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一刻,李则安内心如此澄明。
看着街道两旁那一张张质朴的面孔,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座古都融为一体,不再分彼此。
哪怕只是让这些勤劳质朴的大唐子民不至于沦为盘中餐,他也不会退缩半步。
当然,他也没有那么高尚。
活可以干,好处一点都不能少。
似这般再造神州的补天之功,九五之尊只是基础酬劳,甚至算不上额外奖励。
打天下的人若是不能坐天下,是要乱套的。
长安,我来了。
李则安在京兆府尹衙门前跃下马背,意气风发,昂首步入。
第48章 修宫殿是为陛下,养兵也是
“则安呐,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这个好消息传到成都,圣人一定会龙颜大悦。”
是吗?我看未必吧。对李儇来说,吃喝玩乐远比科考重要,这位西川圣人惦记长安也只是希望回来有豪华宫殿居住享乐罢了。
这真不是李则安腹诽君上,李儇真是这种人,不信请看《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等史书。
收敛心思,他微笑着谦虚道:“全赖府尹领导有方。”
虽然是句马屁,但王徽听着还是很受用。
毕竟李则安是他重用的,小李办事得力,也显得王公慧眼识英才。
王府尹笑呵呵的说道:“我准备上表为你和护学卫请功,你看这样如何。”
他直接将准备好的请功奏章递给李则安,一点都不见外。
王徽已经六十多岁了,他自知岁月不多,也该考虑历史地位和后世评价了,所以登阁拜相是最后的执念。
之前李则安画饼说能助他一臂之力,他抱着反正试试也没啥代价的心态姑且信之。
如今成果斐然,他对李则安自然是更加信任。
老王不懂军事,但他知道维持长安秩序需要懂军事的人支持,所以李则安在他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小李能以几百新兵全歼马家匪帮,若是能扩充军队,哪里还担心周围藩镇作乱。
至于李则安是否会忠诚,王徽也很自信。
听其言,观其行。
李则安的誓言可以不信,他为保护学子亲自手持大戟和敌人血战总得信吧,他没有恃功自傲总得信吧,他遇事总会来京兆府请示汇报总不是假的吧。
如果这都不是忠臣,大唐怕是真要完蛋了。
看完王徽的奏章,李则安笑了笑,“府尹,恕下官冒昧,您有陛下赐予的节钺吗?”
“这个自然没有,你问这个干吗?”王徽眉头轻蹙。
“既然没有节钺,您推举我做关内兵马指挥使岂不是越权了?”
“这只是推举,我身为京兆府尹,有责任为圣人选贤任能。”
李则安笑着摇头,“那是宰辅的职责,不是府尹的。您推荐我做京兆府护学使是分内工作,没问题,但关内兵马指挥使不行。”
“再者,这道奏章呈上去,能获批吗?”
王徽沉浮宦海多年,这点基本常识怎么可能没有,他只是向李则安表达态度。
他缓缓摇头,“圣人对田公公言听计从,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做主,所以你还得厚贿田公公才行。”
“我怎会与老阉奴虚与委蛇,此事不必再说。”李则安嗤笑一声,断然拒绝。
他是在立人设。
清流文官和宦官天生不对付,除了少数投靠宦官换取官位者,大部分文官对宦官的态度都是深恶痛绝却又只能妥协。
换做别的朝代,他确实得和阉宦勾心斗角,有了委屈得憋着,但这是唐末,他还有很多法子,比如刀法,戟法,箭法。
见李则安说话如此不留余地,王府尹吓得匆忙起身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无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则安,慎言,慎言呐。”
“难道府尹会检举我?”
李则安“义愤填膺”的说道:“王公,我辈读书人上报国家社稷,下效黎民百姓,无须讨好阉奴。”
他现在十八岁,是个书生,正在进京赶考,说这种话非常合适。
再加上他之前拼死护学的壮举,哪怕是王徽这种见多识广的老人也猜不到李则安曾两世为人,阅历丰富,只会觉得他少年意气。
王徽看着李则安,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彼时他也是这样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但李则安比当时的他更意气风发,面临的时局也更坏。
他的目光温柔了几分,像看着自家有出息的晚辈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则安,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这些话以后不能再说,田公公是枢密使,位高权重,深得圣眷,我们要尊重他啊。”
“下官遵命。”表演结束,就没必要再端着了。
杀几个宦官确实不难,难的是怎么善后。
在没有掌控关内绝对控制权之前,田公公不但不能杀,还得让他作威作福。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没有老田狠狠祸乱朝纲,这帮官员又怎知他的好呢。
人就是这样,当你被宦官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过之后,就会觉得权臣军阀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又聊了几句,李则安给了王府尹个人建议,功劳如实上报,封赏不做推荐。
“圣人英明,自会论功行赏,倒是不用我们自己操心。”
李则安死死的站在道德高地,让王徽哑口无言,难道要说圣人昏聩,不识忠奸吗?还是说田公公一手遮天,无法无天?
