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以为李则安可能要为赵括翻案,也打算顺从,却没想到李则安是以另一角度来解析长平之战。
的确,长平之战赵国必败,赵括怎么想也不是白起的对手。
但败不一定代表着全军覆没,如果只损失几万人,将主力带回国内,至少可以为赵国保留火种。
虽说希望不大,但终归好过四十万大军被坑杀。
赵恍然大悟,“所以殿下让这些年轻的...参谋来帮助指挥作战?”
这个词有些新鲜,老赵记得有些吃力。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正是如此。有他们在,我就不必为细枝末节分心,可以将主要精力放在全局指挥上来。”
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作为老一派军人,他很难接受如此跳跃的思路,但他又隐约觉得这的确是战役指挥方式的巨大提升。
他当然可以继续嘴硬,说几个毛头小子根本比不过身经百战的宿将,但他知道这只是嘴硬。
如果这些年轻而专业的军官能有李则安平常状态的七分水准呢?或者再低些,只有五成左右呢?
那也是对李则安的巨大解放。
毕竟李则安说过,这些年轻人都接受过正规训练,熟悉他的战法。
或许在全局战略眼光上远远不如他,但应付已有旧例的战斗绰绰有余。
就在赵准备美言几句时,他的眼睛又瞪大了。
他听到那名都将言语中透露的信息,那几个年轻的参谋竟然是刚从军校毕业的。
李则安设置参谋的本意是防止出现赵括昏头的现象,但他现在用的参谋毫无经验,岂不是赵括复生?
虽然立场不同,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殿下,这几个年轻人毫无经验,这真的合适吗?”
“没错,他们缺少经验,所以我会给他们锻炼的机会。”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
赵的表情僵住了,兴唐军与宣武军此战决定的不只是两大阵营的兴衰,甚至会决定天下归属。
如此重要的场合,李则安竟然在练新人?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李则安成竹在胸还是太没把朱温放在眼里了。
看着赵愕然的表情,李则安笑着说道:“赵将军不必惊疑,有我坐镇,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这种高强度战役最锻炼人。”
“这几个年轻人是毕业生里的佼佼者,都有名将之资。”
赵沉默良久,只能拱手向李则安行礼,“殿下用兵如神,末将佩服。”
见一段时间内没有新的战报过来,李则安随意地看了眼沙盘态势,给几名参谋打出手势,指着旁边的桌案,邀请赵一起坐下。
老赵无话可说,只好跟着李则安在帅帐一角坐下。
李则安抬头看向赵,淡淡地说道:“赵将军,你可知我为何要给你和陈州一个月时间?”
“这,殿下可是念着老夫抗拒黄巢的微末功劳?”赵试探着说道。
“是,也不是。”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朱贼也有反戈一击,围剿黄巢的功劳,但他今日谋逆为贼,往日之功不提也罢。”
“赵将军,你和他不一样。”
赵心中一凛,有些无奈。
李则安说的不一样或许有很多解释,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像朱温那般能对朝廷和李则安构成实质性威胁,所以才会拉拢。
他没法反驳,陈州军人数虽有三万,但堪称精锐的只有不到万人,根本无法左右天下大局。
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赵心中已经有个声音在叹息了。
他实在看不出朱温有什么机会。
看似双方军队人数都是二十多万,但李则安掌控朝廷,占据道义上风,军队指挥体系先进,能形成合力,再加上朱温对待朱珍的态度令人齿冷,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朱温这边了。
赵还在坚持,只是因为他无法直接背弃恩人。
面对李则安的善意,他只能咬牙闭眼。
若朱温一个月不来,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虽然这有些荒唐可笑,若是兵败身死,他更会被人唾骂嘲笑。
但,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赵,绝非背信弃义之人。
第461章 何为一流名将,则安可当否?(省流:否)
何为名将,一流名将门坎有多高?
每个人有不同的标准,但李则安心中的标准非常高。
在他看来,是否是顶级名将要从对手含金量、临战指挥、真实战绩乃至对后世影响力三方面衡量。
提名关羽的叉出去,关帝君是名气巨大的将领,和名将不是一回事。
顶级名将还有个硬门槛,能轻松指挥十万人以上(含十万)大军并取得胜利。
按照李则安的严苛标准,哪怕武德丰沛如大唐,也仅有李世民、李靖、苏烈、论钦陵(吐蕃)、王忠嗣、李光弼、郭子仪、李晟寥寥数人够资格称为一流名将。
最可惜的是薛仁贵,晋级赛被论钦陵干了,如果他赢了就是他。
从唐末到五代,更无一人能入选。
唐末五代是个大互啄时代,名将含量甚至不如汉末三国,汉末好歹还有个曹老板撑场子。
其中最强者如李存勖、杨师厚和郭荣也各有缺憾,难以入选一流。
简单却总被忽略的道理,如果大家看起来都强,那就是都不强。
一个时代容不下太多绝世强者,如果有太多人五五开,便是大互啄时代无疑。
李则安心中的一流名将守门员是冒顿单于,过不了他只能去小孩桌。
冒顿单于上位前,匈奴并不强大,被东胡、大月氏屡屡欺凌,面对中原王朝更是每战必败,堪称草原陀螺。
冒顿接手匈奴后每战必胜,灭东胡,逐月氏,更征服楼兰、乌孙、丁零等数十国,在和大汉太祖刘邦的巅峰对决中取得优势,让匈奴从草原小陀螺变成与中原王朝平起平坐的草原强国。
如此赫赫武功,也只能做一流名将守门员,可见李则安标准之严格。
按照这个标准,唐末五代当然没有一流名将,所以才会战况交啄。
李则安本人呢?
