一刀下去就是碗大的疤。
见张承范表态,齐克让也连忙出声,“主公,您不必试探我和承范,我们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该怎么做,您下命令就是。”
这两人如此配合,倒是让李则安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哥们,你们难道不该气愤地摔了酒碗,随后撕开上衣展示伤口,然后嚷嚷几万儿郎要吃要喝么?
看着老齐和老张诚挚的双眸,倒显得自己有些小人了。
好在李则安早已不是当年的青涩少年,他表情沉稳,示意齐、张二人先坐下。
“两位将军,你们是我军开创时期就跟随我的老臣,我绝不会亏待你们。其实我也想过很多,似那魏博、卢龙等镇,做节度使也挺遭罪,说不定哪天起来头不见了。”
齐克让和张承范没有说话,唯有苦笑。
虽然主公削藩之心已经露出马脚,但说的也是事实。
节度使固然风光,但麾下的骄兵悍将可不好惹,一旦没伺候好,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果李则安能保他们子孙富贵,也不用担惊受怕,这烂怂节度使不做也罢。
见李则安定下谈话的基调,两人自然是闻弦歌知雅意,纷纷表态。
两人道出自己的想法后,顺便提出隐退之意,却被李则安阻止。
“两位的心意我已知晓,但我需要你们继续担任节度使,直到天下重归一统。”
“这是何意?”齐克让和张承范都有些懵。
削藩是你说的,条件是你开的,咱老兄弟都支持,结果你说不削了?莫不是特意来消遣俺?
还是说...
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李则安双手下压示意他们先坐下,“两位,如果你们现在不做节度使,只会人人自危,关外藩镇也会合纵对抗我们。”
“所以这个节度使,你们还得继续做。只是你们既要镇守领地,又担任苍狼、火凤军统帅,恐难以兼顾。”
两人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削他们的领地,而是收兵权。
这倒也无妨,这两军既然在兴唐府序列,还回去就是。
两人再次表态,说他们的确难以兼顾,既然主公有意回收兵权,他们坚决配合。
然而李则安还是摇了摇头,“两位将军又误会了。这两军虽然编制在兴唐军,但均为你们亲手建立,是你们的心血,怎能轻易褫夺。”
齐克让和张承范脸上露出笑容,主公还是那个主公,依然记得他们的贡献。
李则安沉声说道:“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来请二位共同商议。”
“我暂时想到两个法子。一是苍狼、火凤两军编制撤销,愿意继续在兴唐军征战的我另有安排,愿意在当地安家的请两位将军妥善安置。”
齐克让和张承范都有些懵,沉默许久,老张忍不住问道:“那我们可以将他们重新集合起来,保境安民,拱卫京畿么?”
“当然可以,既然解散,他们就不再是兴唐府的兵,而是两位治下的民,你们可以根据需要重新武装他们。”
张承范有些懵圈了,“主公,臣不太明白。为何不直接将他们转隶划归我们,而是要多走一道手续。”
“张将军,若是将我麾下直辖的兵马转隶给你们,以后其他人再找我要兵,请问给还是不给?”
李则安淡淡的说道:“张将军,你和齐将军追随我最早,居功至伟,所以才有这变通之法,这只是特例。”
“如果你们愿意当节度使,依然是实权节度使,二位日后保境安民即可,是否听从征调可自行决定。”
第355章 我唐的裤裆就是这么烂,祖传的
就在他们纠结时,李则安反而给他们宽了心,“两位将军不必如此,就算二位不直接为我征战,齐宁公子和东望公子若有意为朝廷效力,我依然会大力栽培。”
“当然,若二位另有安排,自行领回亦可,只是怕两位公子失望。”
齐克让有些不敢相信,试探着问道:“主公的意思是,我不但可以继续做节度使,坐拥两万军队,宁儿也可以继续在您身边做官?”
“正是如此,但还漏了一点,时机成熟我会保举你封爵县侯,余荫家人。”李则安若无其事地说着。
齐克让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很清楚,这是李则安对他和张承范的厚待,这种优厚待遇不可能每个节度使都有。
里子面子甚至家族未来都兼顾,还有额外的封爵。
惟一的代价就是脱离兴唐军序列。
如此优厚的处置条件,原本不该犹豫,但两人却纠结了。
沉默许久后,张承范轻声说道:“主公,臣有一事,想听主公直言。”
没等他说话,李则安已经打断了他,淡淡的说道:“张将军,有些话不该问。”
“多谢主公,我明白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等于什么都说了。
张承范昂首说道:“若主公不嫌臣驽钝,我愿继续披挂上阵,为主公冲锋陷阵。”
他选择遥领节度使,继续担任火凤军统帅。
李则安唇角含笑,面露喜色,“有张将军相助,大事成矣。”
齐克让看着张承范,咬了咬牙,垂首轻语道:
“主公,昔日我险中田令孜奸计,幸得主公提醒才能活命,能有今日更是仰仗主公之恩。我本该继续为主公披甲上阵,但前些天我与军师论兵,捉襟见肘,深感已很难为主公奉献才智,我想招募数千勇士为主公镇守宁,苍狼军统帅还请主公另择良将。”
“臣已无雄心,只想和家人享天伦之乐。待主公削藩时,只需一封书信,我自来长安觐见。”
张承范有些不解地看向齐克让,轻喝道:“老齐!”
“张将军,休要多言。齐将军能如此决断,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我理解他。”
李则安走下厅堂,抓着齐克让的手,沉声说道:“齐将军,宁之地就交给你了,只是数千人太少,请以苍狼军班底为核心组建约两万人的军队。翌日将军交回旌节时自选一县封侯。”
齐克让做出了选择,李则安也给他做出了安排。
以后他依然是宁节度使,依然是李则安的臣,但兴唐军之事与他无关了。
国公、县公均与他无缘,县侯就是他的极限。
张承范不同,只要干的好起步县公,若是再有功绩国公之位亦不难。
齐克让的选择李则安并不意外,也是对大家都好的决定。
单论军事能力,齐克让的确不错,但和一流名将相比差距又有些大了。
在兴唐军的一众大将中,以杨师厚、高思继军事能力最出众,华洪、高万兴稍逊,王彦章和史敬思武勇无双但单独统军能力不足。
倘若将杨师厚、高思继的军略定为九十七、九十六,他们二人的军略就是八十多。
在关中、西南战场,他们的能力倒是够用,但出关与河东群狼、宣武众将厮杀就有点力不从心了。
张承范选择继续征战,主要还是因为他儿子不太争气,虽然跟着大匠学习,但就算能接替大匠之职前途也有限,老张要为家族继续打拼。
齐克让年龄大了,他以齐家庄子弟为班底,有自己的势力,最重要的是,齐宁俨然有兴唐军年轻一代将星的风范。
老齐选择急流勇退,将齐家的国公野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两位四十上下的“老将”做出选择后,李则安又挨个约谈了其他将领。
华洪、杨师厚和高万兴三人情况特殊,坐镇一方,暂时不需要他们做出选择,李则安只是派人带着礼物和书信安抚他们,让他们坚守岗位。
史敬思做出了最简单的选择,“主公,你了解我,让我离开马背我会闷死,做不做节度使不重要,跟着主公征战最重要。”
李则安的答复也很简单,遥领保塞节度使,就在李则安的保大镇北边,也算是做邻居了。
史敬思对现状很满意,但他的大嫂有些不满意,让他今年务必回河东一趟,谈谈他的未来。
史家兄弟父母亡故很早,一直都是大哥大嫂照顾小兄弟,史敬思虽然发达了,但大嫂的话还是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