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置可否,坐下听这几个老头闲聊,很快确认了一件事。
老头没有吹牛。
如果不是亲历者,肯定无法说出这场仗的详细情况,也说不清吴元济的容貌特征,这些细节都能对上,老头确实没说谎。
一位参加过雪夜下蔡州战役的老兵,居然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吹着牛,让杨赞禹有些神情恍惚。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位老人不是最近才到新坊,而是在这里过了五个冬天。
不仅如此,老头还感慨自己来的第一个冬天以为自己要熬不过去,幸好房子里烧着恩情煤,身上还有羊皮袄,这才缓过来。
恩情煤就是类似蜂窝状的煤,杨赞禹不但知道,还托人弄了些样品回河东,并尝试过仿制,效果还不错。
他悚然发现,这个本该在五年前孤单去世的老头,如今在新坊活蹦乱跳地活着,再过几年甚至要在这里过百岁寿诞。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须知很多百岁老人都是靠谎报年龄才能活百岁,但这位薛老四却是真实的。
如果老人家真的在这里过百岁寿诞,再配上舆论传播,天下人心都会无法逆转地向李则安转移。
杨赞禹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有些坐不住,起身离开,却因为魂不守舍,误入了营区角落的织造厂。
这里没有安排参观,但守门的卫兵见他器宇轩昂,也没有拦着,让他进去了。
这一去不得了,杨赞禹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他以“新坊亏损巨大”为前提得出的所有推论都被推翻了。
因为新坊并不亏损。
新坊能盈亏自负的关键就在并未对外开放的织造厂。
男耕女织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所以这座织造厂有大量女工并不意外。
女人纺线织布,河东也是这样。
但这里又与河东完全不同,因为这里不是孤立的一架架纺车,而是规模化工厂。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里的纺车并非单独的小型纺车,而是将纺织工艺拆分成好几个部分的组合设备。
缫丝区、纺线区、织布区、染色区、仓储区,泾渭分明,这里的女工并不需要掌握织布的所有工序,而是负责固定的工作。
纺线工不必管其他的,只需要将送来的麻、丝还有某种白花花的絮状物按照固定流程纺成线。
她们根本不用管这些线去了哪儿,用来做什么,工厂中比例不多的男工负责装卸、搬运。
杨赞禹略一打听,只听到“流水线”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又观察一阵,脑海中简单计算了一遍,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个织造厂的上千名织工创造的产量是家庭式生产的好几倍。
他的背后冒出了冷汗。
按照他的估算,如果新坊的其他几个禁止参观区域也有这样的效率,这里不但不会亏钱,甚至还能略有盈余。
杨赞禹见多识广,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新坊织造工厂还是让他打开眼界。
他不敢再看,走出工厂后回头瞅了一眼,见厂房外挂着“织造三厂”的牌匾。
这个序号说明至少有三座同类规模的织造工厂。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逗留,生怕被人发现他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落荒而逃。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工厂外的草丛和树梢上,两名身形瘦小的情报人员正审视着他的背影,默默记录着他的行止。
回到住所,杨赞禹呆坐半夜,喝了好几杯酒却根本睡不着。
他所见的一切都能看懂,但组合在一起让他无法理解。
他实在不理解李则安这个怪胎,就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不群于世。
不知消沉了多久,杨赞禹终于缓过来了。
他忽然想到,李则安这家伙或许是太膨胀了,居然想与河东单骑决胜?
这或许是李则安唯一的缺点,太迷信自己的武力了。
他的确很厉害,但却并非无敌。
幸好有李存孝在,杨赞禹第一次觉得这个一开口说话就伤人的莽夫也有好处。
无论李则安构建的地上天国有多美妙,只要他撑不过李存孝的禹王槊,再美好的理想国也会土崩瓦解。
第380章 还是军师了解我
离开州,队伍继续出发。又过了三四天,这批来自河东、河中、定难、朔方等地的学子终于在李则安的护送下抵达长安。
有的人是初次来长安,被天家气象震撼,激动的说不出话。
也有人来过许多次,倒是见怪不怪。
还有人上次来时黄巢还在长安等待揭榜,见证过长安辉煌的余辉,看着现在的长安多少有些伤感。
物是人非,让曹松等上年龄的考生有些唏嘘。
少部分家境优渥的学子入住自己家族在长安的宅子,大部分家境还凑合的在各家客栈驿馆下榻,但仍有近一半学长根本没地方住,正在发愁是不是要找个寺院借宿时,李则安帮他们做了安排。
“若是诸位暂时无处可去,不妨现在霸上军校暂住,考试开始时我派人护送。”
学子们自然不会反对。
霸上军校虽然是培养军官的地方,但好歹也是学府,总比睡在庙里甚至街头强吧。
他们虽然出门不多,但也听说过“一人不进庙,两人不看井”的古训,对鬼神敬而远之,对寺庙这种供奉鬼神的地方天生有些抵触。
唐朝学子读的圣贤书基本都是儒家经典,对佛门谈不上深恶痛绝,但好感也不多,能有护学卫安排住处自然是好的。
他们并不知道,从他们住进霸上军校起,就已经进入李则安的用人名单了。
能来这里借宿的,家境可以说是相当差,若是落榜就连回家的盘缠都凑不出。
要么在长安给人抄书,打零工赚回家的钱,要么只能滞留长安附近,等明年再战。
还有人对新坊心心念念,想着若是考不上就去州谋个生路。
古代人出趟远门并不容易,尤其是跋涉上千里参加科考,能来长安,又有几个人愿意灰溜溜的回去呢?
