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徽亲自将李则安送到府衙门口,沉浸在幸福的烦恼中。
七千精锐,上报国家,下保自己,军队在他这样的忠臣手中,怎么想都是好事。
可王家年轻一代没什么像样的人才,可把老王愁坏了。
他的三个儿子王椿、王樗、王松都是庸才,任州县长官已是极限,哪有能力统帅大军?
想来想去,他决定跳过三个不成器的儿子,从孙辈中寻找人选。
在书房枯坐到下午,老王依然想不出谁掌管军队,有些烦闷,索性换上便装,走出府衙,趁着日头还未沉下去,去街上散散心。
刚走到大街上,就看到差役押着一辆囚车游街,里边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马存仁。
此人无恶不作,马家匪帮在长安城也犯过事,虽然只是初步掌握的证据,已经查明有几十起拐卖案与马家有关。
死一百次都不过分。
他现在是代天镇守,握有人事、财政和生杀大权,六品以下官员作恶可以先斩后奏。
所以他才敢任命李则安护学,举荐他做兵马使。
像马存仁这样的恶棍,只等秋后就可以问斩,根本无需劳烦西川圣人过问。
王徽有些感慨,巍巍长安还是太有底蕴了,被黄巢和藩镇来回祸害三个来回还能如此快恢复生机。
经过近一年经营,长安城区人口已经恢复到四千余户,听起来还是很惨,但要看和谁比。
被祸害更惨的神都洛阳,在黄巢军和藩镇军轮番血洗后,最惨时人口仅有百户。
长安城现在甚至放开了十几个坊市的宵禁,娱乐活动也在恢复。
听着街边传来一声勾魂的“哟,死鬼”放荡声音,王徽抬头望去,只见一妖娆女子掀起窗帘向他招手。
可惜,终究是老了,回应不了。
曾经风流过的老王很有礼貌的对着妖娆女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娼馆都恢复营业了,咱长安也是好起来了。
要知道那位妖娆女子向他挥手的落脚处,一年前还是菜人馆。
菜人馆这三个字勾起了王徽不好的回忆,他快步向前走去,听到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
他甚至听到了自己。
竖起耳朵,老王仔细倾听,长出一口气,还好都是正面评价,看来自己干的还行。
御史不在京,长安子民的评价就是御史。
比起自己,老王还能听到另一个名字,李则安。
他有些好奇,这位年轻人在底层老百姓中的评价会是怎样?
伪装成富老头的他笑呵呵的走入人群,倾听真实的长安之声。
“你知道那位李使君吗?”
“我知道,据说马家匪帮就是他收拾的。马家堡那帮驴入的杂碎太不是东西了,刘嫂家的幺儿就是被他们绑走的,刘嫂要是能多活几天就能看见马匪授首,可惜唉。”
“没错没错,就是那位李则安,俺给你说,我表叔的三侄子就在护学卫,参加了那场战斗,李使君一手拎着一只大戟,像风车一样在贼群中冲杀,杀了个血流成河,眼睛都不眨。”
“真有那么厉害吗?”
“当然有,李使君在汴州时,一个人杀了几百宣武军,带着河东大帅冲了出去。”
“真的假的,这事你又是听谁说的?”
“你别管,总之你知道他是当世第一猛将就行。有王府尹掌控大局,还有李使君这样的猛将,我们也可以安全了。”
虽然说的比较夸张,但基本是事实,王徽满意的离开人群,折返回府邸。
这些人虽然见识一般,但有一点没说错。
有他和则安在,长安无忧矣。
就在老王心满意足时,刚走出官学的李则安却是眉头轻蹙。
长安的形势太不乐观了。
抛开关外的秦宗权、朱全忠、赵等各路诸侯不谈,光是关内现在就有东方逵、朱玫、李昌符等藩镇虎视眈眈。
这些藩镇,兵多的五六万,少的三两万,几乎都是卡着辖区能供养的上限疯狂招兵。
这些人将关内的人口和生产潜力几乎榨干,都是贪婪的吸血虫。
只有京兆府在王徽治理下算是一方净土,为保证生产恢复,李则安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控制招兵规模,生怕榨干民力。
现在这些藩镇不对长安下手只是没有合适时机。如果他没有记错,明年朱玫和李昌符就该坐不住了,后年大唐就会出现二日凌空的奇景。
抛开秦宗权这个三无皇帝不算,光是姓李的皇帝就有两个。
一个国家,两个皇帝,这破国吃枣药丸。
以前看史书这一段他能当笑话看,但现在他在长安,而且早就将这座千年古都视作自己的禁脔,就绝不会允许这些事发生。
和长安城刚刚恢复就歌舞升平的庸人不同,他走一步得考虑三步。
一年建强军,三年稳政局,五年平关陇,七年定巴蜀,然后以关中陇右及巴蜀为基地,遥控朝堂,等待时机东出与诸侯会猎中原,这是总方针。
计划做起来简单,实施起来难度巨大,饶是他看过一遍剧本,现在也是千头万绪难以下手。
刚刚在官学,他向全体学子宣布,以护学卫军粮补齐学子们在长安的消耗,让他们安心备考,同时还宣布让这些学子每日参加军事训练。
换做以前,谁让备考学子参加军事训练会被当做疯子,但在击败马家堡匪军后,这个提议显得无比合理。
更何况君子六艺本就有射和御,这可是圣人之言,祖宗之法,你能比初圣老祖宗更懂怎么读书?
