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莫嫌将军老
三日后,清晨,当赵从被窝里爬起,走出营帐时,惊讶地发现许多帐篷空了,还有不少士兵正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他有些惊讶,默默猜测这些人的动向。
前些天李则安虽然大度地让他旁听了拓跋参谋的汇报,但随后的军议并未邀请他。
说到底他是敌是友还不好说,李则安让他观摩指挥是想折服他,若是连军机都让他这个外人参与,就有些不知轻重了。
他完全理解。
就是心里跟猫挠了似的,痒得很。
就在他茫然地看着士兵们行动时,迎面看见一位熟人。
“拓跋将军。”
赵主动挥手打招呼。
年轻的参谋停下脚步,笑着说道:“老将军折煞我了,叫我一声参谋就行,都将算不得将军,更何况我还没有单独统领过军队呢。”
赵没想到这个鲜卑人如此彬彬有礼,对拓跋辉多了几分好感,微笑着问道:
“营中人来人往的,是有大事么?老夫该怎么做?”
拓跋辉微笑着说道:“倒也没什么,就是前线有动作,朱温要出来了。这些事殿下允许我告诉您,再多的我就不能说了。”
“老将军,您无须做什么,只要别擅自离开营区就行。如果有急事要离开,请找齐将军。”
赵心中暗想,我只是老,不是蠢,这种事岂能含胡。
他犹豫了一下,朝着帅帐走去。
进入帅帐后,正好见到齐宁在主位,旁边还有几个参谋不断地在沙盘上操作。
见赵进来,齐宁微笑着迎上来,“老将军快来这边,坐下喝口水再说。”
他是最年轻的统帅级大将,也是李则安最信任的年轻一代将领,但毕竟经验欠缺,这次李则安让他留下看着南线,没有让他参与决战,还是有些失落的。
但他没有迁怒赵,毕竟他经常在李则安身边,知道主公对这位老将军很看重。
既有对老人家过往战绩和忠诚的肯定,也有千金买骨的意思。
赵讨伐过南蛮,打过王仙芝,生擒孟楷,阻挡黄巢,硬抗秦宗权,也是从军四十余年历经大小战役的宿将,在朝廷内外声望卓著。
此人年事已高,在原本的历史线中应该在两年前去世,颇有点唐末老黄忠的意思。
妥善安置赵,可以给宣武阵营的大将打个样。
你看,就连赵这种铁杆朱温拥趸都能平安落地,你们还担心啥?
齐宁当然不会给老将军甩脸色,他更知道李则安对赵的底线,只要不潜逃回陈州通报信息,别的都无所谓。
若是这都要跑,那就是找抽了。
齐宁招呼赵坐下,见老头欲言又止,微笑着说道:“老将军可是关心前线战局变化?”
“这,唉,我毕竟从军四十余年,有些习惯改不了喽。”
“无妨,老将军请来这边一同观看。”
齐宁带着赵来到沙盘前,耐心地向老赵讲解着。
看到汴州城外黑压压的一大片棋子,赵心中暗惊,这是要搏命了吗?
但他一想也就释然了。
再不搏命就晚了。
汴州的人口实在太多了。因为朱温害怕属下兵将叛变,所以稍有官职的人都得把家属安置在汴州城内。
久而久之,这座城市的人口已经超过了长安、洛阳。
大量人口带来了经济繁荣,但战事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粮食供给。
朱温毕竟不同于孙儒,他是谋大事的,最令人不齿的行为也就是睡下属老婆,残暴多疑好杀人。
他不会像孙儒那样拿老百姓当粮食。
哪怕后世对朱温充满鄙夷和埋汰,也没人说他是美食家。
毕竟是能把三百年大唐送进坟墓的人,没点能耐才是怪事。
正因为朱温在这个时代算有底线的,所以他必须考虑汴州城几十万人的粮食补给。
李则安一出手就切断了通往汴州的水道,粮食进不去,全靠以前的存粮,没多久就有些撑不住了。
无论是为了鼓舞士气还是稳定军心,朱温都必须亲自率队来打决战,同时下令徐州军也出动,两面包夹,争取在野战中寻找战机。
倒也不必齐宁费心讲解,赵毕竟是宿将,一听就明白。
他盯着沙盘,看到杨师厚等三人率领的大军向南移动,交替掩护,心中啧啧称奇。
这么多年了,他就没在大唐的军队中见过这种奇景。
大唐的藩镇,那都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烧杀劫掠不甘人后。
除非关系特别铁,哪有人会来救你,更遑论像杨师厚等三人这样把侧翼后背交给友军掩护的。
这种互相信任,让赵有些心塞。
他给大唐打了四十多年仗,只有朱温救过他,所以他才把朱温当恩公,将自己和宣武军高强度绑定。
然而在兴唐军中,这都是基本操作。
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或许,这才是一支团结而正常的军队该有的风貌吧。
只是这个世界太癫狂,以至于正常人倒成了异类。
赵看着李则安率领的北上军团和杨师厚等三军,沉声说道:“若老夫所料不差,决战地点在宋州?”
