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安是当年郑杰杀戮村民时的苦主,因为李则安为陆家主持公道,将郑杰等人名刑正典当场处决,感激之下主动投效。
此人做事铁面无私,所以被安排在监察体系内,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成了州的行政官员。
陆九安和魏骏杰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后者做事圆滑,前者固守原则。
但仔细想想,单论治理州,魏骏杰还是有些太油滑,太喜欢揣摩上意,做事也没有大刀阔斧的魄力,陆九安未必比他差。
没想到魏骏杰临行前还安排的如此妥当,李则安欣慰地笑了笑。
陆九安原本有些忐忑,毕竟他是以监察录事身份代掌州务,而州是李则安起家的根据地,不能马虎,他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更何况魏骏杰的这条临时委任没有向李则安汇报,虽然是为了工作衔接,但也有些自作主张,若是主公不悦就麻烦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李则安已经和他并肩走着,轻描淡写的问道:“九安,若是以你为州刺史,能胜任否?”
“臣惶恐。”
“我是问你能否胜任,你惶恐什么?”李则安笑着揶揄道。
“臣肝脑涂地,不敢辜负主公信任!”陆九安沉声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刺史是四品官,在地方官里几乎干到头了。若是上边无人也没有特殊机遇,这辈子大概就到头了。
所以刺史就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终点了。
李则安一句话就让他人生圆满,岂能不激动。
更何况这州刺史与别处不一样。
在这里当刺史,展示才华的机会丝毫不输京兆尹和河南尹。魏骏杰四年前还是州的一名普通官员,现在已经是当朝宰相。
这升迁速度简直就是平步青云。
魏骏杰没有后台,完全是被李则安看重提拔的。
如今机遇就在陆九安面前,他必须考虑这是否是此生仅有的机会,哪敢怠慢。
面对他的慷慨表态,李则安却只是笑笑,“我问的是能否胜任!我又不开屠宰铺,要你肝脑涂地作甚。”
陆九安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臣定会在魏刺史奠定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不负主公期望!”
“好,很有精神,给你一年试用期,干得好你就是州刺史。回去准备准备,先写一份州未来五年和十年的发展规划,向我汇报。”
“十年?”陆九安有些愕然,但很快连声答应道:“臣遵命!”
李则安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微笑着说道:“九安,如果有更需要你的岗位,我自会安排你升迁。让你做十年规划,是要你有长远的目标,有做事的恒心。”
陆九安听懂了李则安的画外音,唇角微微上扬。
主公,您太小觑我了,九安掌权是要实现理想抱负的。既然做十年规划,那就要在这里干上十年,将纸上构建的蓝图化作现实。
给我十年,还您一个新州。
第377章 与君争天下者两个半
作为河东首席军师,杨赞禹的目光不止关注着河东、河北、河中的基本盘,还要放眼天下。
纵观天下,在他看来能和李克用争天下的对手只有两个半。
排在首位的自然是李则安,其次是朱温。
之后是杨行密、王建、李茂贞三人中厮杀出来的幸存者,他们共享完整名额,所以每人顶多是半个。
这就是他在向李克用献策取河中时提出的分析。
李克用听到他点到的这些名字,肃然起敬,再无半点相疑。
杨赞禹并不知道李克用是想起李则安曾经的醉话,说唐末争雄总共五人,恰好就是这几个名字(详见第11章)。
既然军师的看法和则安兄弟一致,那军师的眼光自然毋庸置疑。
杨赞禹不知道他是因为与李则安观点相同而被重用,还以为是李克用战略眼光也同样毒辣,欣慰之余说出自己的想法。
“主公与雍王殿下根基稳固,猛将如云,自不必说。朱温虽然同时与时溥、朱、朱瑾等人开战,看似四面楚歌,然而这几人根本不是朱温的对手,随时有可能失败。”
“一旦让朱温占据兖、郓、徐等地,崛起之势就不可阻挡了。”
李克用虽然内心始终看不起品行卑劣的朱温,但李则安和杨赞禹都如此看重朱温,他也不敢怠慢,索性反问道:“既然朱温崛起之势将成,为何我们不先发制人?”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杨赞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朱温收黄贼余部,又从淄青强征士兵,再加上之前的宣武军班底,精锐不下十万。”
“他看似地盘小,闪展腾挪空间小,然而十几万人集中在几个州县,反而容易调动补给,若是我军冒然进军,他们可以坐拥地利,据城坚守,伺机反击,我军一旦露出破绽就会遭遇惨败。”
杨赞禹叹了口气,“主公,打卢龙得益虽大,但地盘扩张太快,光是消化这些地方就要花费数年,再加上精锐损失,没有两三年,河东军元气难复,若是出动大军就像久病之人妄动,太危险了。”
“雍王殿下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甚至更危险。雍王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间接导致麾下将士骄纵轻狂,正所谓骄兵必败,一旦他遭遇惨败,很可能一蹶不振。”
李克用虽然不爽,但只能接受杨赞禹的分析。
毕竟李则安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的扩张都太快了,反倒是朱温现在是握紧拳头打人的姿态,这种时候分别统御疲兵和骄兵去打气势正盛的宣武军,这是兵家大忌。
杨赞禹见李克用心情不好,微笑着宽慰道:“主公不必如此,时溥虽是草包,但朱瑾和朱都是能征善战的宿将,他们兄弟二人若是能拖住朱温几年,我军大事成矣。”
李克用没有说话,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所谓祸害遗千年,朱温这种狗东西没那么容易死。
分析完朱温,杨赞禹又说起其他几人,“王建、李茂贞、杨行密和孙儒各有数万部众争夺江淮,战况惨烈,将富庶的扬州打成人间炼狱,这几人若是不能尽快分出胜负,都不足为虑,但若是有人能在数年内统一江淮,也是争夺天下的候选者。”
他不想对李则安称赞太多,但想到李则安布置在寿州的高万兴和三万破虏军,就忍不住感慨李则安的战略眼光。
寿州是江淮的咽喉,只要扼住这里,割据江淮的势力就很难争夺中原,只能集中全力先夺寿州。
如果这是李则安刻意为之,此人的战略水平就太可怕了。
高万兴的三万人扔进江淮绞肉机什么都不是,但扼守寿州却是绰绰有余。在江淮战场分出胜负前,也抽不出人手对付他。
李则安只用三万人和一座城,就让整个东南头顶悬着一柄利刃,太狠了。
没办法,寿州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
人们常说徐州历代发生大规模征战五十余场,但寿州(寿阳)的重要性却丝毫不输既非中原亦非雄关的徐州。
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埋葬了大秦天王苻坚的天下梦,一口气留下“投鞭断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和“我军败了”(朱序)等无数典故。
李克用听完他的分析,忍不住问道:“既然是四个人争江淮,为何你独不提孙儒?难道他用兵不如这三人?”
