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静地坐着,表情中带着几分悠闲。
李则安摘下头盔,将佩剑放在一旁,径直入殿,在李儇对面坐下。
“陛下,许久不见,您气色倒是不错,臣也放心了。”
“行舟,今天没有外人,也没有君臣。”李儇轻声说着。
“陛下,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能直呼名字吧。”
“那就以年号相称如何?”李儇微笑着提议道。
“陛下真是个天才,既然你年长我几岁,那我就叫你光启兄吧。”
李儇哈哈一笑,“真好,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行舟,你这次出征,有多少把握拿下诸镇,需要多少年?”
“我有必胜把握,但时间不好说。其实我甚至想把契丹和喀喇汗国一起平了,但只怕臣子们等不住。”
李儇愕然,随后笑了,是啊,李则安的臣属们跟着他混,肯定是奔着富贵去的。
时间久了,就算李则安等得住,这些大臣也未必啊。
李儇轻声问道:“有五年吗?”
“光启兄,我朝自安史之乱后,藩镇逐渐势大,早已尾大不掉,我这次北上成德、魏博,亲眼所见,这些藩镇要想一一荡平并不容易。”
李则安忍不住叹道:“十年之内能竟全功,已是不易了。”
李儇有些惊讶,“那朕...我岂不是要在位二十七年?也好,不算短了。”
李则安有些惊讶地看向李儇,轻声问道:“光启兄,恕我直言,杜平章等人还有心想要逆转局势,你怎么就放弃了呢。”
“我累了,行舟。上朝时看着衮衮诸公,我只感到陌生。”
李儇站起身,随意地走了几步,自嘲地笑着:“有时我甚至分不清,哪个人是真的效忠朝廷,又有谁是阳奉阴违。”
“行舟,有天下之功,当有天下之任。如果你能让天下归一,我去九泉之下见到列祖列宗也可以挺起胸膛,说天下是我在位时拯救的。”
李则安有些不安的看向李儇,“光启兄,最近大神医可有进宫为您问诊?”
“大神医每月必来,他说我身体康健,并无疾病。”
李则安稍稍安心,刚才李儇说的话多少有些丧气,让他莫名的心慌了一下。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光启兄还是那么爱打马球吗?”
“我就这点爱好了,行舟,你忍心剥夺吗?”
李则安还想说什么,李儇已经向外走去,“来吧,行舟,朕今日非得让你瞧瞧什么是大唐第一马球高手的风采。”
“你也懂骑术,随朕来吧。”
李则安只好跟上。
李儇走得很快,步履矫健,看起来的确很健康。
虽然是冬日,但马球场收拾得干干净净,马儿也养得膘肥体壮。
见皇帝又来打球,侍从们很快集合起来各司其职,充当观众的,擂鼓助威的,陪皇帝顽耍的,应有尽有。
总之就是一个熟练。
李儇自领一队,李则安被编入另一队,就这么开打了。
唐朝的马球场,面积和现代足球场差不多,两边各设一个球门,参与人数每边5-10人不等,今天因为有李则安这个新手,所以是比较简单的五对五。
李则安本以为自己骑术了得,就算是新手也能搅合一番,然而术业有专攻。
在马球领域,他真的被李儇吊起来锤。
短短两刻钟,李则安带领的红衣队被狠狠地抽陀螺。
比分那个悬殊,比T1抽滔搏都狠。
终于熬到终场,和李则安一边打球的侍从们如释重负。
他们嘴上不说,内心都是一个想法,终于不用带菜鸟玩了。
李儇拉着李则安的手往场边走去,边走边笑着说道:“行舟,现在不担心朕打马球了吧?”
“陛下球技果然冠绝天下。”李则安这句称赞倒是真心实意。
“行舟,朕难得赢你一次,太难得了。”
李儇和李则安在场边休息的房间里坐下,自有下人奉上茶点,服侍周全。
亲自体验过后,李则安也不再阻止李儇打马球了。
不得不说,这位天子确实贪玩,但也确实会玩。
他的骑术就算放在沙陀精锐里也是上乘,但更出奇的是他人马合一的组合技。
李则安知道陪皇帝打球肯定有领导球存在,但李儇的技术还是明显超出这些陪玩一大截。
就李儇这骑术,哪怕进了军队都不用太担心回不来,何况只是打个马球。
李则安放心了,顺便捧了李儇几句。
新手一上场就能C全场?多少有点侮辱马球职业选手了。
李则安想到《大唐双龙传》里寇仲、徐子陵打马球把外国球队打得满地找牙,只能感慨不愧是武侠小说的主角,没有做不到的事。
他又想了想。
李儇的身体健康有大神医负责,后宫有皇后操持,安全有各路禁军保障,韩全诲这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也转了向,宫中也很安全。
更何况他还有魏骏杰这个暗手。
李儇的安全不存在问题。
李则安自己都忍不住想笑,整天担心面色红润的马球高手,不如担心自己冲锋时会不会意外摔下马背。
皇帝可比他安全多了。
最后的心病解除,李则安起身告辞,准备离开,却被李儇叫住。
李儇轻声问道:“行舟,朕在成都住过几年,还挺习惯那边的气候,若是翌日朕不再是皇帝,不知...”
