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90节

  真正的武者,不会在背后向对手挥剑。

  但李则安从来没有武者之魂,手中也不是长剑。

  在两人交错的瞬间,李则安用力一夹马腹,飞云心领神会,起跳转身,屈膝下蹲卸掉下冲力,几乎没怎么减速的在空中完成转身,随后弹射起步,顷刻间速度拉满。

  只有与李则安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飞云和他有这样的默契。

  飞云熟悉他的作战风格,他也了解飞云的脾性。

  李唐宾哪想到会有人如此不要脸,胯下的战马又如此神俊,硬是被李则安追在身后难以转身。

  他急得大吼道:“李则安,无耻小儿!”

  “蠢货,这是战场!”李则安不屑地随口反驳,却用力踢了飞云一脚,示意飞云继续加速。

  飞云被踢得火冒三丈,蹄子抡出了残影,短短几丈距离就追了上去。

  李唐宾能感受到死亡气息的逼近,他知道再不做决断就没有机会了,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战马,将身体藏在马鞍一侧,用力一撑,跳了下去。

  就在他侧身跳马时,胯下坐骑被李则安一戟戳死。

  李则安用力一挑,将战马劈开,李唐宾猝不及防,整个人摔了下去。

  尽管李唐宾柔韧性极佳,卸去了九成冲击力,但还是摔得不轻,手中长槊更是飞出三丈开外。

  他拔出随身佩剑,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李则安的大戟已经从天而降,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地砸了下来。

  没有技巧,全是力量和速度。

  李则安借助战马的冲击力和长兵器的攻击范围优势,卡着攻击距离疯狂砸击。

  居高临下,马力相助,兵器优势,再加上之前一直压着打的气势差,别说是区区李唐宾,就是项羽复生,刘裕在世,这种场合下也只有饮恨。

  人力终究不能逆天,在连续格挡十几次重击后,李唐宾的佩剑被从中劈断,再也无法抵挡。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李唐宾被一戟穿心,随后被斩首。

  李则安将李唐宾的脑袋悬在长戟顶端,深吸一口气,吼声回荡在战场上。

  “敌将李唐宾已经授首,尔等还不弃械投降?”

  随着李唐宾冲进去的万余人随着他的阵亡而慌乱、崩溃,但投降者寥寥无几。

  甚至有不少人因为李唐宾的战死更加斗志昂扬,主动结阵反击。

  李则安自信冲锋,想要打散宣武军的抵抗,却差点落入重围,好在飞云速度快,他冲了进去又冲了出来。

  李则安有些恼火,妈的朱温给了你们多少?李唐宾都死了还要顽抗,图什么?

  他阴沉着脸,慢慢退回高台,噔噔噔爬上去,站在王之然身边,看军师沉稳指挥,分割包围冲进来的宣武军,忍不住问道:

  “这帮人为何还不溃散?”

  “投降比死亡更可怕。”

  王之然淡淡地说道:“宣武军纪律严苛,战场上若士兵抛弃主帅逃亡,全军皆斩,妻女没入奴籍,供其他军士淫乐。”

  “主公,如此严苛的军纪,您做的到吗?”

  “我...”

  李则安沉默了,片刻后,他想到了李克用当年的那句话,似乎只有这句话能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朱老三,我X你娘!”

  王之然原本绷着脸,但还是被李则安这句话逗乐了,忍不住揶揄道:“主公,这句话也要记入战史吗?”

  “你看着办吧。”李则安吐出一口浊气,抓着高台的栏杆,努力平复着气息。

  刚才那一战实在太凶险,若不是他抓住李唐宾气力不济的惟一破绽,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李唐宾在如此大劣势下都能硬扛这么久,实力可见一斑。

  可惜了。

  如果不是身处敌对阵营,他实在不愿用这种有些不体面的方式送这样一位当世猛男草草上路。

  但他是敌人。

  阴招只管招呼,就是对敌人的最大敬意。

  李则安盯着战场,并没有干涉王之然的指挥,他当然可以非常丝滑地指挥如此规模的战斗,而王之然的指挥风格也与他相若,但他能感觉到细微处还是有区别的。

  《李子兵法》的确是根据他的实战经验总结,但不知不觉中也混入了王之然的军事理解。

  完整版的《李子兵法》,实际上是他们合著的。

  放手让王之然去做,他也可以站在旁观者视角,学些新东西。

  王之然不慌不忙地给宣武军放血,削弱对方的有生力量,减少本方损失。

  李则安对军师的表演非常满意,频频点头,顺便记下。

  宣武军虽然骁勇,但毕竟失去主将,没有统一指挥,士气也很低落,抗拒死亡和失败是人的本能,绝非军纪能扭转。

  在持续不断的放血后,宣武军终于还是败退了。

  至少有五千宣武军突出重围,但还有更多的人倒在战场上,或是力竭被俘。

  战场只剩零星抵抗,但更远的地方,喊杀声持续不断,左右两翼都与宣武军展开激烈交战。

  李则安有些担忧,尤其是齐宁这边。

  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会不会顶不住?

