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有些不解的看向李则安,“你说的义子,包括存孝吗?”
“当然。那我和大哥约定,他在关外,我在关内,各自发展,一起收拾朱温,再议天下大势。”
李则安昂首说着,他敢这么答应是因为知道历史,就算李克用能统一天下,也不会有李存孝了。
人常说商鞅知马力,其实李存孝也很清楚。
毕竟是同款死法。
争天下变成一对一单挑,不愧是李克用能想出来的馊主意。
但他完全不想拒绝,毕竟这样会减少无数杀戮,功莫大焉。
如果只是对上暮年李克用或尚未成长的李存勖,他还是不虚的。
见想要的东西都得到,刘氏也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我真不希望你们兄弟到时候兵戎相见,到时候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实在不行还可以交给后世子孙嘛。”
“相信后人智慧?”
李则安被逗乐了,“那我更愿意相信大哥说话算数。”
“则安,明日我有事先回,如果方便的话,让清流在这里小住一阵,等你参加完科考我再派人来接她。”
“方便,非常方便。只要清流小姐愿意,住久些更好。”李则安立即表态。
谁说包办婚姻不好来着?那得看人。
朱邪清流这样出众的女孩,来多少我要多少。
刘氏笑着点头,“真好,这次来的两件事都办妥了,等会我先飞鸽传书,让你大哥第一时间举荐你做节度使。”
“等等,嫂子你在说什么?”
“举荐你做节度使啊。”
李则安严肃的看着刘氏,一字一句的说道:“嫂子,我已受了大哥许多恩惠,若是再受他举荐做节度使,以后如何自处?”
“你打算自己夺去保大吗?河西地势高,关中地势低,这仗不好打。东方逵麾下有劲卒两万,击败他已经不易,更遑论夺他的位置。”
“那就以半年为约吧,如果正月前我办不到,再去求大哥举荐。”
刘氏无奈的笑了笑,他当然知道李则安的意思,如果李则安地盘是自己打的,那他就是独立藩镇,如果靠李克用夺地盘却要自立门户,名声就臭了。
名声对有些人来说屁都不是,但对有志于天下的人非常重要。
李则安宁可自己去办这事,也要保持独立性,心里想什么还用说么。
看来兄弟二人早晚会有一战。
当然,前提是能击败朱温等天下强藩。但未来并不确定,或许大唐中兴了呢。
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吧。
刘氏看了一眼李则安离去的背影,幽幽的叹息道:“则安,你就这么不想辅佐大哥打天下吗?也罢,你赢也好过朱阿三取了天下。”
第52章 休书她不配看
次日,刘氏离开晋园,带着车队返回河东。
临行前,她不断的叮嘱朱邪清流,每句话说出口之前都要先三思,还有能别提那破渠沟就别提。
还有最重要的,只要李则安不撵人就不准走。
朱邪清流呆呆的问她那什么时候回晋阳,刘氏差点被气晕,只好给了个准信,“过年和李则安一起回来。”
朱邪清流:“哦。”
刘氏挫败的摆摆手,这孩子管不了一点,留给李则安自个头疼吧。
姻缘这种事,交给那该死的月老去操心吧。
她从河东带来牛羊、战马,从长安带走药材、工艺品、丝绸以及李则安补差价的铜钱。
交易的事情自有下边人负责,一码归一码,亲兄弟也得算明白账,不能让大哥吃亏。这是李则安的原话。
他哪来的钱?自然是王徽给的军费。
王徽的军费是谁给的?西川圣人。那这钱也是拿来办皇差的,非常合理。
这笔交易,办的很顺利。
她还带来李克用帮忙夺取保大的承诺,然而李则安却坚持自己取,他愿意做李克用的小弟和盟友,共同征战,却不是臣属。
这是公事。
虽然没得到最想要的答案,但来之前想过这个结果,这件大事办的差强人意。
最后是她最忐忑的一件事,能否给朱邪清流找个称心如意的丈夫。
这事办的太漂亮了。
虽然过程很离谱,但结果是好的,朱邪清流整夜辗转反侧,再三询问李则安的事,显然是少女怀春,而李则安见色起意,眼睛都移不开,同样心动。
好事,都是好事。
三件事办成两件半,刘氏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李则安想到朱邪清流就在隔壁院子住着,也是笑着的。
朱邪清流活了快十八岁,终于有能和她说上话的同龄人,笑容从未在唇边消失。
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杨赞图看见朱邪清流替李则安誊抄信件,当场失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个沙陀族女子都能知书达礼,为何我的未婚妻却是只会舞刀弄剑?”
