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420节

  赵本以为李则安可能要为赵括翻案,也打算顺从,却没想到李则安是以另一角度来解析长平之战。

  的确,长平之战赵国必败,赵括怎么想也不是白起的对手。

  但败不一定代表着全军覆没,如果只损失几万人,将主力带回国内,至少可以为赵国保留火种。

  虽说希望不大,但终归好过四十万大军被坑杀。

  赵恍然大悟,“所以殿下让这些年轻的...参谋来帮助指挥作战?”

  这个词有些新鲜,老赵记得有些吃力。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正是如此。有他们在,我就不必为细枝末节分心,可以将主要精力放在全局指挥上来。”

  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作为老一派军人,他很难接受如此跳跃的思路,但他又隐约觉得这的确是战役指挥方式的巨大提升。

  他当然可以继续嘴硬,说几个毛头小子根本比不过身经百战的宿将,但他知道这只是嘴硬。

  如果这些年轻而专业的军官能有李则安平常状态的七分水准呢?或者再低些,只有五成左右呢?

  那也是对李则安的巨大解放。

  毕竟李则安说过,这些年轻人都接受过正规训练,熟悉他的战法。

  或许在全局战略眼光上远远不如他,但应付已有旧例的战斗绰绰有余。

  就在赵准备美言几句时,他的眼睛又瞪大了。

  他听到那名都将言语中透露的信息,那几个年轻的参谋竟然是刚从军校毕业的。

  李则安设置参谋的本意是防止出现赵括昏头的现象,但他现在用的参谋毫无经验,岂不是赵括复生?

  虽然立场不同,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殿下,这几个年轻人毫无经验,这真的合适吗?”

  “没错,他们缺少经验,所以我会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

  赵的表情僵住了,兴唐军与宣武军此战决定的不只是两大阵营的兴衰,甚至会决定天下归属。

  如此重要的场合,李则安竟然在练新人?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李则安成竹在胸还是太没把朱温放在眼里了。

  看着赵愕然的表情,李则安笑着说道:“赵将军不必惊疑,有我坐镇,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这种高强度战役最锻炼人。”

  “这几个年轻人是毕业生里的佼佼者,都有名将之资。”

  赵沉默良久,只能拱手向李则安行礼,“殿下用兵如神,末将佩服。”

  见一段时间内没有新的战报过来,李则安随意地看了眼沙盘态势,给几名参谋打出手势,指着旁边的桌案,邀请赵一起坐下。

  老赵无话可说,只好跟着李则安在帅帐一角坐下。

  李则安抬头看向赵,淡淡地说道:“赵将军,你可知我为何要给你和陈州一个月时间?”

  “这,殿下可是念着老夫抗拒黄巢的微末功劳?”赵试探着说道。

  “是,也不是。”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朱贼也有反戈一击,围剿黄巢的功劳,但他今日谋逆为贼,往日之功不提也罢。”

  “赵将军,你和他不一样。”

  赵心中一凛,有些无奈。

  李则安说的不一样或许有很多解释,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像朱温那般能对朝廷和李则安构成实质性威胁,所以才会拉拢。

  他没法反驳,陈州军人数虽有三万,但堪称精锐的只有不到万人,根本无法左右天下大局。

  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赵心中已经有个声音在叹息了。

  他实在看不出朱温有什么机会。

  看似双方军队人数都是二十多万,但李则安掌控朝廷,占据道义上风,军队指挥体系先进,能形成合力,再加上朱温对待朱珍的态度令人齿冷,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朱温这边了。

  赵还在坚持,只是因为他无法直接背弃恩人。

  面对李则安的善意,他只能咬牙闭眼。

  若朱温一个月不来,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虽然这有些荒唐可笑,若是兵败身死,他更会被人唾骂嘲笑。

  但,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赵,绝非背信弃义之人。

第461章 何为一流名将,则安可当否?(省流:否)

  何为名将,一流名将门坎有多高?

  每个人有不同的标准,但李则安心中的标准非常高。

  在他看来,是否是顶级名将要从对手含金量、临战指挥、真实战绩乃至对后世影响力三方面衡量。

  提名关羽的叉出去,关帝君是名气巨大的将领,和名将不是一回事。

  顶级名将还有个硬门槛,能轻松指挥十万人以上(含十万)大军并取得胜利。

  按照李则安的严苛标准,哪怕武德丰沛如大唐,也仅有李世民、李靖、苏烈、论钦陵(吐蕃)、王忠嗣、李光弼、郭子仪、李晟寥寥数人够资格称为一流名将。

  最可惜的是薛仁贵,晋级赛被论钦陵干了,如果他赢了就是他。

  从唐末到五代,更无一人能入选。

  唐末五代是个大互啄时代,名将含量甚至不如汉末三国,汉末好歹还有个曹老板撑场子。

  其中最强者如李存勖、杨师厚和郭荣也各有缺憾,难以入选一流。

  简单却总被忽略的道理,如果大家看起来都强,那就是都不强。

  一个时代容不下太多绝世强者,如果有太多人五五开,便是大互啄时代无疑。

  李则安心中的一流名将守门员是冒顿单于,过不了他只能去小孩桌。

  冒顿单于上位前,匈奴并不强大,被东胡、大月氏屡屡欺凌,面对中原王朝更是每战必败,堪称草原陀螺。

  冒顿接手匈奴后每战必胜,灭东胡,逐月氏,更征服楼兰、乌孙、丁零等数十国,在和大汉太祖刘邦的巅峰对决中取得优势,让匈奴从草原小陀螺变成与中原王朝平起平坐的草原强国。

  如此赫赫武功,也只能做一流名将守门员,可见李则安标准之严格。

  按照这个标准,唐末五代当然没有一流名将,所以才会战况交啄。

  李则安本人呢?

