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赧然说道:“殿下昔日救命之恩,下官却始终没有机会回报。”
李则安微笑着宽慰道:“时局艰难,各有苦衷,见你平安无恙,我也宽心了。”
李观星瞄了眼李则安诚挚的神情,一时不知怎么接,只好将李则安请入席中,亲手奉上香茗、糕点。
两人寒暄几句,李观星神情越发不自在,只好没话找话地问道:“玲儿和望归都还好吧?”
“他们都好,尊夫人现在是户部侍郎,主管度支;令郎望归如今也四岁多,生得白白净净,还时常来我府上和存冕顽耍,他们都很好。”
李观星的表情很复杂,仿佛由一分震惊、两分释然、三分惆怅和四分决然混杂而成的调色板,最终只剩摇头叹息。
“虽然我已写下休书,再无颜见玲儿,但还是承蒙殿下照拂。”
李则安平静地说道:“秦玲儿并未再嫁,也没有豢养面首。”
李观星表情复杂,嗫嚅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有些话是不能问的,问了就撕破脸了。
朱温也好,李克用也好,甚至李则安本人,都对别人的老婆生冷不忌。他太了解玲儿了,这方面需求一直都很旺盛。
没有再嫁也没有豢养面首,那多半就是有别的泄洪渠道。
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过,他的前妻经常在夜幕降临后出入李则安的府邸。总不能每次都是去谈公事吧?
初闻消息时,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五内俱焚,但他很快就释然了。是他抛弃妻儿不义在前,就算秦玲儿真的干了,又与他何干?
所以他写下休书,斩断夫妻关系,也为自己保留体面。
总之,都结束了。
想通归想通,但这件事始终是李观星心底的一根刺,现在李则安出现,他的心情很难称得上好。
尤其是前妻被李则安扶进户部做了侍郎,官位甚至在他之上,这让他更烦了。
前任混得好,很少有人能泰然处之。
李观星能卜算他人的命运,却看不清自己,这也是卜者的局限。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军师打算赴长安赶考,这段时间河东政务都由我代为处置,本想陪殿下共饮几杯,奈何大帅等着我入宫议事,不能久陪,不知殿下...”
“我找你有事,耽误半个时辰,大哥那里我来说。”李则安单刀直入。
李观星犹豫了一下,沉声说道:“如果是劝我回头向玲儿跪下求饶,还请殿下收回无用的话语。休书已写,我与她再无瓜葛,我会写下《放妻书》,请殿下代为转交。”
“愿秦玲儿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谈不上恨,但也没什么爱了。
这世间有很多这样的夫妻,爱过,被生活折磨过,最后成了陌路人。
没想到李观星和秦玲儿都如此通透,李则安倒是省了不少话语。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放夫书》递给李观星,“这是秦侍郎托我交给你的。”
内容也是大差不差,就是祝福前夫重拾心情,再娶美娇娘,忘了她,勿要纠缠。
唐朝毕竟是唐朝,风气开放自由,二婚虽然影响不小,但还不至于被鄙视。
太宗皇帝的妃子不但能嫁给新皇帝,甚至自己都能当皇帝。
李观星的前妻只是做个侍郎,多大点事。
见李观星脸色不太好看,李则安知道他们终究是一起生活过几年,还有孩子,也就嘴上说说,内心还是有点感情的。
当然,这种感情更像是对熟识之人的关切。
让他们复婚难度不亚于再造大唐。
李则安没有按头凑苦命鸳鸯的习惯,便跳过这个话题,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观星兄为何要颠沛流离?之前你回长安,圣人准你接任父亲遗志继续做太卜,这应该是好事,为何弃陛下而去。”
“这...”
“如果是谎言,可以不说。”李则安截断了他的酝酿。
人的心态很奇怪,若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谎言,之后无论说多少谎言都不会有什么道义包袱。
但若是一开始说真话,后边改说假话,心中难免有些难以接受。
这么点事,李观星能犹豫,肯定是现场编谎话,必须打断。
“出仕为官,自然是要奔个前途。所以我千方百计走姑父的门路,投奔了汴州节帅朱温。”
“朱温还算器重我,但此人御下极严,律己极宽,屡屡玷污属下妻妾。我深恐新娶之妻惨遭毒手,娶妻并未贪图美色,内子貌仅中姿,然而老贼还是玷污了她。”
说到这里,李观星青筋暴起,显然是因为这段回忆而愤怒。
李则安不敢说话。
这方面他也有污点,他甚至隐隐觉得,李观星从长安避他而去也有怀疑他与秦玲儿有染的关系。
但这种事没法解释。
李观星怅然叹息一声,自嘲地笑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朱温老贼展示恩宠的方式。或许老贼还觉得他很辛苦吧。”
李则安有些担忧李观星的精神状态,这家伙明显有些不正常了。
李观星呵呵一笑,“殿下不必担忧,我已经放下了。河东大帅与朱温老贼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我会全力辅佐他,杀入汴梁,再接回爱妻。”
“落入贼窟不是她的错,是老贼无耻,懦夫无能。”
李则安肃然起敬,对李观星的坏印象一扫而空。
如果李观星真的辅佐李克用复仇成功,肯定是从龙之臣,荣华富贵自不必说。
他完全可以娶几个美娇娘,治愈余生,但他选择接回受辱的妻子。
虽然懦了几次,而且迷信,但也算是个有担当的汉子。
李则安宽慰了他几句,有些不忍,但还是祭出杀手锏,当头棒喝。
“观星兄,你先奔汴州,再回长安,最后辅佐河东,理由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如果只是找朱温报仇,留在长安投奔我一样能办到。”
李观星端起茶杯,用长袖遮住半边面孔,掩饰不安,笑呵呵的解释道:“既然与玲儿无缘,见面也尴尬,所以我走了。”
“你投奔朱温是看出他身上有帝王气象吧。”李则安平静的说着,双眸突然迸射出骇人的寒芒,锁死李观星,捕捉脸上的每个细节变化。
李观星手中的茶盏悄然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还没来得及狡辩,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
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气势汹汹推开厅堂大门,正要进入大厅拿人,却认出是李则安,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李则安:“...”
