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想法要不得啊，老王。
他当然不会和封建主义战士谈人性，谈福利，而是笑着说道：
“我有个设想，只用十几万贯就可以让郑国渠复通，让泾河漆河之间的近百万亩渭北土地恢复生产，可以多养活五十万人口。”
“十几万贯复通郑国渠？”
王徽笑着摇头，“则安，打仗你虽然在行，但肯定不懂水利。自古以来，水利工程都是大投入，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工程，以现在长安的情况，根本不允许啊。”
“再说，十几万贯建设军队还有建树，投资水利只是杯水车薪。”
李则安表情严肃，“王公，我没有开玩笑，请看。”
他直接呈上计算稿纸。
王徽当年也是进士及第，自然是学过算术，虽然不是很精通，但还是看懂了。
“原来你是打算让这近十万民夫去疏通郑国渠。我原本打算让他们来修缮大明宫，你说应该先修哪个？”
“王公以为应该先修哪个？”李则安不答反问，表情凝重。
“我等食君禄，当为君分忧，有些事任性不得。”王徽很难回答，只能和稀泥。
李则安断然说道：“王公，食君禄当然要为君分忧，然君忧也有大忧和小忧，皇宫晚修几天不过是小忧。数十万百姓生死才是大忧。”
王徽一时语塞。
李则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迅速补充道：“当今圣人虽然年轻，却聪慧过人，只是被阉奴遮蔽双眼，若是他知道这事关几十万百姓生死，定会像太宗皇帝一样暂缓宫殿建设而先救百姓。”
王徽：“...”
太宗皇帝吗？他老人家确实会这么做。可现在的这位西川圣人哪有这份气度。
可他又不能说皇帝贪图享乐，不顾百姓死活吧。
李则安站在道德制高点往下呲尿，逆风局他可不想接。
“有没有办法，两项工程同时进行。”
“有。”
“这也有良策？则安你确实让我惊喜，快说说看。”王徽眉头一挑，连声问道。
“您老德高望重，或许可以劝说秦宗权这些逆贼拨乱反正，归顺朝廷，派些人手来为君分忧。”
王徽哑口无言，他明白，这根本办不到，李则安的言下之意是不可能。
面对李则安清澈的眼神，他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同样热血，同样单纯，同样充满正气。
那个年轻气盛的王徽，真的死了吗？
王老的身体微微颤抖，猛地想到一句年轻儒生挂在嘴边，一入仕途深似海后很少有人提起的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有些话说说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但李则安真的把民放在君之上。
老王有些羞愧，年轻时的热血猛地灌进脑门，大声说道：“则安，让长安老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忠君报国，纵然圣人一时不解，终有一日会明白。”
“你放手去做，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第57章 河东并非只有狮吼
流民营的流民听说只要修渠干活就能吃饱饭，隔几天还管一顿肉，只要胳膊腿还能动弹的几乎都愿意去干活。
至于工期结束先发部分工钱，不足部分三年后补齐的承诺，流民们只是听听，会心一笑，并不当真。
没办法，黄巢和比贼军还狠的冠军轮番祸害下，活着已经不易了，官民之间本就脆弱的互信早已荡然无存。
他们只当李使君在逗大伙儿玩。
看着一张张憨厚朴实的脸，看着如黄土塬般沟壑密布脸庞的褶皱，李则安心中感慨。
他在心中默念，辛苦各位，钱会给的，大家也一定能活下去，请给我点时间。
在有限的成本下，他只能尽可能做好保障。
大神医也派出两名弟子常驻工地坐诊，防止出现大规模疾病。
同时还拨出部分人手砍伐周围的灌木晒成柴火，用来烧开水，保证每个人喝到的水经过高温消毒。
这笔费用并不低。柴米油盐酱醋茶，古人把柴放在首位并非随意，而是柴就这么重要。
在煤炭天然气大规模推广前，烧水洗澡是件极其奢侈的事情，喝热水的习惯更是到了现代才推广。
护学卫作为李则安的嫡系，享受了领先时代一千年的福利，早就全员喝上了热水。
实践效果非常好，肠胃疾病的患病率远低于时代平均水平。
这也是他向王府尹最终申请十五万贯资金的原因，他要多花些钱做好后勤保障，以及在工期结束时给每个民夫过新年的粮食和腊肉。
他终究敌不过那一双双质朴的双眼，哪怕少给点也不能不给。
粮食在这个时代就是硬通货，比铜钱还值钱。
至少要让这帮人过个能吃饱的年。
工程总指挥当然是朱邪清流...的未来夫君的顶头上司王府尹。
开玩笑，他老人家可是拿政治生命来赌，甚至为郑国渠延缓了大明宫的修复进度。