  很遗憾,也不是。

  他甚至没有独立指挥过超过十万人规模的大战,更遑论胜负。

  但他巧妙地将战争指挥权拆解、下放,由专业参谋和军师王之然分担指挥权,本人只负责战略层面布置。

  若是他加上王之然及参谋团队,那倒是够到一流名将天花板了。

  一流名将门槛的李则安团队对上准一流的朱温,不说吊打,优势是必然的。

  赵这些天留在李则安营中,看着沙盘上的兵棋摆上、拿走,也逐渐看清了局势。

  在几次野战中,杨师厚、高万兴和张承范屡屡占优,总能打出一比二甚至一比三的交换比,已然换掉宣武军两万多有生力量。

  宣武军只有一次局部占优,就是以庞师古和氏叔琮等大将集中优势兵力突然袭击张承范大营。

  战斗初期,宣武军一度取得巨大优势,几乎将老张的营寨攻破。

  然而老张死战不退,杨师厚和高万兴更是豁出性命驰援,高万兴甚至在战斗中连中三箭依然死战不退,最终扭转战局。

  赵看到张承范几乎要被擒杀时,心情复杂。

  他希望朱温能赢,但想到张承范拒守潼关,讨伐阉党的战功,又不希望这位国之大将出事。

  后来杨师厚、高万兴拼命驰援,解除危机后,他又有些怅然若失。

  宣武军又被击退了?

  这可是庞师古和氏叔琮啊。

  连续受挫后,宣武军的士气大不如前,除非朱温亲自出马,绝无可能突破防线了。

  看着战局变化,赵有些恍惚。

  无敌的宣武军就要倒下了么?

  就在他沉默不语时,年轻的都将级参谋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赵,欲言又止。

  李则安点头说道:“赵将军是国之忠臣,无需避讳,但说无妨。”

  年轻参谋略一迟疑,缓缓说道:“殿下,末将以为,朱温亲率大军出来拼命的可能性正在增加。”

  “理由?”李则安面无表情,淡定地说着。

  年轻参谋取出一沓写满数字的纸,在桌上摊开。

  “殿下请看,这是过去三次遭遇战的双方伤亡比。据统计估算,宣武军总伤亡已经超过三万一千,其中阵亡九千三百,重伤七千四百,其余轻伤,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些伤员已经超过汴州医疗能力上限。”

  “至少有七千名伤员无法得到有效安置,数量庞大,即便宣武军想掩盖也做不到,所以现在汴州全城都会看到源源不断的伤员运回来,这会对士气造成严重打击。”

  “根据计算,以开战前的士气为基准,现在宣武军的士气至少下降两个基点,他们的一线士兵战斗力最多只剩七成。”

  “如果朱温不亲自出动,宣武军的战损比只会越来越难看。”

  赵听着这名叫拓跋辉的年轻参谋侃侃而谈,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看不懂写满纸张的特殊符号和结果,更不懂士气两个基点意味着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拓跋辉没有说谎,而是有计算的依据。

  内心依然没有放弃朱温恩情的赵忍不住问道:“拓跋参谋,兴唐军伤亡如何?”

  拓跋辉有些疑惑地看向赵,他知道这位老将军的身份,只是不明白雍王殿下为何要让明显是朱温阵营的人在这个大帐。

  李则安轻咳一声,“说吧,赵将军面前无需隐瞒。”

  得到将令,拓跋辉松了口气,先向赵行礼,然后说道:“殿下、赵将军,我军阵亡三千九百七十四人,重伤不治而死者一千零三十人,重伤残疾者七百九十五人,另有三百零七人不知所踪,其余伤员均在野战医馆和许州妥善安置。”

  “数字竟如此准确?”赵有些不敢相信。

  拓跋辉点头说道:“赵将军不必惊讶,我军每名士兵都有姓名、编号,每战之后都会清点人员,确定状态。”

  赵向李则安询问后,拿起一份阵亡人员名册,轻轻翻开,当场愣住。

  这里边的每个人都有姓名、籍贯、编号、所属等信息,姓名还有大名、小名,甚至还有赐名情况。

  “赵多福,原名赵狗子,雍王赐名,三十九岁,曹州冤句人,隶属苍狼军第九都,官职队正,品级正九品,阵亡于尉氏北阻击战,死前杀敌十一人,按规给予三等军功,双倍抚恤,由其子赵兴继承。”

  曹州冤句人么?赵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黄巢。

  但按照兴唐军不收贼军的惯例,这位赵队正肯定没从过黄巢贼军,大概率是在曹州本地耕种的老实人。

  不去就近投奔朱温,而是不远千里跑去投奔兴唐军...

  赵脑海中闪过一抹阴翳,朱大帅,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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