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酝酿措辞时,朱邪清流深吸一口气,幽幽的叹息道:“真希望郑国渠和三白渠早日恢复,但我知道你的钱有更重要的用处。”
“三年!”
李则安竖起指头,沉声说道:“最晚三年,工程就可以开工。”
他并非吹牛,按照他的计划,三年就要稳定关中,将这个初代天府之国控制在自己手中。
关中是富饶之地,虽然随着人口快速膨胀而需要外来粮食供养,但巢子哥和各路藩镇又一次坏心做了好事,强制把关中人口恢复百万。
只要内部挖潜,减少内耗,在人口超过一百五十万之前,关中又可以自给自足了。
当年坏鬼书生给汉太祖刘邦出的馊主意“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居然存在可操作空间,而且很大。
如果能再控制兴元(汉中)和巴蜀,这便是秦汉席卷天下的基本盘,也是诸葛丞相盼了一辈子的北伐胜利局面。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修复郑国渠。
他沉声问道:“这三十万贯成本是怎么分配的?”
朱邪清流以为李则安只是好奇,也没多想,怅然叹息道:“拦水坝主体完好,土工材料其实花费不多,主要是人工费用。
十万人劳作三月,需要大约九百万人工,按照每个人工成本一百文计算,再考虑工匠的工钱更多,需要十万贯,再计算每日粮食消耗以及营房居住等费用,总计二十余万贯。”
“也就是说,如果不考虑人工费用,省一省二十万贯就可以恢复郑国渠?”
“具体数字可能有出入,差不多就是这样。”
“开工!”李则安激动的喊了起来。
这回轮到朱邪清流傻眼了,“你在说什么,就算再省也是二十万贯。现在朝廷每年的收入恐怕都不到两百万贯了,分配给长安的又能有多少,你哪来的钱?”
“我自有办法,现在要做的是计算出详细数字,你仔细观察,先算出几乎无法裁剪的成本,然后我让李秦氏算出总成本,再去找府尹要钱。”
朱邪清流不敢相信的看着李则安,“你,你不嫌我胡闹?”
“这怎么能叫胡闹呢?我来帮你算账。首先是流民需要安顿,这帮人每天都要吃饭,就算不让他们干活也得给他们粮食,人闲下来还容易惹是生非,都是祸根。”
“我打算把流民营的人都拉来修渠坝,有技术的匠人酌情给平常一半的工钱,普通力工只管吃,没有工钱。”
看着朱邪清流睁圆的眼睛,李则安解释道:“若是放在平时,只给点吃的就让人干活肯定会被啐一脸唾沫,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能活着就是好的。”
“吃饭干活,总好过被人逮起来吃了吧。”
朱邪清流沉默了。
虽然听起来残忍,但她知道李则安说的是事实,寻常年景干活要工钱不挑你的理,该给的,但现在这年景,能活着就不错了。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年轻女孩,虽然因为主持过霍泉改造工程,自以为多少了解些民间疾苦,但在见识了真正的民间疾苦后,她还是被震撼了。
只能说她被保护的太好了。
沉默许久后,朱邪清流缓缓说道:“就算你说我矫情,我也有个请求。我知道现在缺钱,但能否给这些民夫一份凭证,三年后他们可以拿凭证来补领工钱。”
“三年后,我们该有钱了吧。”
“可以。”
穿越前就是高学历牛马的李则安,但凡有的选,肯定不想欺负另一个时空的底层民众。
牛马何苦为难牛马,除非生存都是问题。
朱邪清流的建议,至少是个办法。而且他不是打白条,他有钱了真的会还。
郑国渠疏浚恢复,保证农业生产,再过三年还不能拿下关中,改善财政,那他也不用干了,赶快滚去河东苟着得了。
这或许也算一种三年之约吧。
第56章 您读圣贤书的初心呢?
“最多可以压缩到十二万七千三百贯,不能再少了。”
李秦氏用掉五张演算纸后,自信得出结论。
她不但将人工成本全部省下来,还通过从附近直接伐木减少木料费用等方式将成本最小化。堪称大唐精算师。
朱邪清流诧异的看向她,轻声问道:“李司会,你算出来的数字分明是十二万九千九百贯吧。”
“这么大的工程不可能不死人,会少的。”
李秦氏声音平淡,在这个时代,人命不值钱到令人麻木。
朱邪清流不语,她知道这是事实,可这么赤裸裸的说出来,还是令人伤感。
“十三万五千贯,不能再少了。”
李则安截断道:“我会在渠首附近建一座陵园,安葬所有在工程中不幸遇难的人,还要给他们的家属抚恤金。”
他可以接受在大唐修水利工程有人意外离世,但不能接受一条人命像破布般丢弃。
生命何等珍贵,可以使用,不可践踏。
战场上他可以不择手段,和敌人文斗可以毒计频出,但对这些一无所有的人,他终究做不到冷血无情。
哪怕现在只能改善一点点,那就从这一点点做起好了。
李秦氏没有反驳,而是捏着裙角,屈膝行礼。
“使君仁义,后世一定会记住的。”
“我不要后世记住,我只希望这些筑坝修渠的汉子骂我时稍微嘴下留情。”
李则安从不觉得这算哪门子恩德。说到底他是在利用乱世的低下限,疯狂压榨人力资源,只不过比起其他人稍微温和些。
他当然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是为了关中,为了更多人,也是为了这些人更好的活下去。
但这是他的宏伟蓝图,不是他们的。
对那些顶着日头劳作,甚至可能随时失去生命的人来说,他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吸血虫,不会因为他比美食家和纯畜好些就不算。
有些事他可以做,可以有很冠冕堂皇的伟光正理由,但不能连骂都不想挨。
人不能又当又立。
整理好计算稿纸,李则安又凭借记忆力画了一幅泾河和郑国渠的地形示意图,准备去拜访王府尹。
看着他画的草图,朱邪清流忍不住轻声问道:“你画的是什么?”
