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只有杨赞图这样面斥李则安不会让对方生气吧。
果然,李则安完全没生气,他知道自己唱歌确实不太行,索性直接摆烂。
“那你来?”
你行你上大唐先行版。
“我来就我来!”
虽然只听了一遍,但好歌无需炫技,所以这首歌的曲词简单易懂,琅琅上口,以杨赞图的记忆力自然是过耳不忘。
他站在桃树下,声音充满磁性,虽然不如刘欢老师的声音大气高亢,却有着大唐士子的风流倜傥。
一曲唱罢,原本还等着看笑话的李则安心服口服,击掌叫好。
就在他思索怎么将话题拐过去时,杜轩朗已然开口了。
“两位同年,依轩朗所见,无论刘关张是否真的义结金兰,他们都在为光复大汉北伐中原的目标共同奋斗,早已是兄弟了。”
“虽然时运不济,人力难胜天时,依然留下一段佳话,我以为这个美好的传说故事是假的又如何,只要大家都相信是真的就够了。”
这回轮到李则安刮目相看了。
可以啊,阿杜,这认识,不愧是这届考生里仅次于赞图和我的三号人物。
在这个罗贯中尚未出世,华雄依然是孙坚斩杀的时代,能有如此别致的想法,杜家庄的少庄主,见识果然不凡。
不等李则安和杨赞图有所反应,杜轩朗再次开口,“我辈读书人,不该让古人独美于前,若二位不弃,我想与两位同年效仿桃园故事,义结金兰,共创大业!”
李则安忍不住想拍大腿,三弟说的好啊!
杨赞图却没有他这么热乎,还在小声嘟囔,“人家是在桃花下结义,我们现在只有桃子,哪来的桃花?”
杜轩朗笑着说道:“那岂不是更好?刘关张在桃花下结义,所以没等到开花结果。你我三人在桃果下结义,虽少了几分浪漫气质,却寓意着未来必有硕果,是好兆头。”
“好!”
李则安哪能错过这机会,立即表态赞同。不愧是道上混的大地主出身,还是三弟会说话。
杨赞图犹豫了一下,嗫嚅着叹息道:“可是则安还与河东节帅李克用是兄弟。”
读书人说话向来含蓄,不会把话说的太满太死。
他的意思很明白,李则安和杜轩朗都是和他志趣相投的读书人,和他们义结金兰虽然有些奇怪,但没问题。
然李克用不过是塞外蛮子,粗鄙不文,而且还是异族,他接受不了。
杜轩朗微笑着解释道:“赞图兄狭隘了,我大唐自太宗皇帝开国以来,兼容并包,只要认同华夏正朔,学习华夏文化,都是我大唐子民。河东节帅虽然出身塞外,但心向中原,主动汉化,不可因其出身而鄙夷啊。”
李则安听到太宗皇帝开国这几个字,差点憋不住笑。
不愧是大唐,读书人说话也挺直率,什么唐高祖,不过是靠儿荫才登上皇位的啃儿一族,真正的开国皇帝大家伙只认太宗天可汗。
这种只认太宗不识高祖的风气,在有唐一朝非常普遍,白居易等著名诗人在诗词中也多有类似言论。
杜轩朗的观点在唐朝才是主流。
杨赞图眉头轻蹙,轻声叹息道:“轩朗兄误会了,你说的我都懂,我只是过不了段公遇害这道坎,无法和李克用称兄道弟。”
此言一出,李则安和杜轩朗瞬间明白他的纠结。
杨赞图说的是六年前一桩骇人听闻的旧事。言而简之,就是大同防御使段文楚在云州被李克用及沙陀人凌迟处死,分而食之。
李克用自己有没有动筷子不好说,但这事他是主责。
杀人夺权已经很恶劣了,直接将朝廷命官分而食之,完全践踏底线。
李则安当然知道这件事,他只能叹息人要往前看。
他不是段文楚,没资格替老段原谅大兄。而且过就是过,可以假装看不见,但不能昧着良心尬洗。
杨赞图提出这件事,杜轩朗默然无语,做人的底线让他没法继续开口。
李则安也没法替大兄辩护,但他哪是什么顺着别人思路走的人,立马改变策略。
“赞图,谁说你要和李克用称兄道弟了?你我三人结义,是桃园之誓。我和李克用大兄以兄弟相称是白马盟誓,这是两件事。”
“啊?”
