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让回来的军队驻守中军,他带着中军还剩的几千人去支援,靠自己的超卓武力和号召力冲一波,然而他却看到王之然黯淡的目光。
“军师,情况如何?”
“主公,高将军拼死抵抗,守住了大营,还在乱军中斩杀了张归弁,但毕竟兵力相差悬殊,最终身中十几枪,壮烈成仁。”
李则安身体猛地一震,喃喃地说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高将军怎会死于宵小之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人呢?”
王之然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担架,上边盖着白布。
李则安看着站在旁边全身是血的李存孝,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掀开白布,高思继安静地躺在那里,左臂摆在身体一侧,全身的血迹虽然擦洗过但还是随处可见。
苍白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安静地睡着了。
李则安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缓缓问道:“存孝,究竟是怎么回事,敌人到底有多少?”
“足足有六、七万人。”
李存孝叹息道:“若不是我斩杀张归...我配合高思继斩杀敌将,张筠又在外围扬尘竖旗,冒充主力,只怕金龙军要全折在里边了。”
李则安听懂了,张归弁多半是在和高思继苦战时被其死前反扑击伤,又被李存孝赶到斩了。
张氏三兄弟向来一起出动,高思继自然不是他们三人的对手,能在临死前换掉一人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军随我追击”这句话硬生生压了下去。
此战打得实在太惨了,已经没有生力军用于追击,而宣武军可以沿蔡河退却,得到水师支援,稍有不慎就会被反杀。
论士兵损失,宣武军至少有三四万人损失,兴唐军只有近三万,显然是场胜仗。
论将领损失,李唐宾、霍存、张归弁三员大将折损,困守郑州的牛存节也没有任何指望,也是兴唐军优势。
然而高思继的阵亡和金龙军几乎被打光,损失还是太大了。
李则安甚至找不到接管金龙军的合适人选。
张筠吗?
他猛地一个激灵,沉声问道:“张将军呢?”
众人面面相觑,是啊,张将军呢?
李则安心一沉,生死不明,多半是死了。
张筠或许是想追击,或许是被后退的朱珍顺手斩了,总之是凶多吉少。
明明是场胜仗,但李则安却没有多少喜悦之情。
张筠若活着,好歹能接管金龙军,维持住编制。若是他也折了,就是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李则安满腔怒火,只有对着郑州撒。
“传我命令,给牛存节半个时辰时间开城,若不开城投降,城破之日队正以上军官全部斩首,绝不宽恕!”
第417章 北失南补
如果按照“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标准,张筠理论上还没死,毕竟他的尸体始终没被找到。
若是按照“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的标准,张筠大抵是死了。
关于他的最后信息是他麾下的士兵带回来的。
“张将军为掩护兄弟们有序撤退,亲自断后,被围困后身中四箭,落入蔡河,不知所踪。”
李则安想到了当时还名唤刘大驴的刘平安,他也是被逼跳河,虽然九死一生,但最终没死,幸运的被葛阿郎救下。
所以张筠未必就死了。
李则安只能派人沿蔡河向下游搜索,希望能找到张筠或者他的遗体。
但蔡河毕竟是交战区,搜索队也只能悄悄行动,他对找回张筠没报太大希望。
张筠的家人都在洛阳,一妻一妾,一儿一女。
考虑到她们都需要抚恤,李则安做出决定,在确认张筠死亡之前不安排葬礼,除非三年后依然下落不明。
但张筠的家人需要照顾,抚恤待遇先发下去,若是张筠平安归来就当是赏赐。
人没死,但烈士待遇可以先享受。
若年满三年仍无消息,再给他追封个男爵,三百户食邑让他儿子继承好了。
虽然李则安很想多给些,但张筠的战功和级别最多只能追到这,不能坏了规矩。
这还是战死追封加一级的结果,否则连这最低的爵位也轮不着。
这次战役的确赢了,但打出了低配香积寺之战的味道,双方都是精锐之师,局部失败者也没有战线崩溃,几乎都是战至最后一刻,所以双方都损失惨重。
不同于河东军溃败后的损失,这些损失几乎都发生在正面战场对砍。
血战之后,如何善后也非常重要。
当年扎木合正面击败铁木真,就因为善后做得太差,不得人心,麾下将士反而跑去投靠铁木真,最终导致失败。
李则安自然要慎之又慎。
首先要处理的是敌将牛存节。这位老兄善战、勇猛,人品正直,最让李则安欣赏的是他有担当,不计个人得失。
真实历史线上此人不止一次舍生忘死的救援友军。
这种优秀将领,如果不肯投降,那就必须弄死,绝对不能放回去继续为朱温效力。
李则安的最后通牒下达后,牛存节迅速给出回应,他可以向李则安投降,但他希望和李则安面谈一些条件。
竟然肯降?
