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休说是朝政,就连皇帝废立、生死都在李则安一念之间。
当众忤逆李则安,嫌全家命太长么?
大部份人都是识时务的,但总有人脖子很硬。
杜让能看着唯唯诺诺坐在龙椅旁的年轻皇子,看着凝视着李则安却不自知的太后,心中宛如死灰。
大唐亡矣,大唐亡矣!
高祖、太宗创下的江山,用不了几年就要落入外人之手了!
大唐将亡,岂能无忠臣殉葬!
杜让能深吸一口气,朗声质问道:“雍王殿下,如今天子废立只在你一念间,朝廷上下兵权亦在你手,不知殿下要做周公、伊尹,还是曹操、王莽?”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被冻结般,整个大殿没有半点温度。
众臣脸色大变。
韩全诲忍不住跳出来指着杜让能的鼻子喝骂道:“杜相公,你竟敢血口喷人!”
李则安抬手制止韩全诲,冷声说道:“韩公公,这是前朝,轮不着内臣说话,你先退下吧。”
韩全诲愕然看向李则安,本想狠狠表现却被李则安喝止,心中一颤,哪敢有异议,连忙躬身离开大殿。
目送韩全诲离开后,李则安目光环视全场,沉声说道:“杜平章问得好。”
“你有此问,是担心朝廷纲纪败坏,担心权臣作乱,担心君不君、臣不臣吧?”
杜让能有些惊讶,他都说的这么激烈了,李则安还能忍?
他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还请殿下正面回应。”
“我当然会正面回应。”
如果有的选,李则安真想把这群人全部清扫出去,换上兴唐府心腹,但他不能。
虽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换的太快太激烈,会引起政局动荡,不利于他出兵讨伐朱温。
他会留用部分官员,在未来三到五年间逐渐替换。
其实他最欣赏的人是杜让能,最想要的也是此人,可惜此人愚忠,不识时务,坚持认为他不是太宗血脉,不肯支持。
反倒是孔纬,虽然心胸狭窄,但能力还不错,关键是识时务,可以留着。
面对杜让能的诘问,李则安平静地说道:“杜平章所言,本质是担心破坏规矩。”
“其实我大唐的规矩早就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
从太宗皇帝玩玄武门继承法开始就乱了。
但这话李则安没法说,他只能捡软柿子捏。
清了清嗓子,李则安缓缓问道:“在回应之前,我想请问诸位,给皇帝庙号的依据和标准是什么?”
见李则安望过来,礼部尚书裴贽只能回答,“庙号自商朝始,周、秦废止,汉朝乃复用。虽然各朝略有不同,但总的原则是‘祖有功,宗有德’。”
李则安先点头,又继续问道:“我朝如何?”
“我朝...历代先帝均有庙号。”
“依裴尚书所言,我朝历代先帝,是否人人都当得起‘宗有德’的原则?”
裴贽汗流浃背,这是一道送命题,但他又不能不答:“以商、汉为准,有些恐怕当不起。”
“裴尚书说的没错,我朝的规矩,从肇始起就有问题。”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有商一朝,仅有太祖、太宗、中宗等六位君主有庙号;以汉朝之兴盛,两汉四百年,亦只有七位君主有庙号。”
“原本庙号是彰显功德的荣誉,如今滥用,导致太、中、高、世四个庙号不够用,各种古怪庙号层出不穷。”
“人人有庙号,等于人人无庙号,裴尚书以为如何?”
裴贽内心并不喜欢李则安,但这番话他无法辩驳,职业操守让他只能点头应道:“殿下所言无差。”
“杜平章,你方才问我是做王莽还是周公?让我想起昔日的一位长者,也曾隐晦地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数年过去,我的答案一如既往。”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我既不做王莽、曹操,亦不做周公、伊尹。我只做仗剑护国的自己。”
杜让能惊讶地抬起头,他没想到这么尖锐的问题李则安都没有暴怒,甚至认真的做出回答。
仗剑护国吗?
他沉默片刻,却无法反驳。
李则安掌握军权这些年,的确是这么做的。
杜让能担心李则安篡夺唐祚,但现在却是李则安在维护朝廷,总不能罔顾事实吧?
但他心知肚明,李则安早晚会夺取江山,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他欣赏李则安,也对这位武德丰沛的年轻人充满敬意,但越是欣赏,他就越害怕李则安露出狰狞一面。
他轻叹一声,淡淡地说道:“臣想知道,殿下打算怎样立规矩。”
这不仅是他的问题,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李则安早有腹案,平静地说道:“自汉以来,朝廷官制经过无数改革,最终于杨隋至我朝逐渐形成三省六部制框架,我以为这套制度非常适合当下,无需大改,只需维护规则完整即可。”
“因太宗皇帝曾任尚书令,我朝不设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代之,后来又以左右仆射权势过大为由,逐步空悬,以同平章事、同门下三品代宰相。”
“这固然是为尊者讳,但也在破坏规矩。我想以太宗皇帝的英明、宽和,还不至于因为他曾经担任过尚书令,就逼迫后人坏规矩。”
“恢复规矩,自然是从恢复礼法、官制开始。裴尚书,散朝后你先拿出方案,如何让我朝历代先帝的庙号、谥号乃至尊号恢复庄重。”
“至于三省六部官员任命,待新皇登基后,孤与太后商议后再议。”
“如今新皇年幼,循旧例应由太后临朝听政,待新皇成年再还政,诸位以为如何?”