这回轮到杨赞图懵逼了。
“对啊,我附,咳咳,朋友的朋友,不一定是我的朋友。所以兄弟的兄弟也不一定非得是兄弟,各论各的。”
差点脱口而出暴露战犯身份,李则安暗自告诫自己,以后说话语速要慢,绝不允许任何一句话不经大脑审批就脱口而出,免得坏事。
还有酒色尤其误事,绝不能醉酒,喝醉了大脑就会休息,嘴巴就会下克上。
“对对对,各论各的。”杜轩朗立即附和道。
见李则安和杜轩朗都如此热情,杨赞图也不好说什么,郑重点头。
于是三人便撮土成香,在桃树下摆下新摘的桃子,又多放了几文钱在桃子边充当吃桃的钱。
结义的誓词由李则安提出,杨赞图修改,杜轩朗附议。
“黄天在上,后土为证,我等三人在此地义结金兰,立誓同甘共苦,落难不相弃,富贵不相疑,共同为匡扶社稷奋斗终生。”
杨赞图知道李则安说的社稷与大唐的区别,但他没有修改这句,就像李则安不愿意提起段文楚的死一样,他也在刻意回避着大唐朝廷与江山社稷的差别。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结,别人是解不开的。
不过无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可以求同存异的嘛。
三兄弟在桃树下结义宣誓,又分食了桃子,都放下心中事,开怀畅谈。
三人都出生于唐懿宗咸通七年(866年),李则安二月十七日出生为长兄,杨赞图二月十八日出生为二弟,杜轩朗本是正月初七出生,但他自谦的偷偷自减三月,自称是三月七日出生。
三人都见识不凡,谈笑间意气相投,又多几分对彼此的敬佩,等走出桃园时,已然是堪比亲兄弟了。
虽然提起此事的动机并不纯,但李则安认为诚意够就行。
多少美好的爱情都是从“可爱,想日”的不良动机开始的,最终不也是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有多少相识是从不死不休恨不得弄死对方开始,最终却成了最好的朋友。
比起从哪里开始,一起走到终点显然更重要。
第46章 神医老矣,尚能跃否
大神医来的很快。
李则安原本以为他老人家年事已高,经不起奔波之苦,肯定会让弟子或后人来给林泽诊治。
然而老先生却亲自背着药箱与针盒,在骑兵护送下飞驰而来,彰显诚意。
老神医微微发白的胡须在风中飞扬,飘然如神仙。在临时营地前,他更是潇洒的一个侧翻,飞下马背。
然而在翻身时他就意识到,坏了,老不以筋骨为能,不该逞能的。这回要狠狠地摔个狗吃屎了,就不该像老顽童一样耍帅的。
老神医只好努力调整姿势,希望落地后不要摔的太惨。
就在他踏足地面,差点趔趄时,一双大手正好握住他的手臂。
“大神医,您怎么亲自来了?”李则安笑容如旭阳。
“人命关天,不得不来啊。”
被不动声色的扶住,没有当场现眼的老神医轻拍李则安的手臂表达了谢意,对这位居高位而不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好感。
则安如此懂事,他也不能藏私,必须将养身固本之道传授,让这小子也能像他一样寿元稳固,龙精虎猛。
老神医来了,硬凭一口气吊着的林泽也就有救了。
只是简单的切脉观察后,老神医金针一出,直接让林泽面色红润,眼睛睁开。
“撑住,我正要用虎狼之法刺激你的潜能,接下来要割除烂肉,敷药治疗,可能会有点疼,你要忍住。”
“知,知道了。”
大神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壶特制烈酒,戴上特制的蚕丝手套,用已经准备好的热水清洗伤患,然后用烈酒喷在伤口处。
林泽惨叫着想要挣扎,却被两名强壮的士兵死死按住。
“不得挣扎!想办法让他安静下来!”
体壮如牛的士兵用力点头,抡起沙包大的拳头砸向林泽脖颈。
林泽本就虚弱至极,这一拳下去没有当场去世已是年轻人身体好,又哪里经得住这巨力,当场晕死过去。
大神医掏出一柄小刀,在烈酒中浸泡,又在火上炙烤,这才下手割除伤患烂肉。
李则安看的肃然起敬。
虽然还很不成熟,但大神医居然懂消毒,还会外科手术,这是真神医。
他可不会笑话老神医七十六岁飞身下马差点摔着,这把年龄还能骑马狂奔百里并直接翻下马背,这已经很牛了。
黄忠、廉颇也不过如此吧。
神医就是神医,一套娴熟的操作下来,林泽虽然还昏迷着,但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膏药外敷,汤药内服,三天内不能下地。三天后逐渐活动身体,最多半个月伤口结痂脱落就能活动自如了。”
听到大神医的判断,县学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县是个小地方,能读得起书的人不多,学子们本就相熟,再加上这次进京一起经历生死,一起手刃马家匪帮,更是亲如一家,如今看到林泽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自然是为他高兴。
高兴之余,十几名学子来到李则安面前,向他郑重致谢。
“我是护学使,这都是分内的事,不必客气,等林泽兄好些,我们再出发。”李则安微笑着自谦。
他宣布原地驻扎,三天后回长安,除了林泽,他还在等张承范。
这次护学的基础任务自然是护学,但现在马家匪帮上钩了,护学之旅的性质也就悄然发生着变化。
马匪不死心难安啊。
还没等来张承范,杜家庄的信鸽倒是先到了。
杜轩朗打开,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拿给李则安看,“大哥你先看。”
三兄弟性格并不相同,杜轩朗做事圆润,故意将自己改小三个月也要私下里喊李则安一声哥,杨赞图却从来不这么喊。
晚一天就成了弟弟,杨赞图内心多少有点不甘,所以还是“则安,则安”的叫着。
李则安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计较,他甚至会为杨赞图的纠结扭曲憋笑。
赞图这家伙,太不坦率了。
飞鸽传书写的东西很简单,就是杜家庄出兵围攻马家堡。
因为马家三兄弟在外被杀,主力部队几乎全灭,马家堡人心离散,每日都有人偷偷出堡投降,马家堡失去主心骨,彻底崩溃。
杜慎双管齐下,一方面围困马家堡,一方面不断将信射入城中。
唯匪首马存忠及家人不赦,从者不问。
最终马家堡匪军杀了马存忠,出城投降,县、两县已尽在掌握。
前边还好,看到后边老爹略带得意的自吹,杜轩朗有些尴尬,“这个,家父说话一向有些夸张,其实...”
“这是好事啊,轩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