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勒住马缰,胯下神驹飞云人立长嘶,前蹄在空中踏了两下,稳稳落地。他抬眼远眺,中原大地一望无际,正是战马驰骋、大军厮杀的疆场。
“杨师厚、高万兴、张承范,三路人马现在何处?”
“回主公,杨将军扎营于宋州以西二十里处,高将军已夺取虞城,张将军屯夏邑以北十里处,三营互为犄角,控扼宣武军南下通道。”
“前锋部队已与宣武军游骑交锋三次,小胜两场,不敌一场。”
李则安微微颔首,眸中寒芒渐盛。
杨师厚沉猛果决,高万兴不动如山,张承范忠勇老练。
这三人是他亲手拔擢的大将,分统三路人马,共计七万余众,本就是为堵截朱温精心排布。
这几次小规模交锋,虽然互有胜负,但兴唐军交换比明显占优,军心士气正盛。
“传令下去,大军加速,今夜扎营宋州城西,与杨师厚部合并一处。”
“喏!”
军令传下,六万大军化作铁甲洪流,直扑宋州城西。
与此同时,汴州军大营。
朱温顶盔贯甲,目光如鹰,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兴唐军布防,指节狠狠敲在代表宋州的城池上。
“李则安......终究还是亲自来了。”他笑声阴鸷,带着几分狠戾,“我还以为,他要在洛阳沉迷在温柔乡,当他的太平王爷呢。”
在他下首,敬翔、庞师古等文武肃立,无人敢轻咳一声。
“主公,兴唐军三营掎角,稳如铁桶,急切难胜。”
敬翔眉头紧锁,“杨师厚此人悍勇,不可小觑;高万兴守虞城,深沟高垒,我军攻之必损;张承范虽是老将,却最善稳守。我军若冒然突进,必遭侧击。李则安所部至今没有消息,想来就躲在不远处。”
朱温冷笑一声:“躲着不出来?无妨,我有的是耐心。”
他抬手一指徐州方向,声音压得极低:“王建那边,有消息了吗?”
庞师古上前一步,低声道:“回主公,葛将军已与王建数次密会,谈妥条件。主公表其为感化军节度使,许诺割让三州之地;事成之后,徐州军自南路突袭兴唐军侧翼,断其粮道。”
“妈的,王建这厮太黑了,一次就敢要三个州。”庞师古有些恼火。
“好,从周干的好。”
朱温重重一拍桌案,“李则安以为凭三路人马就能困死本王?他做梦!他居然将王建这贼王八当盟友,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死。待王建出击,本王亲率主力正面强攻,前后夹击,定要将这姓李的小儿葬在宋州城下!”
帐内诸将轰然应诺,杀气冲天。
朱温抬眼望向西方,仿佛已能看见李则安兵败如山倒的模样。
......
宋州前线,对峙已七日。
兴唐军三营互为犄角,滴水不漏。杨师厚数次派出轻骑诱敌,朱温只是按兵不动;宣武军前来挑战,杨师厚亦不出战,只以强弓硬弩射退。
小规模交锋一日数起,或为争夺水源,或为劫掠粮草,或为斥候探营。
兴唐军士卒久经战阵,骑射、步战皆压宣武军一头,七日下来,汴军损兵千余,兴唐军伤亡不过五六百,士气越打越旺。
中军大帐内,李则按着沙盘,嘴角微挑。
“朱温老狐狸,按兵不动,必有阴谋,军师以为如何?”
王之然立在一侧,羽扇轻摇,笑道:“主公明鉴。朱温十三万大军倾巢而出,日耗粮草巨万,宣武军存粮远不如我军,绝无久拖之理。他不动,必是等一路援兵,或是一个能破我掎角之势的契机。”
“徐州。”李则安淡淡吐出二字。
王之然眼神一凝:“主公是说,王建?”
“王建此人,狼子野心,反复无常。”李则安指尖点在沙盘上的“徐州”,“他围攻徐州一座孤城,却迟迟不肯猛攻,不是打不下,是在待价而沽。朱温许他高官厚禄、地盘城池,他必会反。”
帐内诸将闻言皆惊。
“主公!那可是我军侧翼!”张承范霍然起身,“高万兴部在虞城,防的是汴军,不是徐州军!一旦王建从南路杀来,我军粮道直接暴露!”
“张将军不必心急。”李则安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早就知晓王建是什么货色。我只是给他机会。他若反,自有拦他的人。”
他话音刚落,帐外突然闯入一骑,甲胄染尘,单膝跪地急喊:
“主公!紧急军情!徐州节度使王建突然撤围,全军西向,号称‘清君侧、诛奸佞’,直扑我军而来!徐州联军六万余人,声势浩大!”
轰
帐内空气骤然一紧。
果然反了。
杨师厚按刀怒喝:“王建这杂碎安敢如此!请主公下令吧,末将愿提效节军精锐,斩王建首级!”
“杨将军不必动怒。”李则安抬手止住,目光投向帐外,“传我令命齐宁率苍狼军,出陈州,迎击王建。”
众将一怔。
齐宁?
