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朱邪清流提出的地点却让他差点一头栽倒。
“我真的很想去看看闻名天下的郑国渠。”
李则安的笑容僵在长安街头,看着月夜下朱邪清流绯红如月夜玫瑰的娇颜,他释然了。
朱邪清流没那么多心思,只是有种朝圣的憧憬。
对于喜欢水利工程的人,来关中不去看看郑国渠,是一大憾事。
郑国渠虽然属于京兆府,但离城较远,加上一来一回需要些时间,所以朱邪清流之间不好意思提起。
但郑国渠实在太出名,哪怕只是看看已经堵塞的旧址,对这位水利工程爱好者来说也是种享受。
仪式感。
“好,那我把工作安排好,明天一早就去,我给你准备马车。”
“使君,我身上流淌着沙陀人的血。”朱邪清流轻蹙眉头,显然是对李则安拿她当娇滴滴大小姐有些不满。
李则安也有些不好意思,“对哦,你是沙陀人,骑术自然不错,那我准备两匹骏马和随行的食水吧。”
“没那么麻烦,吃的可以带肉干,水带一些就好。”朱邪清流笑的很开心。
西市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照在朱邪清流的脸上,让她美的像融入夜色的精灵。
这不是李则安第一次见她笑,清流是个懂礼貌的女孩,她总是笑。
但眼睛深处都绽放的笑容,这是第一次。
李则安趁热打铁发出邀请,“来都来了,就让我们先尝尝大唐京师的美食吧。”
“嗯,今天我请客。”
“可我是东道主啊。”李则安也笑的很灿烂。
“我心情好,可以吗?”朱邪清流的眉眼如明月般娇媚,李则安分明没有喝酒,却已经沉醉。
他们没有去这条街最有名的几家店,朱邪清流说这种店顾客流动很快,店家急着上酒菜,菜里边有一种急不可耐的暴躁。
李则安被逗乐了,火太大容易抄糊,居然能说的如此动听,这就是心情明媚时的河东女孩吗,爱了爱了。
谁说河东狮吼的,都是扯淡,河东有佳人,温婉如清流,只是之前无人欣赏罢了。
最后还是朱邪清流精心选了家烤肉的摊子。
“为什么是这家?”李则安有些诧异,这家的烤肉每斤比旁边的摊子贵十文钱,虽然他和朱邪清流都不差这点钱,但事出有因,不能当冤大头啊。
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自从掌管护学卫,手下的人数数以千计后,每天的开支都是个庞大的数字。
每次接过李秦氏递过来冷冰冰的收支记录时,他的心脏都会短暂的停止跃动。
尽管王府尹给了他足够供养五万军队的军费,但他要精养一万五军队,真实花销并不比粗养五万少,甚至会更多。
比如盔甲。
炮灰是没有这种配置的,但他麾下的精兵都是战兵,没有炮灰,所以必须人人配备必要的盔甲。
好消息是甲坊署的人被王徽找到,带回长安,他们开始开工造新甲了。
坏消息是明光铠的制造工期是两百天,而且产量有限,到明年才能给全体人员配备合适的铠甲。
有钱也得等,现在只能收集修补旧盔甲使用。
铠甲这玩意私自制造是造反的重罪,只能由甲坊署去办。
当家之后,李则安养成了锱铢必较的习惯,吃烤肉能吃两文钱一串的就不考虑三文钱一串的。
倒不是省这一文钱能干什么,纯粹是职业病。
面对李则安的疑问,朱邪清流倒是没多想,反而解释起缘由,经过简单分析,她得出结论,“这是灵盐台地羊,而且很正宗,太宗皇帝当年也很爱吃。”
盐州羊肉,太宗皇帝代言,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宁夏滩羊。
李则安看了眼摊主,果然与中原人样貌穿着大不相同,肌肤晒成深古铜色,面庞有明显的高原红,头上更是标志性的将头顶剃光,周围留一圈的发型。
党项人无疑。
既然是太宗认证,品质保证,贵十文钱也合理,就当是跨越时空陪太宗皇帝炫几口好了。
两人挑了位置靠街边坐下。
见朱邪清流识货,老板也是心情不错,不但烤肉分量给的足,还附送两大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这汤从中午煮到现在,还加了枸杞,滋阴壮阳,大补。平时我都是自己喝,很少给客人。”
老板笑呵呵的给二人盛满端来。
或许是因为今晚人不多,老板闲下来也坐在一旁,和朱邪清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虽然这人没眼力介,但毕竟说话风趣,讲起党项高层那关系复杂的故事更是如数家珍,李则安权当是免费的说书人,也不计较。
虽然他讲的党项情事乱如麻,但李则安听来并不稀奇。
党项人的裤裆史那叫一个乱,拍成西夏秘史都难过审的那种。
比如漫咩政变,光是把人物关系图画出来就比乱麻还乱。
虽然现在党项人还没进化到西夏时期,但生活作风只会更乱。
朱邪清流终究是女孩子,不爱听这些,忍不住打断,“老板,你可以讲点长安故事吗?我从草原来,仰慕中原文化,对长安很感兴趣。”
老板讲党项床事正讲的欢畅,被打断略微有点不爽,但客人是爷,他只能笑着点点头。
“长安故事嘛,最近我们长安出了位英雄。他义助河东节帅,巧使妙计借豪雨,火海逃生。”
朱邪清流已经知道老板说的是谁了,眉毛微扬,笑着客串起了捧哽人的角色,“竟有此人?”