跟哥们玩鸿门宴是吧?心寒了嗷。
“滚出去!谁允许你们靠近了?”李观星暴怒起身,厉声喝道。
士兵来的快,去的更快,临走时还顺手把门从外边带上。
李观星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这是大帅今日给我安排的卫士,也不知道大帅平时给他们交代了什么,听到杯子摔碎就扑了过来。你若不信尽可以去和大帅核对。”
李则安连忙摆手,“我当然信观星兄。”
若想伏杀他没有三两百人断无可能,就这十几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这些卫士今天才派来,显然是李克用吸取了教训,给重臣配备安保人员。不对,应该是杨赞禹的建议。
一来保护重臣,二来也可以监视。
想到李存孝身边都有郡王府的亲卫跟随,李则安恍然大悟,都串上了。
既然没有杀意,李则安也轻松了几分,但锁定李观星的目光压力却没有减少半分。
“今日说的这些话足够让我掉十次脑袋,但殿下非要听,我也只好姑且一说。接下来说的话都留在这里,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
李则安点头表示理解,目光柔和了几分。
“我们卜者学的知识很杂,从天文星象到看相测字算命格,多少都有涉猎,我自幼随父亲研究易学,略有小成,然而就是这门技艺,成了我家的杀身之祸。”
“我父亲有一门独门绝活,他擅长望气,我也学到了不少。数年前,父亲见长安上空紫气西移,主圣人西巡。”
“因为这是望真龙之气,所以反噬很严重,他拖着病体向陛下告警进言,然而却被奸贼田令孜暗中得知消息,用了各种卑劣手段将我父害死。”
“我恨田贼无耻,圣人无为,便想看看长安新主是否有再造神州的王气,结果依然让我失望,黄巢只是祸乱天下的巨贼,并非天下之主。”
“我夜观天象,知天下即将动荡,原本对黄巢寄予厚望,却再度失望。之后就是遭遇不幸被殿下救下。”
李则安很想说那你看我像不像天下之主,但又怕吓着李观星,只好闭口不语。
李观星仿佛是看穿了李则安的心思,淡淡地说道:“你的命格仿佛被人以诡谲手段搅乱,遮蔽天机,看不透半分,简直骇人听闻。”
“所以当时我落荒而逃,投奔朱温去了,还请殿下见谅。”
“我理解。”李则安点了点头,玩龟的都这样,理解。
李观星继续往下讲,大概就是他望见朱温俨然有王者气象,又联想到朱全忠这个赐名有“人之王,中之心”的暗喻,便将朱温当做扶大厦于将倾的关键人物,为宣武军发展出谋划策,深得朱温信任。
然后他老婆就被朱温日了。
朱温干他老婆的理由甚至不是贪图美色,而是对李观星的恩宠。
很操蛋,但这就是事实。
朱温脑子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但他和最宠幸的敬翔就是铁杆穴兄弟。敬翔的妻妾常入朱府彻夜不归,朱温除了张惠不肯与人分享,也常以姬妾待客。
或许在他看来,都戟把兄弟的解释就是戟把上做兄弟吧。
很奇葩,但在神人辈出的唐末五代似乎也不算什么。
李观星最初也想过和光同尘,忍一忍算了,毕竟朱温也把一个宠爱的小妾送来给他暖床了。
至少这方面朱温没有双标。
然而某天议事时他发现朱温的王者气象有变弱的迹象,大惊失色,果断跑路。
李则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这是封建迷信吧,确实是。但准不准呢?还真准。
众所周知,穿越者的命格都被看不见的大手遮蔽,算命的看不透很正常。
而朱温在原历史线确实做过中原之主,最终篡唐称帝,身上有王者气象也不奇怪。
之后的事情就都理顺了。
虽然李观星不想说,李则安也能猜出来,到长安后,李观星大概是觉得李儇望之不似人君,又跑路了。
到晋阳后看见李存勖朝气蓬勃,头顶紫气,索性押宝这个三岁的孩子。
李观星虽然是个投机分子,但真的有点东西,看人很准。
又聊了一阵,李则安见李观星端起新换上的茶杯,停杯不饮,知道对方已经在礼貌逐客,便起身告辞。
走出李观星府邸时,李则安心中的纠结释然了。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按照李观星的观察,当今圣人的命格本该在去年中断,不知为何又续上了。然而只是续了寿数,命格却被人侵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