他能接受李则安未婚妻长的漂亮,能接受她贤惠,能接受她出身尊贵是千金小姐,唯独接受不了她有文化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伤害太直接了。
杨赞图化悲痛为饭量,当晚怒啃两根来自河东的鲜美羊腿,又痛饮美酒,借着酒劲写下一封洋洋洒洒的状元休妻书。
虽然他还没参加科考,但这不妨碍他给自己贷款状元。虽然他从未见过公孙婉儿,但这不妨碍他虚空休妻。
次日,从床上醒来,他头疼的快要炸裂,摇摇晃晃趴在桌上,胃里还是翻江倒海般难受。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份休妻书。
这是我写的字吗?
杨赞图的手微微颤抖着,本就红肿的双眸更红了,激动的泪水止不住的流。
“师公,我做到了。”
虽然柳公权没有教过他哪怕一天书法,但教过他爹,这声师公也不算硬蹭。
“原来草圣张旭醉酒后灵感迸发是真的,原来只有进入忘我境界,才能将胸中之气浸透笔尖,落于纸上。”
就在杨赞图面对自己此生的巅峰之作泪流满面时,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家伙来了。
“赞图,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在写休书。”杨赞图懒得藏,主要还是怕拉扯时不小心弄破纸张,再者李则安这家伙是神射手,目力极佳,藏有什么用。
他索性大大方方的递给李则安,想看你就看吧,“小心些,还没裱起来,也没加盖印章呢。”
李则安自然不敢怠慢,双手捧过休书,粗略看了一遍。
不愧是未来状元,写的那叫一个文采飞扬。
“不是让你品鉴内容,字写的怎样?”
“仿佛雨夜呐喊的灵魂在舞动,张力十足。”
“你懂个屁的书法。”杨赞图的心情稍微好了些,开始饬自己的印章。
很快,他的名字被印了上去,然后小心翼翼的卷起来。
“这是休书?”
“对,休书。”他觉得李则安有些烦,这么大的休妻书看不懂么。
“你未婚妻识字吗?”李则安一句话将杨赞图变成泥雕,半天说不出话。
对啊,给文盲写休书,写的还是狂草,公孙婉儿又不识字,只能拿去给识字的人帮忙读信,考虑到这封休书内容尖锐,攻击性极强,这哪是闯祸,简直就是宣战。
李则安见杨赞图恢复理智,飞快的将纳兰妹妹拒婚萧火火的故事改编成本地版本,讲给他听。
杨赞图怔了怔,喃喃的念叨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该说不说,河东河西之说对杨赞图这个河中人还挺有代入感。
叹了口气,他淡淡的说道:“这封休书是我此生的书法巅峰,女文盲哪配看这些,不寄了。”
李则安憋笑,轻声提醒道:“休又不肯休,那你怎么办?”
杨赞图沉默了。
他有点想揍人泄愤,但是根本打不过,这就更郁闷了。
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声,淡淡的说道:“家父与公孙家有旧,这桩婚事是他临终时交代长兄的,等同遗愿,我不能不孝。”
李则安的表情僵住了。
虽然他天天拿杨赞图的文盲未婚妻开涮,自己找老婆也专挑文化高的找,属于逮着瘸子那条好腿狠劲踹的损友行为,但内心总觉得杨赞图不会轻易低头。
没想到他居然接受?
这回轮到李则安劝说了,“其实你可以重新写封信,语气委婉些,好好商量,不要得罪人。”
“不必了,休书已成却不能寄出,此乃天意,我认了。”
杨赞图耸了耸肩,笑的很洒脱,“其实娶谁都一样,再说还可以纳妾嘛,既然父兄都说婉儿懂事,应该不反对我纳几房妾室吧。”
肯定不会反对,这个时代就这样。
只是这样真的好吗?
李则安看向杨赞图,“赞图,要不这样,你再等等,拖一年,等科考结束,你是状元郎,就有人榜下捉婿,也许会有...”
“榜下捉婿,不照样是盲婚哑嫁?”
杨赞图笑着说道:“见你和朱邪清流小姐相遇,我信姻缘天定了。则安,好好珍惜懂你的女孩,不要辜负。”
“你应该揪着我的衣领说这些话才有气势。”李则安笑着揶揄道。
“我打不过你,什么狠话都是笑话,再说我有什么立场,我与她相识吗?”
杨赞图收好写好的休书,从床下的角落找出一把泛着铜锈的钥匙,打开了铜制小保险箱。
这里安静的躺着柳公权的真迹。
杨赞图沉思片刻,向保险箱拜了三拜,然后将自己的书法作品放在旁边。
“师公在上,恕弟子冒昧。”
“咔哒”一声,保险箱安静的锁上,又小心翼翼放进大箱子,再次锁上。
双重保险,倒是挺安心的。
杨赞图恢复了往日的洒脱,笑着说道:“今天还有事,过几天我再来裱这幅字帖,这是我唯一有胆量放在师公作品旁的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