李则安这话让众人都有些懵,怎么让太后临朝了?
但他们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小皇帝年幼,太后是皇帝的亲妈,她不听政谁来?
杜让能心中隐隐担忧,但他知道已无力阻止,思来想去,他想起重耳的故事,连忙站出来。
“适才殿下说寿王殿下是受人胁迫,若能回头仍可继续做寿王,既往不咎,此话可当真?”
“当然,孤一言九鼎,何时不算数了?”李则安已经猜到杜让能想做什么了。
“臣想请命去寻寿王,让他回长安来。”
说完这句话,杜让能彻底释然了。
他等着李则安勃然大怒,然后砍下他的脑袋,成全他的忠臣之名。
李则安沉默片刻,朗声说道:“孤听闻寿王殿下被裹挟出商於古道,想来是去关外藩镇处了。”
“杜平章昔日曾去汴州城宣旨斥贼,九死一生,孤实在不忍你再入虎穴。”
“臣为社稷江山,不计生死,请殿下成全。”
李则安心中轻叹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想留的,那就滚吧。
他长身而起,沉声说道:“杜公不计生死,孤佩服。请杜公自领人马去寻寿王。这一路十分不易,保重。”
“若是寿王殿下不幸落入朱温、王建这些逆贼之手,孤可以给他们一次机会。无论何处藩镇,只要绑了杨复恭这逆贼,护送寿王回京,都可加官进爵,赦免前罪。”
杜让能心头一颤,连忙应声。
李则安继续说道:“不知杨复恭那奸贼将寿王殿下挟持去何处,若其他臣公愿去藩镇处晓谕,可尽快出发。”
撂下这句话,李则安给太后使了个眼色,有些愣神的太后从愕然中苏醒,清冷的声音传来。
“有劳诸位了,散朝。”
众人纷纷散去,李则安目送他们离开,唇角微微上扬。
滚蛋的机会给你们了,不知又有几人愿意留下,几人弃之而去?
如果有人主动弃官而去,就不是他清洗了。
正好给兴唐府官员腾位置。
他之前将举报信抬上来,也是在吓唬这些官员。
那些在拥立伪帝时摇旗呐喊的,给先帝上僖宗庙号的,和杨太监眉来眼去的,就算他说既往不咎,又有几人敢信?
更何况还有杜让能这种认为他迟早篡国的真忠臣?
不想留那就走吧。
翌日相见,莫怪李某大戟狠辣就是了。
第475章 天策上将
光启七年夏,七月三日。
新帝于长安登基,依然沿用光启年号,并昭告天下,翌年启用新年号【承光】。
因新帝年幼,循旧例由太后谢婉清临朝听政。
新帝登基,照例大赦天下,然十恶不赦,叛逆不赦,朱温、王建、杨复恭不赦。
这三人被列入【国之巨奸】名单,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虽然这三人现在兵强马壮,暂时不必担心人头落地,但这份来自长安的诏书还是让他们心头一颤。
对李晔,朝廷也做了冷处理。
绝口不提李晔登基之事,甚至连他的新名字也不认,只说寿王被奸人劫持,请天下藩镇奉寿王回京,可得重赏。
这是来自孔纬的建议。
有人说他是大唐天子,那么问题来了,大唐有两个都城,一个叫长安,一个叫洛阳,请问李晔在哪?
天子日常有六玺,镇国有传国玉玺,请问哪个在你那?
先帝驾崩,太后尚在,请问你登基问过太后了么?
哦,你是太监拥立的?你听听,这像话么。
在李则安回京后,孔纬立场鲜明地站在李则安这边,呸,是站在新帝这边。
他不但检举了一连串【奸党】名字,还提出不少建设性意见。
比如如何确立正统性,如何将李晔和寿王死死地绑定在一起。
他的检举,李则安一笑置之,顺便提醒他此前之事都是过往,不提也罢。
他的建议,李则安严肃对待,高度赞赏他对国家的贡献和忠诚,还给他新的任命,门下省侍中,从二品。
决定改变朝政乱象后,李则安已经决定全面取销同平章事、同门下三品这种破坏规矩的任命。
以后的宰相就是三省主官。
李则安已经确定了人选,杨赞图任尚书省尚书令,正二品,封侯爵,为文官之首。
杨赞图是自家兄弟,能力毋庸置疑,在李则安成为宗室后,他最后的疑虑也打消了,现在更是兄弟齐心干大事的时候,他不做文官之首谁做?
面对任命,杨赞图原本还想推辞,他的理由很简单,“我做尚书令,陕东道事务何人负责?陕东道是讨伐奸贼的大本营,责任重大,舍我之外无人能任。”