再加上他不屑的说出“没种的人可以去成都报道,田公公那里缺使唤的人手”这种话,这谁能忍?
京兆府全境五百多名学子,包括两名年近六旬的老考生,全部报名参加护学卫军事训练。
这也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这帮学子可能做梦都想不到,李则安让他们训练不是闹着玩,而是真打算让他们担任基层军官。
在唐朝,科考录取率低的吓人。这五百名考生,只有三十人能中举参加次年的省试(大致相当于后世会试)。
其他人怎么办?辛苦读书,名落孙山,多惨呐。
现在李则安给他们一个选择,可以加入护学卫,接受正规军事训练后成为光荣的护学卫基层军官。
可别小看这些读书人,能逃过黄巢哥哥和藩镇大兵几轮血洗,多数都是身体强壮很能跑的那种。
不能跑的早就被弄死了。
识字的军队战斗力远超文盲大队,这是经过后世验证的。
更重要的是乱世读书人真有信仰。
你问巢子哥或者朱温、李克用的大头兵,参军为什么,他们会大大方方的说杀人放火抢女人,他们并非吹牛,也是这么干的。
这帮读书人若是参了军,问他们为何而战,他们会毫不犹豫的说为大唐,为社稷,为百姓,为功名。
高下立判。
第50章 在,喜欢修渠吗?
多了几百个能识字的预备役军官,大概是乱糟糟的局势下唯一的慰藉吧。
见李则安一路沉默,陪着他的杨赞图正想办法宽慰时,府中管家急匆匆的赶来。
“老爷,可算找到你了。”
“有急事?”
“有客自河东来。”
李则安心想,咱和河东做生意互通有无,河东来人很稀奇吗?府邸甚至有晋园专门招待这些河东来客。
管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嘀咕着:“跟着来的有位年轻女孩,挺漂亮的,具体叫什么我也没听清,只是....”
“好的,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李则安打发了管家,一把抓住杨赞图的衣领,低声问道:
“我帅吗?”
杨赞图:“?”
见李则安不像发癫,他只好实话实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只论外表确实堪比宋玉潘安,就是字写的丑了点。”
“后边半句可以不说的,赞图。”
看着李则安兴奋的表情,杨赞图蹙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大兄在晋阳选中的女子来与我见面,若是能成就是我老婆了。”
杨赞图恍然大悟,随后长出一口气,李克用这种莽夫能找到什么好女人?不用想也是擅长骑射,五大三粗的那种。
则安啊则安,兄弟我同情你啊。
我未婚妻只是文盲,你的未婚妻却是草莽。
高下立判。
他拍拍李则安的肩头,憋着笑安慰道:“其实吧,娶老婆最主要的是德和贤,识不识字倒在次要。”
李则安微微错愕,瞬间明白杨赞图的意思。这家伙以为朱邪清流也是女文盲吗?
笑死,清流小姐有四分之三汉人血统(朱邪巡天母亲是汉人,他又娶了汉人老婆,所以是四分之三汉人血统),家教极佳,知书达礼,岂是你那文盲未婚妻能比的。
嘻嘻。
李则安向杨赞图告罪一声,快速奔向宅邸,回到院子,他没着急去见河东客,而是摸回自家院落,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确认没问题后才踱着四方步向晋园走去。
晋园是东院宅邸,因为与河东联系紧密,这里又有三百多名河东勇士,需要和家里通讯,所以专门有一个院子供河东来人居住使用。
有那么点河东驻京办的意思。
河东来的信使每次都是在这里换马、休息、吃饭,物资交换也是在这里交割。
进入晋园,一名河东汉子主动向李则安打招呼,“夫人在正厅等你,快去吧。”
夫人?在河东能当得起这个名号的只有刘氏。
居然是李克用夫人亲自来,果然是除了带朱邪清流小姐过来,还有要事商议。
不管怎样,该来的总是要来,李则安深吸一口气,抱着帅小伙终要见俏媳妇的心态走进正厅。
“夫人远道而来,则安未能远迎,还请夫人见谅。”
“哟,几天不见,嫂子都不会叫了?”刘氏笑着揶揄道。
李则安嘿嘿一笑,赶紧改口,“嫂子说笑了,大哥最近还好吗?”
刘氏的表情有些怅然,“只要不提那个人的名字,他还是挺好的。前几日有个侍卫,在院子里骂人,好死不死的非要骂别人‘遭猪瘟的’,恰好被你大哥听到,狠狠地一顿抽,要不是有人拦着,大概是要打死了。”
李则安差点憋不住笑,又觉得太不礼貌,只能硬憋着。
好在刘氏很体贴的先笑为敬,李则安才跟着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