第416章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天蒙蒙亮,左右两翼的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李则安和王之然商议一番后,得出相同的结论,高思继老成持重,定能守住大营;齐宁年少稚嫩,恐怕支撑不住,先解围左翼。

  王之然率领一半人马继续坚守大营,李则安顾不得疲惫,亲率一万人马与史敬思会合后救援齐宁。

  围攻齐宁的这一路是霍存带队,霍存勇武远不如李唐宾等人,在宣武军中算不得顶级名将,作战风格也偏保守,他没有在夜间全力进攻,而是在白天才发起总攻。

  这样也给了齐宁调整的空间。

  在霍存率领的一万多人发起总攻后,齐宁没有丝毫犹豫,命人点起狼烟,向李则安的大营求救。

  不要逞强!

  齐宁对自己和苍狼军的实力有清晰的认知。

  他虽然也是弓马娴熟,但绝非那些十几岁已经无敌天下的顶级猛将,他给自己的定位也不是冲锋陷阵的豪杰,而是运筹帷幄的智将。

  更何况主公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只要有危险就求救,不要逞强。

  既然霍存全军攻击,他当然要求救。

  见到求救的狼烟,李则安更加庆幸自己的判断,高思继连李克用都能锤,对付朱珍能有什么问题,齐宁可是齐家的希望,可不能折在这里。

  见到狼烟后,史敬思率领骑兵迅速包抄,将霍存的退路断了,李则安率领主力拦腰截断,直接杀了进去。

  霍存做梦都没想到,他麾下只有万余人,却要面对兴唐军四万多人的围攻,吓得魂飞魄散,迅速收拢队伍向蔡河靠拢,顺便向朱珍发出信号。

  “李则安在我这边,救我啊!”

  霍存几乎是带着哭腔发出求救信号。

  朱珍在收到信号的瞬间就做出判断。

  霍存已经完了。李则安亲率主力,内外夹攻,霍存的兵最弱,如何能救?

  但霍存已经将兴唐军主力全部吸引,换言之,高思继这边的兵已经不足两万了。

  朱珍眼前一亮,迅速下了决断。

  全军只留李唐宾麾下败退的数千人阻挡李则安回援,全部主力立即出动,三面包围高思继军大营。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朱珍这次带出来的士兵不是六、七万,而是十万,其中有三万多人埋伏在蔡河的一处河湾,始终没有露面,现在该出来了。

  现在的形势是朱珍的七万人围攻高思继那支征战多日、不到两万人的疲惫之师;李则安率领四万五千人围攻霍存的一万四千人。

  都是以多打少,都是倚强凌弱。

  谁先赢下歼灭战,在后续作战中就能占得先机。

  朱珍不愧名将之称,将“帮优不帮劣”这冷酷的军事原则执行得淋漓尽致。

  高思继的大营很快就被冲破,他只能指挥军队不断收拢,退入内营,同时不得不放出求救信号。

  然而李则安北上支援走的实在太远,这道求救信号被中军大营接收后转达过去时,已经太晚了。

  李则安的军队已经和霍存军犬牙交错的厮杀在一起,根本退不出来。

  数万人搏命的战场,哪有那么容易退?

  当年苻坚在淝水边就是因为一次失败的撤退导致连锁反应,最终全军溃败。他现在的优势可没有苻坚那么大。

  李则安脸色难看,只能随机应变,让王之然分五千人交给张筠去支援高思继。

  大营不能弃,王之然不是武将,不能轻易调动,只有张筠能顶一顶了。

  这是个痛苦的决定。

  张筠率领五千人去救援,很有可能是杯水车薪,但又不能不救。他能做的便是让张筠小心行事,不要把自己赔进去。

  同时,他只能奔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派人快马加鞭去找李存孝。

  “存孝,这回要靠你了。”

  虽然李存孝的残部人不多,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担当就是李存孝本人,只要他赶到战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机立断地下达完命令,李则安怒不可遏的率领中军发起总攻,他要立即弄死霍存再去救援高思继。

  大概算了算,朱珍能投入进攻的兵力不会超过四万,以高思继的能力,应该可以撑得住。

  但他也知道,这大概率是自我安慰。

  以高思继的梗直性格,若不是岌岌可危,又怎会大声呼救?

  李则安将烦恼驱散,杀入军阵中。

  霍存的临时军阵仿佛浪潮中的扁舟,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坠。

  此人在绝境中展现出惊人的坚韧,背靠蔡河硬是扛住了李则安、史敬思等人的轮番冲击。

  然而背水一战能赢者古来只有韩信,霍存抵抗了三个时辰后,终于还是撑不住被突进来的史敬思当场斩杀。

  霍存麾下军士争先恐后地在宣武水师掩护下渡河。

  李则安将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齐宁,自己再率领大队人马南下救援高思继。

  他已经疲惫至极,就连飞云都有些累了,麾下士兵更是不堪,沿途随时有人掉队,甚至跑着跑着就倒在路边暴毙。

  李则安顾不上安抚士兵,只能下达死命令,只要没死就跟上。

  一天一夜的鏖战,从中军到北线,再从北线回中军,来回奔波近百里,连续作战,让这支军队几乎到了极限。

  他已经累到了极限,然而当他返回中军时,还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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