“就算不是皇帝,陛下也是太上皇,天下都可以去得。臣会收拾好成都行宫,给陛下设置官署,你在那边是自由的。”
“如此多谢了。”
李儇心中的巨石放下,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行舟,杜平章时常与你意见相左,但他真是忠臣,朕请求你日后放他一条生路。”
李则安惊讶地抬头看向李儇。
这位傀儡皇帝喃喃地说道:“行舟,朕虽无能,但吃了多么苦,谁忠谁奸还是能看出来的,可以吗?”
“当然,忠诚理应受到嘉奖。”
“陛下请留步,臣去关外取藩镇之剑,再来觐见。”
目送李则安离去,李儇幽幽的叹息一声。
等他取诸镇之剑回来,也该到让位时了吧?
也好,凡事总得有个头,到时候他会带着皇后一起去成都安享晚年。
说来也巧,他和皇后就是在成都邂逅的。
只是那场面有些不太美好,他当时差点气得下令将彼时还是黄贼妃子的皇后推出去斩了。
幸好他没有。
一念之仁,换来此生良伴,或许是上天对他的赏赐吧。
第443章 您就是当世安禄山?
雍王府,高朋满座,推杯换盏。
今天宴请的客人都是来自西域和北方的各汗国、部族首领、王子。
国际高端峰会了属于是。
这些人虽然是来长安当人质的,但明面上肯定不会这么说,都是以见学、出使、访问等名头在长安长住。
除了契丹、南诏、吐蕃和高昌的四罪王,其他人基本都能在长安自由活动,只要报备一声甚至可以在京兆府范围内行动。
这是彰显大唐风度的方式。
像仲云长安和图尔别克这样很早就主动归附的,更是封了可汗,甚至在唐廷也有封爵在身,他们更是完全自由,只要不嫌危险,全天下都去得。
无论近况如何,这些人都有共同特点,在长安快要闲出鸟了。
他们习惯了马背上的生活,长安虽好,但时间长了还是有些不得劲。
今日宴席上饮的是葡萄酒。
葡萄酒也好,葡萄也罢,平时都不可能从西域运来,但冬季例外。
葡萄酒只要密封得当,避开阳光直射,且运输过程中冬季温度长期保持在零度以下,一路快马加鞭运到长安,味道刚好。
长安的平民全年也只有这几个月能饮用葡萄酒,其他时间想喝,就得将葡萄酒存放在冰窖中,成本极高,寻常人间根本消费不起。
除了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还有用本地产的葡萄酿造的本地葡萄酒。
长安附近也可以种葡萄,但因为光照和温差远不如西域地区,含糖量上不去,味道始终差一截,酿成酒味道天生就差些。
时间一久,人们将西域来的酒称为楼兰佳酿,将本地的葡萄酒戏称为葡萄汁,甚至认为它不配称为酒。
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摆宴的又是如今炙手可热的雍王,自然不能拿葡萄汁糊弄兄弟们,席间上的都是好酒。
羊腿啃着,美酒饮着,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放飞自我,主动来到厅心,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雍王殿下献舞。
李则安看着于阗国的一位王子下场要求献舞,眼睛都直了。
倒不是这兄弟多俊美让他起了心思,而是这位老兄实在太胖了。
身高折算下来不过一米七几,体重奔着二百五十斤去了。
你这能跳吗?
然而于阗王子一出手就惊艳了所有人。
他跳的竟然是最考验灵巧和平衡的胡旋舞。
看着胖王子一圈圈的肆意旋转,李则安带头叫好欢呼。
妈的,谁再怀疑安禄山舞蹈记载的,请来看看于阗王子的舞姿。
这就是当代安禄山!
若不是这个名字在大唐实在犯忌讳,李则安真想把这个诨号送给于阗小王子。
但他忍住了。
一曲终了,于阗王子笑呵呵地回到坐位,略带挑衅地向其他王子、可汗挤眉弄眼。
这帮人在长安住久了,又都是近况差不多,比较玩得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当然,四罪王除外。
没有人带他们玩,他们自己也玩不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