杨赞禹淡淡地反问道:“孙儒用兵,不输这三人,甚至远在杨行密之上,但似他这等禽兽,不得人心,终究会自取灭亡。”
李克用语塞,对哦,孙儒确实不能算人,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依军师之见,这三人谁会胜出?”
“我实不知,杨行密善于用人,声誉极佳,但统兵最弱;孙儒用兵颇有章法,然残忍暴虐,不事生产,就算江淮归他也守不住;王建、李茂贞介于二者之间。”
“只能说都有机会吧。”杨赞禹没有下判断。
这就是他来州前为李克用分析的天下局势。
朱温等人暂且不谈,在他心目中李克用最大的对手就是李则安。
毕竟李则安掌控着长安,拥有正统之力。
虽说朝廷日渐衰落,但毕竟还没死呢,藩镇可以把皇帝的话当放屁,但他们没法不把有李则安二十万大军支持的皇帝当回事。
杨赞禹之所以将李则安列为头号对手,是因为他发现李则安和其他人真不一样。
分析了李则安这些年的发展轨迹后,他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李则安从走出上源驿婉拒李克用开始,就是奔着谋天下去的。
否则为什么拒绝李克用的邀请,只要李则安当时点头,就能成为河东谋主,也就没有他的事了。
然而李则安选择去了长安。
杨赞禹当然要感谢李则安的决策,如果不是李则安及时出现,他唯一的亲兄弟就要死在长安街头了。
然而当时李则安的选择怎么看都很离谱。
要说他是满腹经纶不愿埋没,他也不是这材料啊。
短短几天接触,杨赞禹已经摸清了李则安的真实水平,就是披着文士外衣的武将。
文才虽然比李存孝、李嗣源这些纯粗坯强,但距离真正的文化人差远了。
第378章 英雄背后的恶灵
杨赞禹不经意间引用的各种经典,李则安不是接不上,而是多半听不懂,甚至连《诗经》和《楚辞》中稍微冷僻的典故都无动于衷。
所以李则安肚子里没多少文才需要通过科考施展。
如果没有礼部官员的照顾,如果不是那一年参考者寥寥无几,李则安根本摸不到进士的门坎。
杨赞禹不想说李则安是两百多年科考历史上最水的榜眼,但这是事实。
既然不是冲着扬名立万,也不是冲着忠君报国去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李则安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关中的权力真空去的。
事实上,之后夺取地盘,屯兵练兵,维护秩序,都是在暗中积累力量,扩充实力。
等人们反应过来时,李则安根基已成,成为比李克用和朱温更有资格问鼎天下的头号强藩,甚至还获得了皇室宗亲的认可。
很多人甚至没注意到,如果李儇突然驾崩,与李儇同一个祖父的李则安也有争夺皇位的资格,甚至很高。
李儇的儿子还小,几个兄弟没有自己的根基,若是太监和朝臣不支持他们,坚持让李则安继承大统,甚至都不用走玄武门流程。
谁敢和李则安去玄武门同台竞技?
就算李则安不带军队,全天下单挑能赢他的又有几人?
这也是杨赞禹进京参加科考的真实理由:他要近距离观察李则安,不带主观偏见地认真观察。
这对河东未来的发展方向非常重要。
想到皇位继承,杨赞禹很丝滑的先想到玄武门,又想到李则安超卓的武力,随后转到李克用与李则安的约定。
上源驿前,单骑决天下。
起初杨赞禹只觉得荒诞,但现在想来,这似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有个前提,李克用不能亲自上,必须由李存孝代打!
杨赞禹虽然武艺一般,但他目光毒辣,一眼看出李则安的武状元毫无水分,甚至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武状元。
李克用也是不世出的猛将,一箭双雕更是震古烁今,但纯论肉搏并不是李存孝这个人形猛虎的对手。
在他看来,李则安的武艺和李克用应该大差不差,与李存孝还有差距。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他要劝说李克用接受这场单骑决战,让李存孝狠狠挫李则安的锐气。
他并不指望李则安输了就真的交出权力,这很不合理。
但这场胜利会戳破李则安不可战胜的神话,若是李则安战败后毁诺,会让他苦心打造的无敌形象和一诺千金的英雄气概瞬间崩塌。
与一个不可战胜的英雄争天下,杨赞禹自问没这本事;与一个可以战胜的无耻军头争天下,杨赞禹有的是办法,甚至花样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