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唐军和宣武军压根没有任何协议,只是双方暂时没有力量继续进攻。
但凡那边有想法,随时可能渡河。
三日后,兴唐军信使飞驰过河,进入宣武军地界,送去李则安的书信。
李则安以俘虏交换牛存节全家的条件,宣武军方面没有拒绝。
朱温虽然很忿怒牛存节叛变,但他没得选,只能悻悻地将老牛的夫人和女儿从床上推下去,让她们穿好衣服,回去和丈夫、父亲团聚。
本来他已打算将这两个可怜的女人狠狠玩弄之后交给亲卫,一滴米都不浪费,现在只好改变主意。
好在他动手没那么快,没有迫不及待地把牛存节全家杀光。
他不屑地轻哼一声,“蠢货,一万俘虏换几个老弱妇孺,值得么?”
虽然不屑,但朱温的脸色很难看,因为他很清楚这一点。
当然值得。
牛存节当然值一万人。亦或者说,一万兵马随时可以招募,能征善战且有担当的将领太难找了。
这次郑、滑之战,他的损失太惨了。
兵员伤亡近四万,虽然接回来一万俘虏,但这些人失败过,忠诚和战斗力都打了几分折扣,顶多只能算六千人。
不仅如此,奇袭夺取的郑州、滑州悉数丢失,蔡河以西的土地旋得即失,甚至动摇了军心。
他已经听到了一些怪话,有人怀疑他不是李则安的对手了。
虽然这种刺耳的声音不多,也都被他强势镇压,但只要有人质疑,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质疑声传来。
更要命的是将领的损失。
李唐宾、张归弁、霍存阵亡,牛存节叛变,仿佛四记重拳砸在胸口。
这四名将领,张归弁不过一勇之夫,死了也就死了,正好还能让张归霸、张归厚与李则安不死不休,未必是坏事,但其他三人损失让朱温痛彻心扉。
尤其是李唐宾,那可是宣武军第一猛将。
这场失败更让他对朱珍非常失望,统帅近十万大军打出这种失败,以后他还怎么信任这位副统帅?
他下令让朱珍在府中禁足自省,暂时不知道怎么处罚。
就在他恼火时,敬翔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明公,朝廷来旨,斥责您无人臣之礼....”
朱温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却没想到朝廷又来添乱,气得一把抄过圣旨,正要撕掉以泄愤,却想到现在的朝廷不是昔日可以随意揉捏的面团,只能咬牙展开。
看完圣旨,他的脸更红了。
“子振,我们该如何回应?”
朝廷这次的问责非常尖锐,直接问他攻打郑州是否想如黄巢、秦宗权般造反?若不是他所为,谁又是主谋?
敬翔没有答话,而是沉声问道:“明公可有主意?”
“我军将领大多出自朱珍门下,但他最近日渐骄纵,这次甚至将家眷接去前线大营与其私会,我虽佯装不知,但长此以往,我怕治不住他,不如趁此机会...”
敬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揣摩着朱温的心意。
朱珍毕竟是宣武军二号人物,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朱温,有不少将领甚至是只认朱珍不认朱温,的确是个隐患。
只是朱温此人喜怒无常,若是他现在说朱珍可以诛杀,万一事后朱温反悔,他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在被朱温盯着看了许久后,敬翔咬牙说道:
“明公,臣左思右想,想到杀朱珍的三条益处和三条不利。”
“竟有如此之多?快说来听听。”
敬翔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明公,此圣旨毫无疑问出自李则安,此人名为忠臣实则仿曹操、尔朱荣故事,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着实难制。”
“我当然知道,李则安小儿,且让他猖狂几日,等我荡平四周再去收拾他。”朱温咬牙切齿地低吼着。
敬翔垂首继续说道:“明公,杀朱珍可以给朝廷交代,堵李则安的嘴,顺便清除我军内部分权隐患;但同时也会损伤士气,动摇军心,以及损失我军的柱石。”
朱温勃然大怒,“统军十万输给李则安小儿的柱石吗?我意已决,朱珍此獠将家属接往前线纵情享乐,致使四万将士罹难,郑州、滑州陷落,此人不除,何以正军纪?”
“你带五百人去诛杀,不,这事你办不了,让丁会去。他与朱珍素来不睦,让他带一千人去办这事。记住,朱珍满门一个不留。”
敬翔背后涌上一丝凉意,连忙点头,告辞离去。
他早就猜到朱温会杀朱珍,只是没想到如此不留情。
今日为了顶罪可以砍了朱珍的脑袋,以后若是再有大事,又当如何?
他隐隐有些害怕,但他现在已经是宣武军的头号军师,哪里还有回头路呢?
走出节度使府时,他叹了口气,虽然阳光明媚,但他的心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样的主公,真能比得过为一员大将的家眷放弃万余俘虏的李则安吗?
除非皇帝在朱温手上,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扭转战局了。
但他只是稍微想了想就忍不住苦笑。
当今天子虽然昏庸无能,但龙体却实在健康,不但又纳了三名妃子,还时不时参加京师的马球比赛,与民同乐。
当今天子不死,又怎么有新帝呢?
就算有新帝,也是李则安这个权臣兼亲王啊。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看来是不成了。
第419章 吃过肉,谁还愿意吃屎?
朱珍等人的首级先送至洛阳给李则安过目,又被送至长安,算是为这场郑、滑之战画上句号。
“都是朱珍这厮犯上作乱,我们朱大帅冰清玉洁,全不知情啊!”