“地图呀,咱们今天去的地图,我本来还想画一副现场图,可惜画工太差,就不丢人现眼了。”
“那个,其实,我略懂作画。”朱邪清流轻声呢喃着,全无站在渠首塬时的意气风发模样。
“那太好了,就麻烦朱邪小姐了!”没想到朱邪清流除了饱读诗书,精通工程学,还会画画。
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
这不是废话么,不会画图你干锤子的工程。
朱邪清流的画风非常偏写实,半个时辰不到,一副看起来是山水画,其实是现场勘探图的写实画就出来了。
泾河坝的现状真实的出现在画卷中。
李则安收好画卷,离开宅院,前往府尹官邸。
进门时,正好看见一队差役从府尹官邸走出,穿着制服,扛着水火棒,虽然还有些瘦弱,但看着确实精神了不少。
“王二狗!”
李则安眼尖的认出领头的年轻人。
“小的见过使君。”名唤王二狗的年轻人嘿嘿笑着,赶紧向李则安行礼。
这家伙前几天去投军,却因为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太过圆滑被淘汰,就在他垂头丧气时,李则安给了他一条明路,推荐他来京兆府当差。
本来沮丧的王二狗忽然从当兵落选成了官差,那自然是比当大头兵体面。
也只有穿越前的祖国当兵是光荣,搁古代大部分时候都是臭丘八。
但官差不同,就算都是跑腿的,当官差可是给府尹跑腿,那能一样么?
虽然落选,王二狗倒也是个实诚人,他记李则安的好。
刚见面时,他还犹豫要不要主动和李则安打个招呼问声好,又怕自己主动别人反手来一句,“你是?”
这就比较尴尬了。
没想到李则安居然记住他的名字,这可把二狗激动坏了,又是主动行礼,又是点头哈腰的恭维。
目送李则安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二狗才笑嘻嘻的和同队的人一起出去巡逻。
当然,今天这趟巡逻,他必须狠狠地吹嘘,他可是被长安城的英雄,无敌的李使君都能记住名字的人。
哥们什么档次,你自己猜去吧。
李则安倒是不知道自己这随口一招呼会对一个小人物产生什么影响,他现在要做的是通过“郑国渠以工代赈”项目拯救更多的人。
当然,他绝不是没有私心的圣人,他对这些民夫的剥削到了放在寻常年景要被称为李扒皮的程度。
他没办法。
不爽了可以骂他,他认,但不干活就想吃饭门口没有。
别说他这没这等好事,谁家藩镇都没有。
王徽正在闭目养神,听通报说李则安进来,瞬间来了精神。
虽说李则安这家伙经常给他找事,但他现在越来越依赖这位年轻人了。
科考恢复要靠李则安,剪除盗匪要靠他,招募训练军队更不必说,现在就连流民收容都得靠他。
老王现在倒是轻松了,只要按部就班的重建宫殿就行。
他现在有了个很好的想法,李则安那里不是收容了好几万流民无处安置嘛,他有个好点子,让这些人参与大明宫修缮工作。
以工代赈这个词虽然尚未出现,但类似的做法早就有了。
春秋时就有先例。
老祖宗可不傻,什么花样都能想出来。
他得和李则安好好商量一下,那些不符合当兵条件的男丁都叫来修宫殿,哪怕是那些女人也可以做点后勤工作。
“则安,来的正好,我正想找你呢。”王徽亲自将李则安迎入内堂,让小厮奉上香茗点心后,笑着说道。
“王公有何吩咐?”李则安一脸严肃,但选择了更能拉近距离的称呼。
王徽越是依赖他,有些尊重就越得给到位,免得老王心里不舒服,产生逆反心理,非得证明离了他也行。
没办法,人老了就是像小孩,俗称老小孩。
老王好歹也是当朝重臣,可以利用,可以合作,但不能拿府尹不当干部。
李则安的恭敬让王徽很舒服,他笑着说道:“你那里是不是有几万流民无法安置,这事不处理好也是麻烦。”
“王公明鉴,我来找您正为此事。”
“哦?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看。”王徽眯起了眼睛。
“以工代赈。”
李则安简单解释了下什么叫以工代赈,王徽拍案叫好,“则安,你这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你有些迂腐了,现在呢能给口饱饭都是恩情,怎么还要给这些民夫许诺工钱?”
李则安心想,果然是标准的封建官僚思想,明明是压榨了民夫的劳动力,甚至注定会出现死亡,结果还抱着恩赐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