如果李儇是个暴君，回长安后第一件事就是摘王徽的脑袋。
他都拼上政治生命甚至生命了，这挂名总指挥还能是别人吗？
李则安挂名副总指挥和转运使。
工程实际负责人是朱邪清流。
为防止临近的宁、保大两镇以及盗贼捣乱，护学卫派出五千人暂时移驻此地保障安全，顺便在旁边开展野战演练。
护学卫以及京兆安防部队已经扩充至万人，其中直属于李则安的约有六千人。
他将部队分成四都（一都千人左右），任命四名都将分别管理。
齐克让、张承范和史敬思分别领一都，他自己兼领一都，未来有更多优秀将领再扩充。
没有合适的将领，再多兵也是枉然。
其中史敬思率领的飞云都是清一色的骑兵，以三百沙陀亲兵为骨干组建。
这些优秀的骑兵给他当护卫实在太浪费，李则安索性从他们中选出优秀者担任基层军官，其余由史敬思集中管理，充当突击尖刀。
一支精锐骑兵在冷兵器时代堪比机械化装甲师。
尔朱荣当年靠七千精骑大破葛荣三十万大军，李世民靠三千玄甲军虎牢关外一战破双王，都是经典战例。
出来混要是不明白骑兵的重要性，不如回家卖炊饼算了。
就连远在淮南的杨行密，在未来也会养一批沙陀人，组建一支骑兵部队，可见其有进取中原之心。
沙陀骑兵当世第一，以沙陀精锐骑兵为核心扩建的护学卫飞云都自然差不到哪去。
实战经验还需要积累，但建军的路子是正的。
护学卫集体拔营，霸上营仅剩少数留守人员和为王徽训练的京兆巡城卫，他们负责继续收拢流民，招募训练军队。
所有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得知李则安在城北修建水利工程后，杜轩朗的老爹杜慎立即带领一支队伍离开杜家庄北上，带着大批粮食和木料，支援李则安去了。
见到杜慎时，李则安有些惊讶，“杜叔，您怎么来了，有事派人知会一声，我肯定给您办妥，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面对长辈，李则安一向很懂礼貌。
看到杜慎眼角有些淤青，李则安想到一种可能性，有些憋不住笑，赶紧低头上前，和老杜寒暄起来。
“杜叔，上次送您的礼物还满意吗？”
“我倒是满意，只是你婶婶不太满意，很是闹了一阵。”
老杜轻咳一声，昂首挺胸。男人在外边怎能认怂。
见李则安似笑非笑的表情，老杜趁周围无人压低声音说道：“你小子不知道你婶婶是河东悍妞，最擅狮吼么，还给我送胡姬，你啊。”
“那我未婚妻也是河东妞呢，杜叔不也给我送了么。”李则安不以为然的说着。
河东妞亦有区别，朱邪清流可没有这么不懂事。
那次胡姬上门被赶出家门后，朱邪清流就曾轻描淡写的暗示过他，男子汉大丈夫当心怀天下，但男子汉也会累，也需要温柔乡，只要不冷落发妻，多几个侍妾不算什么。
朱邪清流说的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区区侍妾而已，别家都有，李则安也无需避讳什么。
朱邪清流的父亲朱邪巡天就有十几房姬妾以供欢愉，但依然和母亲恩爱有加，哪怕母亲年龄渐长姿色不如以前，每个月也会固定去几次。
这就够了。
比起懂事的河东清流，杜叔娶的确实是河东狮。
但杜叔也没吃亏，“反正我都挨了顿胖揍，若是什么都不干岂不是白挨了，当晚我就召两名胡姬侍寝，你杜叔我这辈子没这么快活过。”
这也行？
李则安微微错愕，旋即哈哈大笑，“杜叔豁达豪迈，实为我辈楷模。不知杜叔这次来有何吩咐？”
“吩咐就算了，我听说你小子在这边修郑国渠，杜叔带了三十名工匠，还有些木料和粮食来支援你。我打算在渠边住一阵子，看情况稳定再回去。”
“杜叔高义，则安不敢推辞，就代渭北百姓愧受了。不过这边实在辛苦，杜叔没必要陪侄儿在这受苦，其实...”
“怎么，东西收了就要赶我走？”杜慎故意板起面孔。
他指着身后车队末尾，轻声说道：“我连宿营的大帐篷都带来了。你杜叔也是见过兴修水利的，没准还能帮点忙。”
李则安张望过去，只见一顶折叠起来的豪华帐篷，杜叔这回还真是出来体验生活。
他本想再客气几句，余光瞥见队伍中的两名小厮有些不对劲。
高鼻深目，金发盘起，赫然是那两名胡姬。
两名胡姬虽然论容貌、气质远不及朱邪清流，但在普通人里也算优秀，难怪杜叔挨了顿胖揍都不肯放弃。
李则安肃然起敬。
好色是男人本性，只是好色到这种程度，那不服不行。
“有杜叔这样见多识广的长者指点，是侄儿的荣幸，有劳了。”
人情世故这一块，李则安从来都是优秀。
第58章 最好的五代史就是没有五代
杜慎就这么在郑国渠工地安营扎寨，期间杜轩朗听老娘常絮叨，也担心老爹，过来探望过一回。
看着老爹红光满面在工地指点江山，李则安以晚辈姿态虚心倾听，他倒是放心了。
只是不知为何，放心之余隐隐又有几分不安。
总觉得老爹精神矍铄的有些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