那位年仅十七,暂领苍狼军副统领的少年将领?
让他去挡王建和葛从周六万大军?
王之然略一沉吟,恍然大悟,微笑着说道:“主公妙计。陈州有赵所部,齐宁此去不止是击敌,更是收心。”
李则安看了他一眼,二人相视一笑。
还是军师最懂我。
齐宁少年从军,机敏过人,更难得的是沉稳有度,不似寻常少年浮躁。苍狼军经军改后,留下的全是精锐,战力自然不俗。
更关键的是陈州。
陈州守将赵,昔日忠武军老将,与黄巢血战经年,威震中原。
李则安围陈州后,不杀不辱,将其留在帐中,奉为上宾,实则质之。这步棋,当时众人不解,今日方见用意。
“告诉齐宁。”李则安声音沉定,“放赵回城。”
“主公!”诸将大惊失色,“赵是陈州刺史,放他回去,万一陈州军反了……”
“他不会反。”李则安语气笃定,“我以信义待之,齐宁以恩义抚之,赵此人知善恶、明进退。他若反,我日后必诛杀赵氏满门;他若顺,陈州便是我军南路坚盾。”
军令如山,无人再敢多言。
快马驰出大营,一道令箭直奔陈州。
第464章 晴天霹雳
陈州城外,苍狼军营。
齐宁一身银甲,腰悬长刀,正校场练兵。少年身姿挺拔,眉目锐利,虽只十七,站在阵前却有大将之风。
苍狼军甲械鲜明,队列森严,杀气腾腾。
“统领!宋州急令!”
传令兵飞奔入营,将雍王令箭和密信双手奉上。
齐宁展开一看,眼神微变,随即恢复平静。
“王建反了,直扑我军侧翼。主公命我率苍狼军迎击……放赵回城。”
身边亲卫倒吸一口凉气:“统领!赵是陈州旧将,放他回去,万一……”
“没有万一,主公之令自有深意。”齐宁收令入怀,“我这就去见赵老将军。”
大营内一处大帐内。
赵须发皆白,一身布衣,正握着一卷书闲散地阅读着。自从被软禁起来做人质,他虽无自由,却衣食无忧,礼遇有加。
起初心中多少有些愤懑,然而这些天他亲眼所见:
兴唐军不掠民、不杀降、不焚屋、不夺田;陈州附近的百姓安居乐业,流民归乡,比他镇守时还要安稳。
李则安从不逼他降,也从未辱他名节。
这份尊重,比高官厚禄更动人心。
“老将军,齐宁求见。”
门外传来少年清朗之声。
赵放下书卷,淡淡道:“齐将军请进。”
齐宁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行晚辈礼:“老将军,齐宁冒昧打扰,有一事相求。”
“何事?”赵目光平静。
“奸贼王建,背信弃义,突袭我军侧翼,兵锋直指陈州、宋州。”齐宁抬眼,目光坦诚,“主公命我率苍狼军迎击,特来送老将军回城。”
赵猛地一怔:“你说什么?”
“主公说,老将军是陈州人,陈州有难,当让老将军归城。”齐宁将一枚铜符放在桌上,“老将军持此令可随时出营,与本部人马汇合。”
赵看着桌上铜符,手指微微颤抖。
他以为自己余生只是个被软禁的老将,没想到……李则安竟在此时放他归城,甚至放给他陈州兵权?
就不怕他趁机反了,给朱温报信?
“雍王殿下,真如此信我?”赵声音沙哑。
齐宁正色道:“主公说了,老将军与黄巢、秦宗权、孟楷等逆贼血战,满门忠勇,必不负百姓,不负信义。”
一句话,戳中赵心底最软之处。
他半生戎马,见过了太多尔虞我诈、背主求荣,却从未见过李则安这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坦荡如砥。
王建若得陈州,只会劫掠烧杀。
惟有李则安,是真心安民。
“好!好一个雍王!”赵猛地起身,须发皆张,眼中精光爆射,“老夫活了六十有八,今日才算遇上明主!”
他抓起桌上铜符,大步向外:“齐将军,老夫随你出战!陈州军能随时出征的精锐还有万余,其余人马收城,我自率这万余人追随雍王,杀退叛贼!”
齐宁大喜,躬身一拜:“有老将军在,此战必胜!”
不多时,赵返回陈州。披挂铠甲,手持长枪,立于城头,一声大喝,老迈的声音却格外浑厚:
“陈州儿郎!雍王以信义待我,以仁政治民!今叛贼王建来犯,请诸位奉我号令,随苍狼军出阵!”
城内欢声雷动。
两军合并一处,一路向南,迎击王建。
宋州正面,大战已启。
朱温听闻王建动兵,葛从周等更是绕道来支援宋州,再不犹豫,亲率宣武军主力,倾巢而出,直扑兴唐军杨师厚所部大营。
“将士们!李则安侧翼已被徐州军攻击,马上就要首尾难顾,封妻荫子就在今日!随我杀!”
朱温纵马前驱,长刀一挥,汴军如潮水般涌出。
杨师厚早有准备,令旗一挥,兴唐军列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