很遗憾,也不是。
他甚至没有独立指挥过超过十万人规模的大战,更遑论胜负。
但他巧妙地将战争指挥权拆解、下放,由专业参谋和军师王之然分担指挥权,本人只负责战略层面布置。
若是他加上王之然及参谋团队,那倒是够到一流名将天花板了。
一流名将门槛的李则安团队对上准一流的朱温,不说吊打,优势是必然的。
赵这些天留在李则安营中,看着沙盘上的兵棋摆上、拿走,也逐渐看清了局势。
在几次野战中,杨师厚、高万兴和张承范屡屡占优,总能打出一比二甚至一比三的交换比,已然换掉宣武军两万多有生力量。
宣武军只有一次局部占优,就是以庞师古和氏叔琮等大将集中优势兵力突然袭击张承范大营。
战斗初期,宣武军一度取得巨大优势,几乎将老张的营寨攻破。
然而老张死战不退,杨师厚和高万兴更是豁出性命驰援,高万兴甚至在战斗中连中三箭依然死战不退,最终扭转战局。
赵看到张承范几乎要被擒杀时,心情复杂。
他希望朱温能赢,但想到张承范拒守潼关,讨伐阉党的战功,又不希望这位国之大将出事。
后来杨师厚、高万兴拼命驰援,解除危机后,他又有些怅然若失。
宣武军又被击退了?
这可是庞师古和氏叔琮啊。
连续受挫后,宣武军的士气大不如前,除非朱温亲自出马,绝无可能突破防线了。
看着战局变化,赵有些恍惚。
无敌的宣武军就要倒下了么?
就在他沉默不语时,年轻的都将级参谋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赵,欲言又止。
李则安点头说道:“赵将军是国之忠臣,无需避讳,但说无妨。”
年轻参谋略一迟疑,缓缓说道:“殿下,末将以为,朱温亲率大军出来拼命的可能性正在增加。”
“理由?”李则安面无表情,淡定地说着。
年轻参谋取出一沓写满数字的纸,在桌上摊开。
“殿下请看,这是过去三次遭遇战的双方伤亡比。据统计估算,宣武军总伤亡已经超过三万一千,其中阵亡九千三百,重伤七千四百,其余轻伤,根据之前的情报,这些伤员已经超过汴州医疗能力上限。”
“至少有七千名伤员无法得到有效安置,数量庞大,即便宣武军想掩盖也做不到,所以现在汴州全城都会看到源源不断的伤员运回来,这会对士气造成严重打击。”
“根据计算,以开战前的士气为基准,现在宣武军的士气至少下降两个基点,他们的一线士兵战斗力最多只剩七成。”
“如果朱温不亲自出动,宣武军的战损比只会越来越难看。”
赵听着这名叫拓跋辉的年轻参谋侃侃而谈,整个人都懵了。
他甚至看不懂写满纸张的特殊符号和结果,更不懂士气两个基点意味着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拓跋辉没有说谎,而是有计算的依据。
内心依然没有放弃朱温恩情的赵忍不住问道:“拓跋参谋,兴唐军伤亡如何?”
拓跋辉有些疑惑地看向赵,他知道这位老将军的身份,只是不明白雍王殿下为何要让明显是朱温阵营的人在这个大帐。
李则安轻咳一声,“说吧,赵将军面前无需隐瞒。”
得到将令,拓跋辉松了口气,先向赵行礼,然后说道:“殿下、赵将军,我军阵亡三千九百七十四人,重伤不治而死者一千零三十人,重伤残疾者七百九十五人,另有三百零七人不知所踪,其余伤员均在野战医馆和许州妥善安置。”
“数字竟如此准确?”赵有些不敢相信。
拓跋辉点头说道:“赵将军不必惊讶,我军每名士兵都有姓名、编号,每战之后都会清点人员,确定状态。”
赵向李则安询问后,拿起一份阵亡人员名册,轻轻翻开,当场愣住。
这里边的每个人都有姓名、籍贯、编号、所属等信息,姓名还有大名、小名,甚至还有赐名情况。
“赵多福,原名赵狗子,雍王赐名,三十九岁,曹州冤句人,隶属苍狼军第九都,官职队正,品级正九品,阵亡于尉氏北阻击战,死前杀敌十一人,按规给予三等军功,双倍抚恤,由其子赵兴继承。”
曹州冤句人么?赵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黄巢。
但按照兴唐军不收贼军的惯例,这位赵队正肯定没从过黄巢贼军,大概率是在曹州本地耕种的老实人。
不去就近投奔朱温,而是不远千里跑去投奔兴唐军...
赵脑海中闪过一抹阴翳,朱大帅,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