那还能说啥,都自家兄弟,高官厚禄,美人财宝,想要啥只管开口。
李则安二话没说,立即前往郑州城下,在城外空地和牛存节见面。
高思继的阵亡和张筠的失踪实在是伤筋动骨,军校培养的年轻一代需要成长,像齐宁这样的将门虎子只是极端个例。
他太需要优秀将领了。
牛存节若是不肯降,那就是十恶不赦的朱温武装叛乱集团核心骨干份子,必须要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但他肯降,那就是被裹挟对抗朝廷但弃暗投明的识时务者,哪怕没什么本事都要当千金马骨重赏,更何况他真是优秀将领。
牛存节身穿轻甲,没有携带武器,倒显得全身披挂的李则安有些如临大敌。
“我本以为牛将军要与我切磋武艺,所以特意准备了一番。”李则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根本不会为这点小事不好意思。
“殿下神勇,存节万万不能敌,更不会自取其辱。”牛存节憨厚的笑着。
“末将与守城的兄弟们商议过,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是有件事大家很担心。兄弟们的家属都在汴州等地安置,若我们投降恐怕家人都会被害,敢问殿下如何处置?”
“这有何难。”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连日苦战,伤亡不少,只有八千余人了。”
“这八千人再加上蔡河边俘虏的宣武军士卒,约莫有万人。我就以这上万名俘虏与朱温交换牛将军家小。如此一来,他们可以回去与家人团聚,牛将军也没有后顾之忧,如何?”
牛存节大惊失色,不解地问道:“殿下厚意,末将惶恐,只是您真的不在乎这些俘虏么?这可是上万名能征惯战的锐士。”
“万余乌合之众,如何比得过牛将军?”
看着老牛感动万分,李则安笑着说道:“就算我硬留他们又如何,若他们的家人都被朱温所害,岂不是害了这些兄弟?他们也难以安心为我效力,不如放回去。”
“万金易得,一将难求。此战若能得牛将军,可谓大获全胜,是战是降,将军一言可决。”
牛存节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对着李则安下跪叩头。
“殿下如此厚爱,牛某若再执迷不悟,就是蠢蛋了。无论朱温如何回应,俺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李则安下马受了他一礼,将他扶起来,“请将军速回,安排受降交接事宜。”
看着牛存节憨厚质朴的表情,李则安心情稍稍好转。
除了高思继阵亡是无可挽回的损失,这仗确实赚了。
人头交换比是优势,主要将领损失也是优势,还夺回郑、滑两州,更祛除了河东军内部逐渐形成的“恐朱症”。
牛存节归降,他多一员大将,宣武军损失一臂,一来一去相当于两员大将的差距。
高思继虽然阵亡,但他儿子高行周已经五岁,这孩子自己还抱过,从小就生得虎头虎脑,一看就是名将苗子。
四代名将的高家血脉尚未断绝,只是等小高成长要到十年后了。
李则安决定为高思继请封县侯,让遗孤高行周继承爵位;他更决定让小高早点娶妻生子,而且要多生几个。
至少等高怀德问世才允许他上战场带兵。
总之,这场战役就这样结束了。
战果传向全国各地,藩镇们态度各异。
晋阳的李克用闻讯瞬间从床上蹦起来,腰部酸腿不疼,啥病都好了。他还激动地破了戒,痛饮两袋美酒,还召唤了三名美妾,狠狠地胡天胡地一番宣泄心中积郁。
成德的王接到战报惊愕不已,好半天后终于缓过神,立即派人携带礼物和亲笔信分别前往晋阳和洛阳。
他态度谦卑,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噫,可以和解吗?”
为表达和解的诚意,他愿意搬空成德府库,只求保境安民。
第418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梦
魏博的罗弘信也差不多,只是他的态度没有王那么卑微,甚至颇为强硬地表示若不得原谅,魏博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魏博兵强悍,尤其是牙兵,外出征战或许不算强,但守土保家他们非常狠,罗弘信有资格这么说话。
夹在兴唐军、宣武军中间的王建、李茂贞等人纷纷奉上贺信,还送来钱粮劳军。
但他们是真的同喜还是装的,或许只有本人知晓了。
远在江淮的孙儒和杨行密得知中原两大强藩碰撞分出胜负,但没有分出生死,迅速召集麾下人马,开始新一轮厮杀。
无论怎么讲,失败的宣武军固然伤亡惨重,胜利的兴唐军也需要时间巩固战果,正是他们分生死的好时机。
南方诸藩镇则是纷纷派人道贺。他们求的只是一方平安富贵,固然不希望李则安摧枯拉朽的横扫对手,但也不希望朱温继续开疆拓土。
朱老三实在太吓人了,上次是时溥,下次又是谁?
李则安好歹还有共存可能,朱温这厮下手实在太狠。
想到在燕子楼全家自焚的时溥,这些藩镇怎能不惧。
对他们来说,朱温和李则安同归于尽是最好的。
如果不能,那就继续打拉锯战吧。
前线战事告一段落,兴唐军与宣武军非常默契地以蔡河为界,都不敢轻易越界。
蔡河恐怕也想不到,自己从鸿沟改名之后千年,居然又复刻了楚河汉界的功能。
当然,这次它撑起的分界线更加薄弱。
毕竟刘邦项羽好歹假模假样的签了和平条约,虽然很快被撕毁,但至少和平曾短暂降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