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用这种武夫的手段，但他没有选择权。
因为他亲眼见过新坊，还和几个坊民聊过。一旦新坊模式全国推广，天下哪还有李则安的对手。
必须在他德泽天下前击败他。
当然，杨赞禹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即便击败李则安，他也会建议李克用启用李则安为宰相，将新坊模式推向全国。
此行虽然时日不长，但他对李则安已经有了新的认知。
拼尽全力击败李则安才是对他最大的敬意。
毕竟他是河东谋主，此生已经献与晋阳之主，怎能背弃。
就在杨赞禹默默注视着李则安时，一道倩影出现在州的节度使府内，急匆匆的找到了李则安。
“采莲，你的假期差不多结束了吧，怎么还不去洛阳？”李则安有些惊讶。
“余本打算今天就走，但有些事不得不当面汇报。”鱼采莲脸色有些不虞。
鱼采莲已经是不良司的统领，有些事就算是假期她也得做。
更何况这事都不用别人给她汇报，她可是亲眼所见。
“你这么着急，想必是要事，坐下喝杯茶，慢慢说。”李则安见鱼采莲并非沉不住气的人，表情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主公，那些学子是你安排去新坊参观的吧？”
“对，我是打算让他们开开眼界，为招揽拉拢他们做个铺垫，免得突然邀请让他们措手不及。”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你对新坊的评价向来不错，这些人见多识广，理应能看出些端倪，若是这点眼光都没有，不来也罢。”
鱼采莲连忙摇头，“余从无质疑主公的决定，我们兴唐府也有不少落第的读书人业绩突出，余说的不是这些人，而是杨赞禹，此人可没安好心。”
“他怎么了？”李则安有些诧异。
“参观结束后，他独身一人来到新坊，和薛老爷子他们闲聊，与少年营的孩子们交谈，和织造厂的女工交流。”
“他在摸新坊的底！”鱼采莲声音微微发冷。
“你是担心他将新坊建设经验带回河东？”李则安恍然大悟。
“您不担心吗？河东、河北人口远超关中、川蜀，若是杨赞禹能复制新坊，甚至偷师渭北屯田之法，河东的综合实力会超过我们。”
鱼采莲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
“河东、河北亦是大唐国土，河东还好，河北自我朝立国以来就被朝廷亏欠良多，若能将新坊和屯田营模式带去河北，也算对他们的补偿，这是好事啊。”
鱼采莲被噎住了，是啊，确实是好事，对国家和黎民都是好事，但对您呢？
她忍不住语带嘲弄的奚落道：“的确是好事，好就好在这些人吃饱喝足就会拿起武器揍你。我倒要看看咱们的大英雄怎么打赢这些燕赵豪杰。”
“采莲，是你一直以来希望我做英雄，而不是成为乱世奸雄。我现在真的要做心怀天下的英雄，你为何反而不高兴？”李则安轻声问道。
“你！”
鱼采莲俏脸微白，以前我是局外人，自然无所谓唱高调，希望你做英雄。
现在我是兴唐府的重臣，余生荣辱都与你休戚相关，我又怎能淡定。
见鱼采莲的自称又从“余”变成“我”，李则安知道她真的急了。
他唇角上扬，柔声问道：“你在关心我？”
“废话，你是我的主公，我现在已经是陕东道大行台的尚书左仆射，就算我不承认和你是同党，谁相信我是清白的？”
“你若是出了事，我就得陪葬。我还这么年轻，我可不想死。”
看着鱼采莲急赤白脸的模样，李则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做英雄了？”
“当然要做，那也不能逞英雄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维持英雄形象，私底下还是要行奸雄之事？”
“这...”鱼采莲被噎住了。
李则安长身而起，缓缓走向鱼采莲，仿佛是在解释，又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自古以来，平定天下、开创盛世王朝者，莫不是英雄。”
“汉太祖刘邦难道也是英雄？”鱼采莲不敢锐评本朝开国之君李世民，毕竟攻击太宗皇帝的私德差不多和骂李则安差不多，索性拿汉太祖开涮。
“自然是英雄。胸怀天下，不拘小节，他若不是英雄，又怎能聚敛天下豪杰，击败西楚霸王呢？”
李则安缓缓说道：“私德有瑕的英雄也是英雄。”
“这就是你占有别人老婆，咳，好色的理由？”鱼采莲忍不住反唇相讥。
“英雄本色。”李则安一本正经地说着。
鱼采莲被他气乐了，但还是不依不饶地问道：“你就任杨赞禹这么看也不管？”
“采莲，新坊模式复刻最大的阻碍不是方法，而是诚意。”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若真有意，就算不来这里参观，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难道不知道理想的社会是什么样么？”
鱼采莲愣住了。
是啊，新坊有什么创造性的制度么？有，但也没有。