李则安的感觉很微妙,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听长安老百姓讲他的故事,所以也有些好奇。
老板话瘾犯了,继续讲道:“他保护学子,诛灭马家匪帮,为长安和、县百姓狠狠出了口恶气。”
“竟有此人?”
“他协助府尹,整顿秩序,收容流民,造福一方。”
见朱邪清流还要捧哏,李则安轻咳一声,“这位英雄长相如何?”
“俺当然知道,这位英雄皮肤黝黑,身高八尺,手持一柄丈二开山大斧,抡将起来像风车一样虎虎生威。”
朱邪清流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
李则安耸耸肩,表示无语。老板是党项人,自然会根据族人形象狠狠脑补英雄。
唐制一尺接近三十一厘米,身高八尺比姚明都高一头,你敢吹我也不敢信呐。
看着李则安无语凝噎的模样,朱邪清流抿唇浅笑,为明暗相间的小巷平添几抹亮色,把李则安看了个呆若木鸡。
一串铜钱扔在桌上,红装少女长身而起,声音如一泓清泉滴落在长安的夜色中,“不必找零,多的算赏钱,这个故事很好,我喜欢。”
第55章 三年之约
如果喜欢一个女孩,那就就带她去看断流的郑国渠(朱邪清流限定版)。
次日清晨,当李则安接过管家前来的马儿时,朱邪清流早已穿戴整齐等着他了。
还真是性急啊。
李则安上前几步,正要说些什么,朱邪清流已经摇头了,“不,你没有迟到,是我来的早。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闻名遐迩的郑国渠,心急。”
“我劝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我和王府尹探讨过京兆的农业问题,他说黄巢军作恶,关中水利,十有九废。我怕你见到的断流的郑国渠会失望。”
其实这都是借口,郑国渠和配套的三白渠阻塞时,黄巢还在备战科举考试呢,这锅黄巢不背。
但王府尹也没办法,难道说圣人昏庸,前几届府尹不办事?还是推给黄巢吧,反正死人不会辩解。
面对李则安的免责申明,朱邪清流连说不会失望,眼神中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李则安并不明白,对她来说,完好的郑国渠只是观摩样本,坏掉的郑国渠却是她未来的试验田和功劳簿。
她怎会不知道郑国渠的现状,就是堵了才要来看,不然怎显得出她的本事。
当然,这点小心思她绝对不会和李则安说。
母亲常说女子不该锋芒外露,夫家不喜欢。可她就是觉得李则安和那些庸俗的人不一样。
如果他也一样庸俗呢?
那就不嫁。
除去死亡,人生哪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两人结伴离开长安,向郑国渠飞驰而去。
从城内到郑国渠的渠首塬大约一百三十里,但这是直线距离,唐朝可没有发达的公路网和路牌,这一路得边走边问路,快不起来。
出城没多久,道路就已经和野地没太大区别了。
好在他们骑的都是一等一的河曲骏马,莫说是一百里,就是三百里也难不倒如此神驹。
区区百里,热身罢了。
朱邪清流一开始还很克制的保持着落后李则安半个身位的距离,不想抢风头。
最后几里路,确认了郑国渠的位置后,她直接不装了,像红色闪电一样蹿了出去。
人是一身红色劲装,马是枣红高头大马。
当真是一朵红云。
李则安拍马跟上。
虽然他也擅长骑射,但和沙陀人的高手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毕竟别人打小就在马上长大,而他只能用业余时间接受训练。
再标准的蛙泳选手,能比蛙标准吗?这是后天和先天的差别。
朱邪清流将马留在渠首下方,登上渠首塬,极目望去,甚至顾不上和李则安说话。
李则安将马栓好后,也登上土塬,随着朱邪清流的目光看去,拦住泾河的大坝赫然就在那里。
只是年久失修,大坝虽然还好,但河水已经改道绕了过去。
大坝失去作用,郑国渠自然也无法灌溉下游,更无法将泾河的滋润带去下游,导致这百万亩灌溉区失去滋养,重新沦为贫瘠土壤。
即便以唐朝时较低的农业生产水平,一亩地按照年产粮食一百五十斤计算,这也是一百多万石粮食的损失。
这些粮食可以养活几十万人。
虽然有些地狱,但因为黄巢和藩镇的轮番祸害,关中地区的总人口从开元时的四百万人锐减至只剩一百多万人,如果将郑国渠修复,关中居然又可以养活自己,甚至还有富余。
想到这里,李则安不知道该惆怅还是庆幸。
就在他有些感慨时,朱邪清流轻声说道:“幸好堤坝完好,只要将填土恢复河道,郑国渠疏通的难度不算大。”
“要多少人力财力?”
“十万人,三个月,三十万贯就够了。”
三十万贯!
李则安的大脑飞速运转,得出一个让他有些窒息的数字,这笔钱足够养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具装骑兵,而且是按照每名骑兵四匹优质战马的高配。
两千精锐骑兵换郑国渠恢复生机,李则安几乎下意识的当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