很荒谬,但至少在流程上闭环了。
朱珍妄自调动大军攻打郑州、滑州,朱温不知情;朱珍调动大军救援郑州,与李则安厮杀得血流成河,朱温仍不知情。
掌控力如此之差的宣武军大帅,却可以轻易处死自己的副帅换取朝廷原谅。
只要脑子没啥大问题,都知道这是假的。
但朝廷还是接受了。
毕竟政治游戏需要体面,朱温认栽服输,若是朝廷还揪着不放,反倒让天下藩镇觉得是朝廷咄咄逼人了。
朝廷有这个能力吗?
完全没有。
杜让能在洛阳等待李则安的表态,却只等到一句“臣听凭圣人裁断”,给老杜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带着朱珍等人的脑袋回长安。
李则安仿佛“置身事外”,包括朝廷下旨为此事定性,将朱珍彻底打为叛乱份子,包括下旨安抚朱温,要求宣武军克制等等,他都不曾过问。
就连王莽在篡位前都能谦恭一阵子,他当然能做到。
呸,他是正常接受禅让继位,与王莽这种乱臣贼子岂能相提并论。
这场仗打下来谈不上大获全胜,但也的确是赢了。在战场击败宣武军,所以他能拿走郑州、滑州与河东军交换孟州、怀州。
打跑了朱珍,将宣武援军打残,所以才能接收郑州及牛存节。
他拿走的都是战场上确认过的战果。
但他终究没有一战粉碎宣武军,所以朱温保住了基本盘汴州,却又不得不用朱珍的脑袋堵朝廷的嘴。
目送朱珍以“出人头地”的方式去长安,李则安只有一声叹息。
“主公为何叹息?朱珍之死,会让宣武军内部人心动荡,这是好事啊。”王之然忍不住问道。
“军师太高看乱世的人心和道德了。”
李则安笑着摇了摇头,“如今这世道,早已是礼崩乐坏,吃人者都可以冠冕堂皇的坐在庙堂之上,执掌藩镇军队,只是杀个把军头,能溅起什么涟漪?”
“军师应该看到了,宣武军士兵脸上都刺了字,代表他们是朱温的兵,据说朱、朱瑾的士兵也在搞这一套,不愧都是姓朱的义兄弟,还真是一家人。”
“严苛的军纪再加上脸上刺字的控制手段,这些人哪怕对朱温恨之入骨,也只能在战场上拼死作战,这也是李唐宾战死后宣武军死战不退的原因。”
王之然脸色有些难看,他当然知道这些,只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无法接受将人这样随意糟践,兴唐军也从不搞这种恐怖统治,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主公以仁德服人,岂是这帮凶戾之徒能相提并论。”
李则安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沉声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留这一万俘虏三天,还要请他们喝过羊肉汤再走?”
“攻心!”
王之然恍然大悟,“昔日诸葛丞相征讨南中,就是靠着攻心才让南人敬服。”
“主公做的妙啊,哪怕是条狗,只要吃过肉,就很难再接受吃屎了,更何况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蔡河之战我们赢了,不止战场,更是在宣武军心中种下一颗未来会随时爆炸的种子。”
“主公的意思是,他们会在下次征战时临阵倒戈,如牧野之战故事?”
王之然再次恍然大悟,如茅塞顿开,然而李则安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军师,你想的太简单了,就算马上再打,难道宣武军士兵脸上就不刺字,拔队斩的军纪就不存在,他们的家人就不在汴州了么?”
王之然一时语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主公的意思是?”
“要击败像朱温、朱、孙儒这样的残暴军阀,依然要在战场上取得大胜,但放这一万人回去意义绝不止于此。”
“他们在我军营寨关押,我军士兵会看到他们脸上的字,会知道他们的将军被杀会被拔队斩,更会知道他们的妻女被扣押在汴州随时被淫辱。”
“只有见过大口吃屎的悲剧,才明白自己碗里的饭有多香。”
李则安平静地说道:“我让人统计过,这次战后,几乎无人要求解甲归田,甚至有人主动写信让同乡前往霸上、州、洛阳报名入伍。”
“这便是这些俘虏存在的价值,这才是真的攻心。”
“当然,反戈一击并非没有可能。只要夺取汴州,宣武军就会不战自溃,这些平时被欺压的士兵或许就会反抗。”
王之然欣然道:“难怪主公只是将少数大将的家属集中照顾,士兵的家属从不集中管理,主公仁厚啊。”
李则安有些语塞,其实他也没想这么多,更何况他的两大根据地州、洛阳都没有太多地方安置士兵家属。
州的新坊安置了流民,洛阳是大唐东都,寸土寸金,哪有地方给这些人住。
不过歪打正着,这么一对比,倒显得他仁厚了。
李则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沉声问道:“朝廷那边有其他动静吗?”
王之然果断摇头,“诸事如故,一切照旧。”
“魏骏杰那边呢?”
“陛下已经将朝政完全托付给几位平章,整日醉心于享乐,他的马球技艺倒是长进了不少,整个长安已经找不出对手,这些天他还组建了大唐马球队,与西域来的队伍进行友谊赛。”
“据说陛下在得分、拦截等项目都是当之无愧的冠军,实在是...”
王之然很想说有些玩物丧志,但想想李儇这人玩物丧志对国家也未必是坏事,更何况打马球终究是强身健体,也不是坏事。
“神医怎么说?”李则安对李儇提前适应太上皇生活的做法不予置评,他更需要神医的诊断结果。
“大神医每月进宫一次为陛下问诊,他说陛下的身子健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