有是因为很多东西的确是新坊首创，没有是因为之前的掌权者没这份诚意。
她的唇角逐渐上扬了几分，“余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乱世需要英雄，主公做的对，余明日就要去洛阳了，您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没有，我相信你。”李则安果断当甩手掌柜，听的出来，鱼采莲心情很不错。
鱼采莲躬身行礼，正要离开时，突然停下脚步，“主公，余听说您要和李克用单骑决天下，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若大哥不反对，这样可以减少无谓的伤亡，否则战争旷日持久，苦的是黎民百姓。”
鱼采莲拍了拍胸口，笑着说道：“那就好，主公英勇无敌，又年轻，肯定不会输给那个独眼龙。”
看来传言有误，说什么主公要和李存孝单挑，太荒诞了。
她转身告辞，婀娜的走出了厅堂。
行至堂下时，笑容中多了几分冷冽。
李则安说的没错，这个时代需要英雄，而不是朱温、李克用这样的人。
但英雄太干净了，有些事不好去做。
那就让我来做吧。
作为表演艺术家，她编写过许多剧本，这种套路见得多了。
一个团队需要站在阳光下的英雄，也需要穿梭在阴影中的恶灵。
作为早就是满手血腥的杀手，就让我做这个恶灵吧。
念及此时，她正好走出院门，屋檐遮住阳光，娇小身躯消失在阴影中。
第379章 政绩工程？
月色下，人举杯。
杨赞禹枯坐院中，久久无法入睡。
今日，他受邀前往新坊参观，原来他并不在意，虽然他不止一次听说过新坊的故事，但在他看来这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政绩工程。
耗费巨资打造的，是一个让文人墨客向往却华而不实，每年都要亏损数万贯乃至更多钱粮的面子工程。
华夏人好面子，这种工程自古以来就有不少。
比如泰山封禅，比如隋朝时冬季用绸缎给树装点桃花等等。
这种政治奇观除了劳民伤财外，并无他用。
杨赞禹和普通的酸儒不同，他做事非常务实，在他看来新坊暴露了李则安谦逊外表下好大喜功的内心。
他正想借参观的机会戳破这层画皮。
难道不是吗？
新坊收容的都是老弱妇孺，这些人创造不了什么财富，消耗的物资和口粮却不比成年人少。
尤其是李则安为几千名老人发放的羊皮袄等御寒衣物以及专门修建的暖房，消耗的资源更是超过了男性壮丁。
几千名纯消耗的老人，还有数量更多的妇孺，集中管理，而且都按照高标准供养，杨赞禹非常佩服李则安的善举，但却不以为然。
纯粹用来作秀，无法自负盈亏的善举终究会维持不下去，或许成为兴唐军持续不断放血的伤口。
杨赞禹下判断的依据很充分，如果新坊模式真的可行，为什么不在兴唐府下辖各州县推广，而是只在州运营？
很显然，这是赔钱货。李则安也只能维持这么一座收容营。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走进新坊，看见生机勃勃的场景，却也更加笃定自己的观点。
难道不是吗？
看看这些孩子吧，他们穿着整齐干净的制服，坐在干净的学堂里读书，哪怕十几岁的孩子也不会被迫参加劳动，最多的体力活动就是军事训练。
他们也没法提供任何产出，却要消耗书籍、武器和盔甲，花费比养大一个农夫高许多倍。
那些老人更不必说，更不会有什么产出。
比传言更夸张的是这座营地还供养着近千名肢体残疾者。
这些人是历次战争中的重伤员，他们失去了手臂或下肢，还有的双目失明，总之都没有生活自理能力。
换做任何藩镇，这些人都会被抛弃，只能自生自灭，或许某个寒冷的冬夜就会在饥寒交迫中哀嚎着死去。
但在新坊，这些为国征战的伤残者都有专人照顾，吃穿用住全都不必发愁。
供养他们的花费甚至超过老弱妇孺。
因为照顾他们也需要抽调人员，发放薪资。
但供养这些人杨赞禹倒是不觉得有问题，养一千名残疾士兵，会让十万现役士兵没有后顾之忧，在战场上猛如虎。
兴唐军采用特殊的功勋考核、评定方式，有督察员进行评定，通过积分获取官职、勋爵和其他待遇。
这一千人的供养虽然耗费大，但却维持了士气，稳定了军心，属于有效投资。
就在杨赞禹觉得已经观察入微，准备下结论时，好奇的目光被老柏树下几个晒太阳、聊天、下棋的老头吸引了。
尤其是他们中间年龄最大的老头，只看干瘪的面皮就可以判断在八十岁以上。
人生七十古来稀，更何况是八十岁。
带着几分好奇，杨赞禹凑了过去，听他们聊些什么。
然后他就听到那个老头聊雪夜下蔡州的往事。
杨赞禹有些惊讶，他读书多，历史学得尤其出色，自然知道雪夜下蔡州是唐宪宗元和十二年时的事，当时的大唐名将李雪夜突袭蔡州，打出一场大胜。
如果这老头没有吹牛，这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虽然那时候十几岁被迫参军并不希奇，但就算十四五被征调，这老头也得有九十五岁了，这多半是吹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