不要说田公公坏话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王徽轻叹一声,李则安还是太年轻了,需要一盆冷水泼醒。他哪里想得到,李则安早就知道结局,只是想让齐克让和张承范更加仇恨阉奴,同时对西川圣人失望。
“既然则安你这么说,那便听你的。”
于是,这道特殊的保功奏章很快修改完毕,只是如果上报最近发生的事,在交代完大明宫修缮进度后,着重汇报了京兆府科考解试准备进度,护学卫的功绩也在其中。
将奏章用火漆封好,交给信使后,王徽看着兴冲冲的李则安,想到年轻人很快就会对西川圣人和宦官失望,有些心疼,轻声问道:
“则安,你还有什么想法吗?职权范围内,我会尽量满足。”
“府尹关怀,下官感激涕零,目前没什么困难。只是另有一事汇报,既然护学任务完成,这八百人的护学卫是否原地解散,还是编入其他衙门?”
王徽惊讶的看向李则安,“这是你训练的部曲,你舍得?”
“府尹,这是京兆府护学卫,并非我的私兵。我现在要专心备战科考,我也想像王公一样进士及第,官拜三品呢。”
他目光炯炯,看不出半点伪装。
王徽死死的盯着李则安,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声,“则安,若是我请你扩大护学卫的规模呢?”
“如果您需要,下官自然义不容辞,只是不知王公为何要扩军?”李则安当然知道原因,只是明知故问。
王徽咬咬牙,轻声问道:“则安,这里没外人,你也不必装糊涂,你来长安只是为参加科考吗?”
“下官不敢隐瞒,我既想报效国家,也想像您一样功成名就,福泽后人。参加科考在我的计划中,成为护学使却是意外。”
“那就让意外再大一点,明年省试,全国学子都要来长安,他们来长安关山万重,道路不靖,身为京兆护学使,你又岂能推脱责任。你是年轻人,要多些担当。”
李则安猛地抬头,看向王徽。
六十多岁的老府尹,腰杆笔直,目光如炬,哪里有半点老人家的暮气和迟钝。
也对,人家老神医七十六岁飞马出城给学子治病,姜子牙八十岁还在渭水垂钓,六十多岁?还年轻的很。
这个年龄段不奋斗,等年龄大了哀叹年轻时没努力吗?王府尹正是干事业的年龄。
老人家都有干劲,年轻人又怎能落后。
李则安慷慨激昂,颇有曹操面对王允时的英雄气概。
平心而论,王徽的确是押了重注,他承诺给李则安充足军费,让他放心扩军。
老王的意思是三万以内随便扩,然而李则安却并不同意。
这就是不知兵的书生之见。
你按照最省成本养三万弱兵,又怎比得上集中资源养一万甚至五千强兵?
当然,这个道理书生很难理解。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太宗皇帝三千玄甲军破十万大军的含金量。
当然,为了安抚因为兵少而心慌意乱的王府尹,李则安还有提议。
“府尹,不是我不肯服从您的安排,而是才能有限,最多只能将兵数千。下官有个建议,我可以再帮忙训练一万兵马,等兵练成再由府尹派心腹接手,如何?”
王徽惊讶的看向李则安,“你是说,招募的士兵你只要五千,其他由你训练,我派人接手?”
“对。”
王徽有些懵,虽然可以预见李则安会选走最好的五千,但剩下的一万按照他的标准训练也绝非乌合之众。
还有这等好事?他本能的客气道:“我信任的几个后辈也不知兵,我看还是你来掌兵吧。”
“府尹,黄巢、朱温、孙儒他们以前知兵吗?”
李则安提到的这几个名字让王府尹老脸一黑,但很快明白,李则安的意思是你先别管知不知兵,先找几个能信任的人。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徽再拒绝就不合适了,但这个一比二的比例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很快做出最终决定。
以供养五万人的军费高标准养精兵一万五,其中八千人归李则安,剩下七千他派家族子孙接管。
至于军费补给从哪来,王徽没说,李则安也没问。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白,其实都能想到。
修宫殿花的钱是个无底洞,从里边稍微抠一点出来养兵维持京城秩序也是替皇帝出力。
抠多少,怎么抠就别问了,话太密了不好。
第49章 君子六艺乃祖宗之法,不可变
出来混,谁还能没点私心。
王府尹之前没想法是心里没底,手里没人,只能老老实实困守长安当工地总监。
现在有李则安这样能打又忠诚靠谱的年轻人,他心里有些想法也在萌生。
当今天下大乱,圣人西幸成都不回长安,京师附近群狼环伺,不但有各路藩镇虎视眈眈,还有黄巢余孽伺机而动,没兵是不行的。
李则安武装护学,一战打崩让西边诸县头疼不已的马家堡,也让他明白精锐军队的重要性。
他脑海中满是李则安刚才说的一句话,“君子自当身怀利刃,方能和盗匪讲道理。”
京城没兵,是个人都敢来摸两把,建设出成果也保不住。
不说各地藩镇,各路反贼,就是马家堡这种小角色都敢偷偷摸进长安拉屎撒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