“老将军果然是宿将,就是宋州。”
宋州可能不太出名,但若是说睢阳就出名多了。
张巡当年就是在这里顶住安史叛军八个月,为唐军反攻创造了时间。
宋州被断,宣武军首尾不能兼顾,徐州地方本就有许多时溥旧部怀念旧主,若无法联系汴州,随时可能反水。
李则安将决战点放在宋州,可见其决心。
赵沉吟片刻,叹息一声。
当双方将争夺焦点放在宋州时,陈州就不可能得到任何援助了。
莫说是一个月,就是一年半载,也不会有半个宣武兵来陈州。
陈州,被抛弃了。
老将军什么都懂,只是不想说罢了。
他盯着沙盘看了许久,突然出声说道:“雍王殿下是否注意过此处?”
齐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赫然是徐州城。
“徐州虽非孤城,但并无重兵,葛从周纵是名将,但王建也不是泛泛之辈,就算无法夺取徐州,也不会放葛从周出来。”
齐宁淡定地说着,目光中甚至带着点希望王建和葛从周两败俱伤的期待。
赵忍不住提醒道:“若真有人从徐州来此呢?”
齐宁昂首说道:“老将军放心,我虽年少,苍狼军却非弱旅,我绝不会让宣武军从徐州去支援主战场,只要葛从周离开徐州,我就立即率军迎击。”
赵半开玩笑地揶揄道:“陈州都不管了?”
“老将军是国之忠臣,向来一言九鼎,我相信你。”齐宁倒是淡定。
“若王建与葛从周联手,合兵一处呢?”赵又问道。
齐宁的脸色变了,“这...”
他很想昂起头,但王建加葛从周的组合,他拿什么挡?
想来想去,只好说道:“若当真如此,我不敢逞强,只好先挡一挡,然后向主公求援便是。虽然有些丢脸,但该给我的功勋主公依然会记上,更会派人支援我。”
甚至是他亲自带队过来。
齐宁默默想着。
看着少年将军笃定的目光,赵微笑着说道:“齐将军,若不嫌老夫老迈,待王建、葛从周联袂来攻时,我自领陈州军与你一起迎敌。”
齐宁惊愕地看向赵,老将军的精神格外矍铄,哪敢说他老了。
他只能郑重点头,“有老将军相助,我军必胜矣。”
第463章 用人不疑
光启七年夏,汴水风急,宋州鼓震。
雍王李则安从陈州城外拔营起寨,亲提兴唐军精锐六万,星夜驰援宋州战场。大军所到之处,旌旗蔽日,行人无不侧目。
农夫走卒更是避而远之,生怕自己成为这可怕纷争的牺牲品。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兵可比匪狠多了。
宋州百姓虽然听闻过李则安的姓名,但终究还是心存疑虑。
雍王殿下与天下藩镇不同?那都是别人所言,俺又没有亲眼所见,哪里知道真假。
万一是假的,俺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有这种想法的老百姓非常多。
他们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庄稼和房屋,手忙脚乱的钻进旁边的山林。
然而六万大军离开后,他们回到家中愕然发现,房中陈设依旧,竟是秋毫无犯。
偶有禽畜、物品被拿走,桌上也留下字条和铜钱。
官兵拿东西竟然给钱?
中原百姓何时听说过有这种事?自然是纷纷奔走相告,啧啧称奇。
就在李则安赶往宋州时,朱温也行动了。
朱温尽起宣武、感化、天平三镇劲旅,合兵一十三万,号称二十万,从汴州、曹州等多地出发,集结于宋州之北,联营数十里,旌旗蔽日,烟尘遮天。
这不是藩镇间的试探攻伐,是赌上中原归属的生死一搏。
朱温老奸巨猾,半生征战,深通军略。
他深知李则安南征北战未尝一败,麾下兴唐军如狼似虎,更知李则安根基在关中、洛阳,他打定主意,要重现当年张巡守睢阳往事。
朱温派一万余人在宋州城内驻守,其余大军驻扎于城北,内外呼应,营寨扎得深合法度,就是最挑剔的军事家也挑不出毛病。
两军扎营后,双方的前锋、斥候开始了试探性接触,互有伤亡,略过不表。
“主公,斥候回报,宣武军前队已过宁陵,距我军不足六十里。”兴唐军的一名精锐骑士拍马趋近帅旗,声线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