距离开考还有大约一个月,李则安给这些入住者安排了紧锣密鼓的节目。
读书人都是好面子的,让他们白吃白住,他们总觉得欠了李则安的,心中不舒服,李则安很贴心的给他们找了些事干。
既然还有一个月,那就带附近的霸上营新兵教书识字。
起初学子们是不愿意的,但李则安真的给钱,他们身无分文,只能折腰。
吸引他们的不仅仅是薪水,还有未来的保障。
李则安派人告知他们,如果科考不顺,可以在霸上营临时效力,继续给士兵教书,来年再参加科考,这一年包吃包住还有薪水。
学子们略微一算,在这里干一年赚的钱足够应付科考和部分应酬,要做的不过是按照安排拨冗教书罢了。
教书育人在读书人眼中绝对不是贱役,至少比在城里给人抄书写状子上档次。
就这样,霸上营用一笔不算太多的钱雇佣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给新兵教书。
除了新兵要接受教育,还有一批行将退伍的老兵也在参加退役前最后一次培训。
马上要解甲归田,还要安排读书认字,有必要吗?
士兵们有些不理解,霸上营的军官也觉得这钱花的冤枉,但这是军师的决定,他们只能遵从。
就在他们嘀嘀咕咕说怪话时,王之然正在雍王府向李则安报告此事。
“主公,您当时在河东事多,这件事我没有事先请示。”
面对王之然的解释,李则安只是笑笑,并不在意,“军师不必如此,这种小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既然你已经在组织退役前的培训,应该是成竹在胸吧。”
“主公明鉴,臣已有方案。”
王之然掏出厚厚的一卷册子,双手奉上。
他的双眸布满血丝,眼圈也有些泛黑,这些天显然是在忙碌。
作为比李则安还了解李则安的《李子兵法》真作者,他仔细思索李则安的要求和历朝历代的军制,又深入军中与三十多名士兵、十几名中层军官和三名将军进行了面对面交流,最终拿出了完善的军改方案。
按照他的观点,兴唐军需要瘦身,但这些士兵毕竟是有战斗经验的成熟老兵,又不像涤罪军那般双手站满血腥,直接解散损失太大。
王之然总结历朝历代的军制演变,推出了府兵与募兵结合的全新军制。
府兵制从北魏至北周、北齐、隋朝都发挥了重要作用,直到唐朝前期依然是军队的主力。
但中唐以来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失去土地逐渐沦为佃户和非恒产者,府兵的根基也消失了。
黄巢之乱后,关中原本已经病入膏肓的土地兼并顽疾居然意外的缓和了许多。
巢哥杀人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主老财家里有钱,他杀起来更是不留情面。
许多拥地数万亩甚至数十万亩的大地主被杀到当场销户。
这些人的土地成为无主之地,很自然的被李则安接管。
在过去几年,利用屯田机会,关中土地进行了重新分配,至少有七成土地被兴唐府掌握。
既然兴唐军的士兵想解甲归田,这批无主之地正好划给他们。
尤其是屯田营开垦耕种的土地,水利设施完善,土地肥沃,是一等一的良田。
屯田终究只是个过渡政策,屯夫没有土地产权,耕种的热情都是靠绩效考核维系,为保持这些人的积极性,屯夫和屯田地每年变化都很大。
王之然计划将这批新江退役的老兵转为府兵。
他们可以根据积分兑换耕地,这些耕地严禁买卖,产权可以由子孙继承,每年冬天抽一个月时间进行基础军事训练,保持战斗力。
为了保障这些人能分到优质土地,王之然甚至大胆建议解散渭北屯田营,直接将渭北土地分掉。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经过三年屯垦,渭北土地已成良田,已经有部分屯民想将公田纳为私有,经过三年运行,屯营内部逐渐形成等级制度,若是再过几年,就会有新的权贵阶层诞生,原本创造财富的屯营也会成为累赘。”
李则安完全赞成王之然的观点。
甚至不用几年后,前些年他去屯营视察时就看出苗头,已经有不少营头、屯官作威作福,结党营私了。
幸好他在屯田之初就坚守底线,屯田营的土地都归保大军,这些人只有耕种权。
“军师好主意,如此一来,逐渐尾大不掉的屯营问题和老兵安置问题一并解决,简直是一箭双雕啊。”
王之然淡淡一笑,只是谦虚几句。
他内心暗自想着,除了这些,其实还有好处。
屯营迁徙,屯民利益自然受损,但他们却只会记恨“占据”他们土地的退伍老兵,矛盾转移,不会影响主公的仁厚之名。
这批成为府兵的兴唐军士兵虽然退役,但若是战事吃紧,依然可以随时征召入伍,战斗力远超新募之兵。
各方面的利益都照顾到,但每个人也都付出了一些代价。
当然,付出代价最大的是这里原本的地主们,但他们要么被黄巢处置,要么被软硬兼施的解决,就像清河坞的崔家。
但死人的心情从来无人在意。
王之然做规划时没有在意,李则安也不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